醫院舊棟頂樓有一小塊給員工休息的露台。
葉宜蓁把門卡借給葉龍浩前先警告：「二十分鐘。我還要下班，不要讓我因為你被總務追。」
林曦雨接過門卡。「姐，我會看著他。」
葉宜蓁看她一眼。
那個稱呼沒有讓她立刻想起兩人之前見過幾次。她只是很自然地笑了一下，像重新認識一個嘴很快的人。
「妳比較讓我不放心。」
門關上後，林曦雨站在原地幾秒。
葉龍浩沒有問她在想什麼。
兩人沿著樓梯走上去。傍晚的風比樓下涼，露台只放了兩張長椅和幾盆被曬得半死的植物。遠處可以看見舊城一大片密集屋頂，十三號所在的方向被其他建築擋住，什麼也看不見。
林曦雨靠在欄杆旁。「你姐人不錯。」
「妳上次也這樣說。」
「我記得我說過。」
「她不一定記得。」
「所以才說人不錯。每次重新認識都沒有太討厭我，很難得。」
她講得像玩笑，手指卻在欄杆上輕輕敲了兩下。
葉龍浩把2014那筆紀錄的影本收進資料夾。
「我剛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你家的照片？」
「妳。」
林曦雨偏過頭。「今天第二次講得很像要被告。」
「為什麼我記得妳？」
她沒有笑了。
這個問題不是第一次存在。
從便利商店那名店員二十分鐘後忘記她，到工區同事看著三人合照問「這誰」，葉龍浩早就知道自己是例外。只是之前他們把它放在測試表的最後一欄，標成一個還無法解釋的結果。
現在2014同時出現在葉家的斷裂和林曦雨的紀錄起點上，那個例外忽然變得太像一條線。
「你想出答案了？」林曦雨問。
「沒有。」
「這麼乾脆？」
「因為我不想把同一年當成因果。」葉龍浩說，「最多只能說值得查。」
林曦雨看了他一會兒。「還好。」
「什麼？」
「我剛才有點怕你會突然說，我們十二年前一定認識。」
「我們沒有證據。」
「你最近很愛這句。」
「有用。」
「也很欠揍。」
葉龍浩笑了一下。
風把資料夾邊角掀起來，他伸手壓住。那一瞬間，他忽然發現自己其實能說出很多關於林曦雨的事。
她不吃香菜。心情不好時反而講話更像沒事。遇到陌生人忘記她，第一反應通常不是難過，而是先替對方找一個不尷尬的台階。她習慣坐靠牆的位置，進到陌生空間先看出口；覺得冷時會把袖口往下拉，蓋住一點手背。
這些不是他刻意背下來的測試項目。
它們只是相處之後留在腦中的普通細節。
「你現在又在想什麼？」林曦雨問。
「我記得妳不吃香菜。」
「這個曼青姐的手也記得。」
「妳進陌生地方先看出口。」
「被忘太多次的人都會。」
「妳冷的時候會把袖子拉到這裡。」
葉龍浩指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林曦雨低頭。
她今天穿的是薄長袖，袖口正好蓋住半截手背。
「你觀察人有時候真的很討厭。」
「抱歉。」
「這次不用道歉。」
她把手放回欄杆上，過了很久才又開口。
「以前我一直覺得，只要把名字留得夠多就可以。」
「留在哪裡？」
「哪裡都留。手機、紙、帳號、租約。遇到願意幫忙的人，就拜託他寫下來。有一陣子我連便利商店會員備註都想拿來試。」
「有用嗎？」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
林曦雨笑得有點無奈。
「東西會留。人會看見。然後他們會很認真地相信，那是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記下的一個陌生名字。」
葉龍浩想起那張三欄表。
記錄留下，關係消失。
他忽然不太喜歡那八個字。
因為寫在紙上時，它只是一種現象；放到眼前這個人身上，卻代表她每一次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熟悉，都可能在下一次見面時被退回「妳好，請問妳是誰」。
「所以妳第一次見到我時，一直在等我忘？」
「嗯。」
「第二天呢？」
「也在等。」
「第三天？」
林曦雨瞥他。「你一定要讓這段聽起來這麼悲情？」
「我只是問。」
「第三天開始覺得你可能只是比較慢。」
「後來呢？」
「後來覺得你腦袋可能真的哪裡壞掉。」
葉龍浩笑了。
林曦雨也笑了一下，笑意卻很快淡下來。
「再後來就不敢一直想。」
「為什麼？」
她沒有馬上回答。
樓下遠遠傳來救護車進站的聲音。幾秒後，聲音被牆面擋住，只剩城市傍晚普通的車流。
「因為你真的記得，比你跟其他人一樣忘掉更麻煩。」
葉龍浩看著她。
「如果每個人都會忘，我可以當成規則。」林曦雨說，「換一個地方、重新自我介紹、再想辦法活下去就好。可是突然有一個人不會，我就會開始想，是不是有一天可以不用一直重來。」
她停了一下。
「然後就會開始怕。」
「怕我也忘？」
林曦雨點頭。
「我以前以為最可怕的是自己有一天真的消失。後來才發現不是。」她看向遠處，「如果沒有人記得，本來就已經很像消失了。真正可怕的是，好不容易有一個人記得你，你也開始相信他會記得，然後有一天他看著你，還是問妳是誰。」
葉龍浩沒有說「我不會」。
他們已經看過太多不應該輕易說出口的保證。
他也沒有因為2014年的重合就把她變成一條用來解釋自己人生的線索。
「妳那份紀錄，我們照原本的方法查。」他說，「能驗證多少算多少。妳不想查的地方就停。」
林曦雨轉過來。「你不想知道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想。」
「那你還這麼慢？」
「因為那是我的問題，不是妳有義務提供的答案。」
她安靜了幾秒。
「葉龍浩。」
「嗯？」
「你偶爾講話還是滿像人的。」
「謝謝。」
「我沒有在稱讚你。」
「我知道。」
露台的風又大了一點。葉龍浩看了眼時間，葉宜蓁給的二十分鐘快到了。
他把資料夾收好。
走向樓梯門前，林曦雨忽然問：「所以你真的一點答案都沒有？」
葉龍浩停下來。
「沒有。」
她沒有掩飾失望，也沒有逼他說一個比較好聽的版本。
葉龍浩想了一下。
「至少今天我記得。」
林曦雨低下眼睛。
過了很久，她才很輕地回了一句。
「以前也有人這樣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