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資料組傳來的回覆只有一句:「圖資正常,請依現行地籍辦理。」
葉龍浩盯著那行字看了十幾秒。
他沒有覺得意外。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附件裡那張整編沿革表。從戰後第一次街廓測繪、七〇年代道路拓寬,到二十多年前的地籍重測,同一個位置一共出現過六種不同底圖;比例尺不同、坐標系統不同,連巷道寬度都曾改過,但有一件事始終一致——十二棟。
一號到十二號,沒有十三號。
看起來,昨天那四十二公尺真的只是某一層舊資料出了問題。
如果葉龍浩沒有順手把排水圖也叫出來的話。
舊城區準備拆除前,工程端把既有管線資料全數整合到同一套系統。葉龍浩原本只是想確認封牆下方有沒有廢棄管線,卻在一張九〇年代的雨水下水道圖上看見一支沒有服務對象的支管。
主管湊過來看了一眼。「廢管吧。」
「圖上標的是住戶支線。」
「那就是以前接錯。」
葉龍浩沒有跟他爭,只把編號記下來。午休時,他用同一個編號往前追,找到了更早的自來水配置圖。那裡也有一條分支,位置幾乎相同。再往下是消防栓供水估算、早年的電纜負載表,以及一份已掃描得發黃的管區維修紀錄。
每份資料單獨看都沒有問題。
可它們都多出一份用量。
像有一戶人家長年用水、用電、排水,在城市留下了所有生活必須留下的痕跡,唯獨房子本身從來沒有被畫進任何一張正式地圖。
葉龍浩把幾個年份排成一列,第一次沒有立刻往「資料錯誤」四個字靠。
資料當然會錯。
但不同單位、不同年代、不同用途的資料一起用同一種方式出錯,機率低得讓人很難舒服。
下班前,主管又來催他的複核表。葉龍浩把需要簽核的部分交出去,沒有提那些舊管線,只說自己還要再查一筆歷史基準。對方看他一眼,顯然知道他沒有真的放下,最後也只是擺擺手。
「別查到把自己當文物。」
「我盡量。」
晚上回到住處,葉龍浩沒有開電視。他把筆電放在餐桌上,將白天能合法調閱的公開資料重新整理,然後在紙上畫了一個最簡單的矩形。
十二間房,排成兩列。
他把管線支點標上去。
那支多餘的排水線不是從任何一戶分出來,而是獨立延伸到兩排房子中間;消防用量也不是平均誤差,它曾明確計入一個額外的居住單元。電纜資料更直接,多出來的那一路甚至有過兩次維修紀錄。
第一次更換老化接頭。
第二次處理進水。
維修地址欄卻是空的。
葉龍浩往椅背一靠,忽然想起昨天螢幕上閃過的那個不存在的巷名。他試著從系統歷史紀錄裡搜尋,沒有結果;用同音字、舊地名甚至錯別字去查,也全都查不到。
那個名字彷彿只在他眼前存在過不到一秒。
他起身倒了杯水,再回到桌前時已經快十二點。紙上的十二個方框被檯燈照得很白,中間那個沒有畫出來的位置反而比所有墨線都醒目。
葉龍浩拿起筆,在空白處點了一個很小的問號。
他本來只想趴在桌上休息一下。
再睜眼時,腳下已不是住處的木地板。
雨剛停。
窄巷裡的石板濕得發亮,兩側是一排比白天更老舊的房屋。沒有施工圍籬,沒有封牆,屋簷下掛著幾盞顏色發黃的燈。葉龍浩站在巷口,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而是下意識估算路寬。
四公尺不到。
他往裡走。
一棟。
兩棟。
門牌樣式很舊,白底藍字,有幾塊已經斑駁。葉龍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開始數,只覺得這件事理所當然,像白天核對點位一樣。
八。
九。
十。
走到巷尾時,他停了下來。
紙本與地籍圖上,這裡應該只剩最後兩戶。
可昏黃路燈底下,一塊門牌一個接著一個延伸過去。
十一。
十二。
再往前,還有一扇門。
葉龍浩抬起頭。
門牌上只有兩個字。
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