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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遺夢》第119章 被新聞污染的夢
四百七十二份回報裡,有三百九十一份提到綠色鐵門。
體育館地下層的門實際是灰色,十二年前的施工照片也是灰色。綠門來自一張社群二次創作:有人替報導裡的場館平面圖加上恐怖濾鏡,將出口塗成暗綠,再配上一段「我小時候在這裡醒來」的虛構文字。圖片轉傳不到兩小時,夢境回報便開始大量出現同樣顏色。
這不代表每一個回報者都在說謊。人讀過圖片後可能真的夢見綠門,醒來也可能真心相信熟悉;問題在於,那個細節已無法證明十二年前的地下層。公共敘事進入記憶後,來源便不再乾淨。
梁子謙將報導上線後的夢境全部改成灰色標記。「不是刪除,是降級。除非有人拿出文章沒公開、又能獨立確認的舊物,否則不能用這些夢回推歷史。」
少數回報確實包含未公開細節。七個人提到天花板有一具缺了葉片的吊扇,四人夢見床區入口綁著橘色布條;資料沒有刊出這些內容,葉龍浩等人先前也未曾記錄。謝庭蘭沒有因此恢復它們的證據資格,只要求先查現場與舊照片,確認細節是否存在,再查回報者有沒有其他接觸來源。
「文章沒寫,不等於網路上沒出現過。」杜安琪翻查轉貼,「也可能有人從場館舊活動照片看見吊扇。」
查到中午,吊扇出現在二〇一九年的場地租借照片裡,缺掉的葉片清楚得足以被任何搜尋者看見;橘色布條則是三年前防災演練留下的標示,與雨夜床區沒有可證明的關係。兩個看似「只有親歷者才知道」的細節,就這樣退回普通資訊。剩下三項仍找不到來源,梁子謙也只標成待查,沒有因為它們暫時解釋不了便提高可信度。
梁子謙剛把第三項標成待查,電話便響了。來電者是先前提供家庭日記的女子,語無倫次地說父親看見報導後一直喊「廣播又來了」,趁家人不注意跑出住處。
眾人在二十分鐘後趕到城西。當地里辦正測試防災喇叭,廣播反覆播送「請依指示前往集合點」;七十多歲的曾永福站在十字路口中央,左臂擦傷,對停下的車燈不停揮手,要車上的人立刻掉頭。
女兒想拉他回來。「爸,現在沒有淹水,你記錯了!」
曾永福猛地甩開她,往另一側車道退去。「不能回場館!門會關,先帶孩子走!」
陳柏青先請員警封住近側車道,沒有迎面抓人。賀清源停在曾永福能看見、卻不必防備的距離,聲音只比廣播稍高。
「曾先生,先看腳下。」
老人沒有回應。
「地面是乾的。」賀清源仍只說眼前能碰到的事,「你穿灰色拖鞋,左腳旁有一條白線。不要跨線,站在原地就好。」
曾永福低頭了一瞬。陳柏青趁機把最近一輛車引離,沒有說他安全了,也沒有逼他承認年份。林曦雨帶著女兒退到路邊,讓她改用今天仍成立的關係開口。
「爸,我是雅雯。」女兒舉起手中的藥袋,「早上是我陪你去拿藥。你先看我,不用想別的。」
曾永福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住,呼吸仍急促。里辦終於關掉廣播,路口只剩車輛遠處的喇叭聲。
賀清源指向三步外的騎樓。「下一個位置是紅色招牌下面。陳先生先走,你看著他的背,走三步就停。」
他沒有說「那場災難不存在」,也沒有說老人記得的都是真的。每次只給一個可以由當下感官確認的位置:乾燥路面、白線、女兒、藥袋、紅色招牌。曾永福走到騎樓後坐下,直到救護人員替傷口包紮,仍說不清自己方才看見的是哪一年。
杜安琪站在一旁,手裡的錄音筆從未開啟。她第一次看見一篇文字不是被理解,而是直接撞進一個人尚未整理好的恐懼裡。
「你可以說我早就警告過妳。」回程時,她對賀清源說。
「那對曾先生沒有用。」賀清源看著窗外,「報導有它的速度,創傷能被一個人承受的速度是另一回事。妳不必承認公開是錯,只要承認兩種速度不會自動一致。」
杜安琪回到編輯台,先在原文開頭加上明確說明:報導不提供個人記憶是否真實的判定,若讀者出現強烈錯置或恐慌,應先離開刺激內容並尋求陪同。她沒有撤下文章,也沒有把傷害歸咎於讀者太脆弱。
同一時間,梁子謙封存報導前的夢境資料,將之後所有新增細節列為可能受新聞影響。四百七十二份回報仍保存,但不再與早期樣本混算。救人與守住證據的可信度不是兩件事:若為了證明報導有價值便把每個夢都收進歷史,下一個被錯誤敘事傷到的人只會更多。
杜安琪準備發布說明時,信箱跳出一封沒有附件的訊息。寄件者只留下姓名,正文也只有一句:
「你們把死人寫成『資料缺口』,我不接受。」
署名:宋芷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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