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龍浩第一次發現那四十二公尺,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
舊城更新案進到第二輪複核,整片街廓已經拉起施工圍籬。八月的熱氣積在柏油路上,遠處怪手每落下一鏟,地面就傳來很輕的震動。葉龍浩站在一堵灰白封牆前,把測距儀重新架平,等水準泡穩住,才按下紀錄鍵。
螢幕跳出數字。
他看了一眼,又量一次。
第三次,他乾脆把腳架往後挪了兩公尺,重新定向。結果沒有變。
「還是不對?」主管從圍籬另一頭走過來,安全帽邊緣全是汗漬。
葉龍浩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平板上的地籍底圖放大,又切回衛星定位。兩套資料都很乾淨,乾淨得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道路邊界、建物線、既有控制點,全落在合理誤差內,偏偏他腳下這一段像多出了一口看不見的空間。
「東西兩側控制點都沒飄。」他指著螢幕,「但這裡少了四十二點一六公尺。」
主管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少?路又不會被誰搬走。舊圖吧。這區以前重編過好幾次,資料接錯很正常。」
「如果是舊圖接錯,至少要有一邊的座標不對。」
「你又來了。」
葉龍浩知道對方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做測繪這幾年,最常被同事笑的就是太喜歡跟數字較真。一般人看到三公分誤差會先想儀器、天候或基準點,他卻會一直追到那三公分究竟從哪裡來。不是因為他相信數字永遠正確,恰恰相反——他很清楚數字最會騙人,所以更討厭一個沒有來源的錯。
四十二公尺更不是可以在報告裡寫一句「歷年圖資差異」便帶過去的東西。
主管拍了拍他肩膀。「今天先收。明早我叫資料組把舊檔再丟一次。你別為一面牆拖到天黑。」
葉龍浩應了一聲,蹲下去收腳架。可在拔掉標記釘以前,他還是回頭看了封牆一眼。
牆很普通。
外層是後來補上的水泥,灰得發白,左下角有一片滲水留下的深色痕跡。牆後是已封閉的舊住宅區,按照現場配置,只該有一排十二棟老屋,再往裡就是另一條巷子的背牆。衛星圖也是這麼顯示,甚至連陰影都對得上。
但葉龍浩沿牆走到盡頭,再折回原點,步數總比圖上多。
不只儀器。
他的腳也這麼說。
收工時已近六點,工區的人陸續離開。葉龍浩把器材送回車上,坐進駕駛座後卻沒有發動。他把今天的原始觀測檔重新打開,先排除儀器常數,再比對氣象修正、控制點誤差和前一輪紀錄。半小時後,他得到一個更讓人不舒服的結果。
所有東西都對。
正因為全都對,那四十二公尺才更不該存在。
他把平板丟到副駕,仰頭靠著椅背。車窗外,老城區的天色正從亮白慢慢轉藍,封牆立在兩棟待拆房屋之間,像一塊沒有任何故事的灰色背景。
「就一面牆。」他對自己說。
說完,他還是拿著手持儀器下了車。
這次不走工作流程。他只從已知控制點開始,一段一段沿著街廓重新定位,把所有可以懷疑的環節刻意拆開。第一個點正常,第二個點正常,轉角正常,牆面方向正常。等他走到那段封牆正中央時,儀器右上角的定位狀態忽然閃了一下。
葉龍浩停住。
螢幕上原本只有點號和座標,地圖欄卻多出了一行小字。
那是一個巷名。
他確定自己沒看過。
更奇怪的是,那行字不像錯誤碼,也不像舊圖層殘留;它就安安靜靜落在現在這面牆後方,彷彿那裡本來就有一條路。
葉龍浩立刻截圖。
就在手指碰到螢幕的下一秒,地圖刷新,小字消失。牆後重新變成一片沒有道路、沒有門牌、沒有任何標示的灰色建物區塊。
他站在原地,聽見工區最後一輛貨車從背後開走。引擎聲遠去後,整條巷子忽然安靜得過分。
葉龍浩低頭打開剛才的截圖。
截圖還在。
座標也在。
唯獨那個巷名的位置,只剩一塊乾乾淨淨的灰色。
他盯了很久,才抬頭看向封牆。
夕光已經退到屋脊後面。牆面那片深色水痕被陰影拉長,看起來竟像一道很窄、很窄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