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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遺夢》第122章 我記得我忘了誰
宋芷寧帶他們回到城西老公寓。
父母早已搬去郊區,舊屋由她續租。客廳沒有被保存成紀念館,冰箱壞了,牆面滲水,餐桌上還堆著她上週買來沒拆的清潔用品;只有最裡面的房間長年上鎖,父母每次問起,都說裡面只是不要的雜物。
宋芷寧開門前,先請眾人不要碰任何東西。羅文珊拍下房間原貌,陳柏青確認地板能承重,才讓她自己搬出第一只紙箱。
箱內沒有寫著弟弟姓名的日記。最上方是一疊學費收據,同一學期、同一住址,連續出現兩筆金額不同的繳款。宋芷寧那筆屬於大學夜間部,另一筆是市立高中的註冊費;校方保存的舊系統仍有繳款序號,學生姓名欄卻顯示空白。
梁子謙透過公開帳務規則核對,第二筆錢沒有退回。現行說明卻把它歸成「重複繳款後沖抵」,彷彿一筆真實支出只要失去收款對象,就能被系統改成家長操作失誤。
第二只紙箱放著男碼制服的訂製單。尺寸一百七十公分,送貨地址是這間公寓,備註要求褲管多留兩寸。宋芷寧打電話給母親,沒有先提弟弟,只問家裡為什麼買過男生制服。
「學校募捐吧。」母親在電話那端想了幾秒,「妳爸以前最愛幫忙,不奇怪。」
「募捐為什麼量過尺寸,還送到家裡?」
「我哪記得十幾年前的事。妳不要又拿那些紙嚇自己。」
母親的語氣不是說謊,更像一條被走熟的解釋。每當物件指向第四個家人,現況便提供另一個勉強合理的原因;理由不需要完全吻合,只要足以讓人停止追問。
電話掛斷前,母親又說了一句:「妳從小就常說想要弟弟,可能把願望記成真的了。」宋芷寧握著手機,指節慢慢泛白。這套說法近年才固定下來,父親、親戚與家庭醫師卻都能自然重複,彷彿她十二年來保存的物件只是某種需要被治療的執念。
舊車票裝在餅乾鐵盒裡。宋家每年清明都回南部,父母、宋芷寧與另一個位置總是連號。早年的四張票有三張蓋著驗票章,剩下一張只留下半枚;近十年訂位紀錄則固定是三張。
「我爸說多買一張是放行李。」宋芷寧把四張票排好,「可是我們從來不替行李買兒童票,也不會每年都替同一個行李選靠窗。」
葉龍浩沒有說這些東西已經證明某個人存在。制服可能替別人訂,票根也可能有未記錄的同行者;然而學費、衣服、座位與家庭合照都指向同一種缺口,現有的『獨生女』說法已不足以解釋它們。
他想起父親葉國維曾同時活在兩套互不相容的人生裡:一套記得兒子從小長大,另一套文件卻把死亡後的年月接得平整。世界填補空白時,不一定留下明顯破綻;更多時候,它只是替人準備一個足以繼續生活的理由,直到有人把所有理由放在同一張桌上,才看見它們不可能同時成立。
「以前每個單位都要我先說出名字。」宋芷寧望著空白的學生欄位,「我說不出來,他們就拿現在的戶籍告訴我,我可能只是創傷後記錯。可如果制度本身也把他漏掉,我要去哪裡找一份不受影響的證明?」
「先承認這些東西需要被解釋。」葉龍浩回答,「不是先相信妳記得的每一個細節,也不是因為妳叫不出名字,就把問題退回妳身上。」
宋芷寧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
午餐時,她從廚房拿出碗筷。五名訪客坐在桌邊,她數了五雙,又在關上抽屜前自然多拿出一雙。筷子放到空位後,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做了什麼。
林曦雨沒有問那是不是弟弟的位置。她想起柯曼青叫不出自己的名字,手卻仍知道醬料要分開;習慣無法替一個人恢復身分,卻能證明關係曾在身體裡走過很多次。
「我不是想逼自己想起一張臉。」宋芷寧把多出的筷子收回盒內,「我只是不能接受所有人用我現在想不起來,證明他以前沒有活過。」
離開前,她蹲到衣櫃最下層,拉出那只舊防潮袋。袋底壓著一張沒有寄件人的紙條,字跡因受潮暈開,只剩一句仍能辨認:不要交給任何單位,等有人願意一個名字一個名字查。
宋芷寧拆開纏了多年的膠帶,拿出一疊手寫名單。
「這是安置區關閉前,有人叫我一定不要交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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