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資料真的被人動過,梁子謙最想看的不是現在版本。
而是它還來不及變成現在的時候。
三天後,陳柏青依程序取得一次舊庫遷移驗收資料的調閱許可。那批媒體屬於市府歷年系統轉換的封存副本,平常不連網,也不能帶離保存室。梁子謙曾參與其中兩次格式救援,因此獲准在管理人員陪同下使用唯讀設備,查核與舊街相關的非敏感欄位與版本紀錄。
進保存室前,他把手機、隨身碟和自己的筆電全部留在置物櫃。
「這地方最接近你們想像中的駭客電影,」他戴上防靜電手環時說,「可惜真正的內容通常是三小時找不到驅動程式。」
葉龍浩、林曦雨與陳柏青只能隔著玻璃留在外側閱讀區。管理人員確認封存標籤後,把數年前的驗收媒體裝進讀取座。梁子謙先核對封存雜湊,再建立唯讀映像,整個過程沒有跳過任何紀錄。
第一份是2013年底的水務轉換前快照。
十三號仍在。
服務點有獨立編號,帳戶狀態正常,前後讀數連續。它和其他十二戶一樣普通,沒有「例外」、「併戶」或「地址無法辨識」。
第二份快照封存在2014年秋季。
十三號的服務點被改成待查,當期水量暫掛在區段公表。流程上也沒有問題:承辦人發現地址無法與新版門牌庫對應,依規定送出查核,主管核准暫掛。
再下一個年度,待查狀態結束。另一名承辦人把水量依歷年比例分回周圍十二戶,理由是「舊表拆除後無現址可供歸戶」。
帳號是真的,簽核是真的,處理方式也符合當時規定。
「第一個人沒有刪十三號。」梁子謙透過閱讀區的通話器說,「他只是找不到門牌,所以先擱著。第二個人也沒有。他只是把擱太久的帳清掉。」
「兩個人知道彼此在做什麼嗎?」陳柏青問。
「隔了一年多,單位也不同。第二個人只處理前一批留下的待查帳。」
郵務路線的變化發生在另一套系統。
2014年的掃描件先保留「十三號」和查無此址註記;2016年路線電子化時,轉檔人員依規則排除無法定位且多年沒有投遞結果的地址。那個動作同樣合理。轉檔名單上有數百筆廢棄工寮、拆除建物與重複門牌,十三號只是其中之一。
稅籍更晚。
一筆街廓面積差在重新測量時被拆成十二筆小額修正,簽章來自不同年度的現場測量與複核人員。沒有人一次把四十二公尺送給十二戶,也沒有人在文件上寫「移除第十三戶」。每個人只處理自己眼前那一點可以被現有理由解釋的誤差。
梁子謙把各版本的時間線排成一列。
螢幕上看不見一個乾淨的動手時刻。
十三號不是在某天凌晨被同一名入侵者從所有系統刪掉。它先在門牌庫裡變成找不到的位置,再在水務系統裡變成待查帳,接著被郵務路線排除,最後由稅籍與街廓資料一點點吸收。
每一步都由不同的人,在不同年代,依不同規則完成。
陳柏青把所有承辦帳號與當年人員資料逐一核過。沒有共同姓名、共同主管、相同外包廠商或固定網路來源;紙本簽核也證明其中幾次不是帳號遭冒用。
「如果一定要找人,」他說,「現在至少不是一個駭客,也不是一個內鬼。」
「一群人呢?」林曦雨問。
陳柏青搖頭。「沒有證據顯示他們認識。真要說他們做過同一件事,只能說每個人都把自己眼前的不合理修到合理。」
這個答案比抓到一名嫌犯更糟。
如果有一個人動手,就能查他的目的、方法與下一步。可現在他們面對的是一連串完全能被理解的日常決定。沒有人知道自己正在消除一棟房子的存在,甚至沒有人做過足以稱為消除的動作。
世界只是在很多年裡,不斷選擇比較容易相信的版本。
調閱即將結束前,梁子謙又找到一份更早的紙本掃描。
那是第一次門牌普查的工作表,紙張邊緣已經發黃。表格原本按順序列出一號到十三號,最下方總戶數也是十三。
後來有人用藍筆把總數圈起來,在旁邊寫「現場僅十二戶,請複核」。第二次複核者用黑筆勾掉十三號,註記「未見門牌」;又過一段時間,第三種較淡的筆跡把總戶數改成十二。
三種筆跡,三次都合理。
最早那一列卻還看得見。
在紙張被掃進系統、被後來所有格式接手以前,那個欄位原本清清楚楚地寫著「13」。
後來,它被不同人的筆跡改成了「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