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梁子謙的工作室後,四人先把「有人竄改」從白板上劃掉。
不是完全排除。
陳柏青堅持在旁邊保留一句:目前沒有證據。這不是咬文嚼字,而是他不願意用新的猜測取代舊的猜測。梁子謙也同意。他們只能證明目前查到的變化分散在不同年代與流程,無法支持單一駭客、單一內鬼或同一群人的操作。
「可是『沒有一個人做』,不等於『沒發生』。」林曦雨說。
她坐在最靠門的位置。梁子謙螢幕旁的黃色便條已經換過一張,仍寫著她的名字和身分。每次他視線在她臉上停得太久,就會很自然地先看那張紙,再繼續原本的話題。
「對。」葉龍浩說,「結果還在。」
十三號少了一戶,林曦雨的每份資料都少了最初來源,葉家的2014年則擁有兩套彼此不相容、各自完整的記憶。它們沒有共同的刪除方式,留下的形狀卻很相似。
梁子謙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資料表。
「正常刪除不是長這樣。你刪掉一筆主資料,其他地方通常會留下孤兒。找不到戶主的帳單、指向空值的合約、總數對不起來的報表。系統會報錯,是因為關係斷了。」
他在第一個方框上畫了叉,下面幾條線頓時無處可接。
「你們帶來的東西不一樣。」
第二張圖裡,中央方框同樣不見,原本連向它的線卻各自轉向周圍。水量分給別戶,面積變成測量修正,醫療紀錄被放進無法辨識,人的腦袋則替一段關係找到新的身分。
陌生客人、舊客戶、忘記刪掉的聯絡人。
沒有一條線懸在空中。
「所以空白不是刪除。」葉龍浩說。
「比較像參照被重新安置。」梁子謙回答,「資料庫會做這種事,前提是有人設規則、有人執行。現在麻煩的是,這些地方沒有共同規則。」
陳柏青看著白板。「人的記憶也不是資料庫。」
「我知道。我只是在描述結果。」
葉龍浩把白板上的圖抄到紙上,又在旁邊畫出十三號的街廓。那四十二公尺沒有真的被壓縮,現場也沒有少掉等量物質。它只是失去一個能被眾人共同指認的地址,剩下的道路、稅籍與記憶便用最省力的方式把缺口補成正常。
「如果關聯剩得夠多,東西還在被承認。」他一邊整理一邊說,「當關聯一條條斷掉,剩下的痕跡就會被重新解釋。到最後,可能不是那個人或地方真的不存在,而是再也沒有足夠的東西能把它留在原本的位置。」
林曦雨一直沒有說話。
葉龍浩在紙面最下方寫下兩個字。
脫落。
「不要用那個詞。」她說。
工作室忽然安靜。
葉龍浩抬頭。「只是暫稱。」
「暫稱久了就會變成你們認為的答案。」
「我不是在說人——」
「你剛才說的就是人。」林曦雨看著那兩個字,「關係不夠多,痕跡被別的理由接走,最後從原本的位置掉下去。你覺得這聽起來像什麼?」
葉龍浩沒有立刻回答。
「像我只要再少幾個認識的人,就會整個掉出去。」她說,「也像是因為我沒有抓住夠多關係,所以才變成現在這樣。」
「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卻沒有因此放鬆。
「你每次都沒有那個意思。你只是很習慣先把東西命名,因為有名字就比較容易量、比較容易比較,也比較不像站在一個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地方。」
這句話比發脾氣更準。
葉龍浩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他確實沒有想把林曦雨分類,更沒有認為她的處境是她自己造成的。可他剛才說「關聯不夠多」時,心裡第一個對照的就是她。
一個仍坐在眼前、會不耐煩、會害怕、也會因為被怎麼描述而受傷的人。
他卻先把她變成了一張關係圖。
「對不起。」葉龍浩說。
林曦雨像是沒料到他沒有解釋,停了兩秒。「你不保衛你的專業用語?」
「它還不是專業用語。」
「那你至少會說我理解錯了。」
「妳沒有理解錯。」
葉龍浩把那兩個字劃掉,重新寫成:關聯脫落,暫稱,僅描述痕跡之間的狀態,不描述人。
他又在下面補了一句:不能當成原因。
「這樣呢?」
林曦雨看了一會兒。「還是不好聽。」
「我知道。」
「可是先留著。」她說,「不然你今晚會再想十個更難聽的。」
梁子謙低頭假裝整理檔案。陳柏青則把白板上的「目前沒有證據」又圈了一次,像是在替這場爭執留一條不被過度解釋的邊界。
四人重新回到資料上。
他們能確認的依然很少:沒有乾淨的刪除瞬間;痕跡會留下;關係斷開後,資料、環境與人的理解都可能各自補上合理說法。至於是什麼讓關係開始斷、補齊為什麼會朝同一個方向發生,他們沒有答案。
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黑。林曦雨起身走到白板前,看著中央那個被拿走、線卻全部接往別處的空位。
「如果你們的暫稱接近真的,」她問,「那一個人只剩最後一條關係時,會怎樣?」
沒有人回答。
林曦雨伸手碰了一下那個空白方框。
「如果連最後一條也斷了——一個人整個脫落之後,會去哪裡?」
工作室裡只剩硬碟運轉的低鳴。
沒有人答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