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龍浩把那張照片放回透明保護袋後,兩天沒有再碰葉家的相簿。
不是因為不想查。
而是他第一次清楚感覺到,自己也可能是那張三欄表裡的一部分。
以前他可以站在十三號外量四十二公尺,可以把陳柏青的身體反應寫成「待驗證」,也可以提醒所有人別讓空白自己長出答案。輪到自己的父親在照片背面寫下「等小浩回來」,同一套規則突然變得很難守。
第三天下午,林曦雨來工作室時,第一眼就看見桌上那個沒收進抽屜的相片袋。
「你這兩天安靜得有點不正常。」
「我平常很吵?」
「你平常會用表格吵。」
葉龍浩把8月16日那張照片遞給她。
林曦雨看完沒有問「所以你那時候去哪了」。她只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次空椅和外套。
「你姐怎麼說?」
「她記得我整個暑假幾乎不在。我記得七月二十七日就回家。」
「兩邊都沒有空白?」
「都有完整前後。」
林曦雨把照片放回桌上。「那很討厭。」
「嗯。」
「至少單純忘掉的時候,你知道自己少了東西。這種會讓你連哪一邊是洞都不知道。」
葉龍浩看著她。
林曦雨很快察覺。「幹嘛?」
「我想查妳。」
她眉毛挑起來。「你這句最好重新說。」
「我想知道妳的過去能核到哪裡。」
「還是很像刑警。」
「陳柏青不在。」
「所以你趁警察不在違法?」
葉龍浩終於笑了一下。
林曦雨沒有真的拒絕。她拉開背包,拿出一只已經用很久的文件夾,放到桌上時還特地壓著不讓他立刻翻。
「規則先講。」
「妳說。」
「只能看我給你的。要查外部資料先問我,不准用你們案子的權限亂撈。還有——」
她盯著他。
「別用查失蹤人口的眼神看我。」
葉龍浩停了一秒。「我剛才有?」
「有。」
「好。」
「你答應得這麼快,我反而更不爽。」
「那我收回?」
「你敢。」
這一次兩個人都笑了。
文件夾裡的東西比葉龍浩想像得完整。
現在的租約、銀行往來、電信合約、幾次以本人身分申請的證明,全部有姓名、有日期,也能由林曦雨自己的帳號或正規窗口重新確認。她不是一個沒有身分的人。
問題出在把時間往前拉。
「這份舊學籍呢?」葉龍浩問。
「是真的。」
「我不是問真假。它後面呢?」
林曦雨靠在桌邊。「你自己看。」
影本上的姓名、學校格式和當年校方章都沒有明顯問題。可學籍在某個時間點後只留下「依家屬安排異動」之類的行政結果,沒有能把她接到下一所學校的完整資料。再往後,幾份證明又重新承認「林曦雨」這個人存在,彼此之間卻缺少正常人生應有的連續交接。
不是一條紀錄被刪掉。
比較像很多座各自牢固的小島,中間沒有橋。
葉龍浩又看了戶籍相關的舊影本。單獨拿出來,每一份都有來源;按年份排在一起時,家庭關係卻無法自然接續。有些欄位用後來的資料解釋前面的結果,有些異動只引用另一份已經找不到原始申請人的註記。
「妳以前查過?」
「很多次。」
「查到哪裡會斷?」
「每次不太一樣。」林曦雨說,「不是文件會變。是你找到一個承辦窗口,對方會告訴你這份是真的;再問它怎麼來的,他就指向另一份真的。一路問到最後,沒有一個人能告訴你最開始是誰替我辦的。」
葉龍浩想起十三號。
水務資料是真的,郵務路線是真的,十二戶吸收的殘值也是真的。每一套制度都能在自己的範圍內成立,卻沒有哪一套還記得那個服務點原本屬於誰。
「別那個表情。」林曦雨說。
「什麼表情?」
「『原來妳跟房子一樣』的表情。」
「我沒有。」
「你有。」
葉龍浩把筆放下。「對不起。」
林曦雨原本已經準備好要再嗆一句,反而被這麼直接的道歉堵住。
「我不是房子。」她說。
「我知道。」
「也不是你拿來解自己照片的鑰匙。」
「我知道。」
「那就繼續。」
他們沒有一次把所有年份挖到底,只先找最早能由兩個獨立來源共同確認的節點。銀行資料太晚,租約更晚。舊學籍雖然更早,關係鏈卻斷在異動欄。
最後剩醫療。
林曦雨自己透過醫療紀錄申請窗口提出查詢,葉龍浩沒有碰任何醫院內部權限。傍晚,葉宜蓁下班前幫他們看申請結果的欄位格式,只確認哪些是原始紀錄、哪些是後來轉檔,沒有替兩人多查一筆不該看的資料。
「這張可以算。」葉宜蓁說。
葉龍浩看向她指的那一筆。
姓名是林曦雨。
個人基本資料能和今天的證件交叉對上,原始索引編號也存在。它不像後來幾份只引用前一份資料的行政結果,而是一次真正發生過的就醫事件。
病因欄殘缺,接觸人欄位沒有留下可用資訊。
但年份很清楚。
2014。
葉龍浩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林曦雨那筆紀錄的年份,和自己相簿裡那張「十七歲」的照片放在一起。
葉家記憶開始互相衝突的那一年,正好也是林曦雨目前能被獨立確認的最早醫療紀錄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