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齡欄的「十七」不是新的線索。
它只是讓橋下病歷旁註、父親帳簿裡的醫院支出,以及那張無名收費憑單第一次指向同一名傷患。葉龍浩把三份資料分開放在桌上,沒有在任何一張旁邊寫自己的名字。
現有證據仍只能證明:十二年前的雨夜,有一名十七歲的人接受過急救。
可如果遺夢會沿著失去歸屬的痕跡出現,那段急救記憶也許並不屬於葉龍浩。橋下共夢裡,他曾同時站著又躺在擔架上;他一直把後一種感受當成自己的視角,卻沒有辦法證明。
「所以你想再進去。」林曦雨說。
她沒有問句。葉龍浩抬頭時,她正站在工作室門邊,手裡還拿著兩杯溫豆漿,臉上的表情已經先一步變冷。
「不是為了看完整段。」他說,「只找能獨立核對的細節。」
「你連那是誰的夢都不知道。」
「所以才不能繼續把它當成我的記憶。」
林曦雨把豆漿放到桌上,力道重了一點。「不知道主人是誰,不代表你可以把自己送進去試。」
葉龍浩沒有立刻反駁。他把預定流程推到她面前:自然入睡,不使用藥物;陳柏青在橋上入口守著,林曦雨留在車內觀察;進入前先確認三個當日事實,任何兩項答不出來,就停止追逐畫面,主動醒來。現實端超過十五分鐘沒有回應,也直接中止。
「三個事實是什麼?」林曦雨問。
「今天的日期。老橋已經修復。醒來後先把原始紀錄交給妳,不先看任何人的筆記。」
「第三個不是事實,是安排。」
「安排也屬於現在。」
林曦雨盯著那張紙,沒有被說服。「不要去。」
這是她第一次只給答案,不給理由。
葉龍浩問:「因為危險,還是因為妳知道我會看見什麼?」
她的手指停在紙邊。
「你現在是在逼我回答?」
「妳可以不回答。」葉龍浩把流程收回來,「但妳不能一邊要我相信妳,一邊在我查自己的事時,只叫我不要碰。」
「你也不能因為我不說,就拿自己去換答案。」
兩句話都沒有錯,卻第一次沒有辦法站在同一邊。林曦雨轉身走到窗前,把袖口拉過掌心。過了很久,她才說:「我會守現實端。不是同意你一定要進去,是如果你還是要做,我不讓你一個人。」
當晚沒有下雨。
陳柏青把車停在河堤照明範圍內,先確認葉龍浩沒有駕駛需求,再將兩支計時器分別交給他與林曦雨。三人沒有把病歷正本帶到橋下,只攜帶去識別影本、舊橋位置圖,以及救援樁的比例照片。那些物件不是開門的鑰匙,只用來讓葉龍浩在睡前把三條已經互證的痕跡放進同一個注意範圍。
「日期?」陳柏青問。
葉龍浩答出手機畫面上的年月日。
「橋現在是什麼狀態?」
「已修復,右側舊排水改到左側,橋下坡道不存在。」
林曦雨最後問:「醒來先做什麼?」
「把原始紀錄交給妳。」
她按下計時器。「一項錯,我先叫你。兩項錯,不管看到哪裡都要回來。」
葉龍浩在後座閉上眼。遠處車流經過橋面,規律震動沿著座椅傳進背部。他沒有刻意想像雨,只依序回想救援樁磨痕、病歷旁註的字跡,以及收費憑單被水泡開的姓名欄。
最先消失的是車聲。
接著有人從他身旁跑過。
葉龍浩睜開眼,視線卻比平常低了一些。雨水貼在睫毛上,兩隻手比他的手更小,右手腕纏著一條被扯斷的紅繩。他正沿一段積水的地下通道奔跑,或者說,有人的恐懼正拖著他跑。
前方綠色逃生燈歪斜閃動,牆邊停著一輛窄輪推床。每越過一道門,他就更清楚知道自己必須找到一個人,卻更說不出那個人是誰。
「不要睡!」
年輕女孩的聲音從喉嚨附近震出來。那不是葉龍浩的聲音,可他喊完才發現自己的嘴也在動。
通道盡頭有人抬著擔架往上。葉龍浩想追,腳下卻忽然失去「出口」的意義。明明看見樓梯,他卻覺得那只是牆面的一部分;一扇向外開的鐵門反而像唯一能繼續前進的路。
他先問自己日期。
答得出來。
橋已經修復。
這句也還在。
醒來後把原始紀錄交給誰?
名字短暫空了一下。
葉龍浩停住腳步。夢裡的女孩仍在往前衝,兩種動作互相拉扯,胸口像被人從兩個方向扯開。他沒有追鐵門,而是用掌心按住濕冷牆面,記下三件能在現實查核的東西:逃生燈下緣有一道燒痕;推床右輪纏著黃色布帶;樓梯第六階缺了一角。
「不要睡!」
女孩再次喊。這一次,聲音從前方傳回來。
葉龍浩抬起頭,積水通道忽然接上橋下坡道。雨幕裡,幾名救援人員正抬著一具擔架往臨時燈下跑。擔架上的人穿著深藍色外套,胸口已被剪開,右手無力垂在布邊。
他追到只剩幾步距離。
那名少年被顛簸轉向,露出蒼白側臉。
很像十七歲的葉龍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