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救援的公開傷亡名單共有七個版本。
最早是災後即時新聞，後來依序有消防統計、醫院彙整、救助申請、地方議會質詢附件，以及兩次重新整理過的公開資料。不同版本的人數不完全相同，姓名也因重複通報與後續確認有所增減。
沒有任何一份出現葉龍浩。
梁子謙把姓名、年齡與地址拆開比對，也沒有找到可能因錯字或缺碼被誤列的人。與葉家相近的地址沒有十七歲男性傷亡；無名者欄位則都能在後續版本裡對回其他身分。
「公開名單只能證明他沒被列進去。」陳柏青說，「不能證明他沒有死。」
「問題是，他也沒有消失。」梁子謙把另一組資料投到螢幕上，「雨夜後第四天，有他的交通卡進站紀錄；第六天，補習班點名；下個月開學，學籍出席正常。」
林曦雨坐在螢幕側邊，問得很清楚：「這些紀錄能確認是他本人使用？」
「不能全部確認。」梁子謙回答，「交通卡可能借人，消費也可能代刷。但學校那邊有作業、考卷和導師評語，筆跡與前後學期一致。」
葉龍浩看著自己十七歲寫下的答案。那不是一套只為填補空白而生成的漂亮資料。數學考卷上有他一貫會犯的符號錯誤，國文作文被老師批評結尾太像報告，甚至有一張遲交單，原因是他把期限記錯一天。
「我記得那次遲交。」他說。
陳柏青抬眼。「記得什麼？」
「老師把我留下來重寫。我還覺得他只是看我不順眼。」
這段記憶有前因，也有後續。它與父親帳簿裡的藍筆一樣，不是沒有質地的替代品。雨夜後繼續生活的十七歲葉龍浩，確實完成了那些作業，也確實把日子一路過到現在。
同一時間，葉宜蓁在舊醫療品質資料裡找到一筆不能歸檔的病例。
她沒有調閱不相關病人的姓名，只比對雨夜那批已去識別的急救流程。某個病例索引在到院前處置表、急救紀錄與後續統計之間出現過三次，姓名欄全都空白，病例號也少了末兩碼；最後狀態不是轉院或住院，而是「到院死亡」。
葉宜蓁把資料帶到工作室時，沒有先坐下。
「這還不能證明是你。」她對葉龍浩說，語速比平常快，「無名病例很多，資料缺漏也可能把不同人的處置接在一起。」
「先看能對的欄位。」葉龍浩把旁邊的椅子拉開。
「你不要現在跟我講查核流程。」
「那妳先坐。」
葉宜蓁像這才發現自己一直站著。她坐下後把手壓在膝上，指尖仍不受控制地發抖。
第一個相符的是血型。
這只是常見條件，證據力很低。第二個是身高：到院估測值與葉龍浩同年學校健康檢查只差不到一公分。第三個是右踝舊傷，紀錄寫著影像可見陳舊性骨痂。
「你十六歲打球摔過。」葉宜蓁說，「爸帶你去照過片。我記得石膏拆掉以後，你還故意走很慢，叫我替你拿書包。」
「我沒有故意。」
「你有。」
這句爭辯太像他們平常的樣子，葉宜蓁說完卻忽然低下頭。她沒有想起弟弟死亡的畫面，身體卻先對「到院死亡」四個字做出反應，像某段悲傷一直藏在能說出理由的地方之外。
葉龍浩伸手把病例影本翻面。「今天先到這裡。」
「還有一項。」
「宜蓁。」
「你讓我說完。」她重新把紙翻回來，指向急救檢查欄，「左手食指有一道剛癒合的切傷，長度一點二公分。那年暑假你替爸切水果，刀子滑掉。我幫你換過三天藥。」
葉龍浩看向自己的左手。十二年後，指節旁只剩一條必須迎著光才看得出的淺線。
單獨看，每個條件都能與別人重複。血型不是姓名，身高有誤差，舊骨痂與切傷也可能碰巧出現在另一名十七歲少年身上。
可四項同時出現在同一個雨夜、同一批急救資料裡，還能接回父親的停車證、帳簿與遺夢中的深藍外套，碰巧的空間已經小得不能只用一句資料缺漏帶過。
林曦雨沒有碰葉龍浩的手，只把門邊那只文件袋放到他面前。那是他們先前各自保留的關係資料，最上方仍寫著今天要先確認人有沒有受傷，再問日期。
「你現在在哪裡？」她問。
「工作室。」
「今天日期？」
葉龍浩答對。
「接下來呢？」
他看著姐姐，也看著桌上兩套同時存在的人生。「先陪宜蓁回家。原始資料留給梁子謙，不繼續看夢。」
葉宜蓁閉上眼，過了很久才把呼吸放慢。
那筆無名病歷沒有葉龍浩的姓名。
血型、身高、右踝舊骨痂與左手切傷，卻全都屬於十七歲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