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城市沒有因幾次緊急處置恢復正常。
急診仍有昨夜事故造成的傷者，消防與警局繼續處理疲勞駕駛、走失與短暫現實混淆；未接受記憶干預的人也需要藥物、睡眠與長時間陪護。林曦雨的四格定向被保留下來，所有單位都被提醒先排除現實危險，不能把每一個驚醒都歸因於共夢。
但安定區裡最危急的循環確實停了下來。
徐一諾完成兩個睡眠週期，醒後能說出自己的姓名、日期與所在中心。她知道自己昨晚要求短效干預，也能從錄音確認授權內容，卻無法主動叫回地下通道的完整路線。提到02:17時，她先皺眉尋找，最後只說那個時間讓自己不舒服，沒有再次抓住安全帶或喊人去救推床上的傷者。
她仍認得母親的照片，仍知道2025年11月3日發生車禍；右手也照舊把評估紙右上角折成小三角。這些現象不能證明處置完全沒有碰到原有記憶，只能說在目前檢查裡，徐一諾劃下的幾條界線仍看得見。
「妳後悔嗎？」謝庭蘭問。
徐一諾聽完昨夜錄音，沒有急著回答。「我現在還不知道。我至少不想死，也不想再回那條通道。等我知道少了什麼，再決定要不要後悔。」
謝庭蘭把這句原樣記進追蹤，不替她改成「治療滿意」。活下來不是同意所有代價，尚未後悔也不是醫療成功的永久證明。
另外三名納入處置者中，兩人不再反覆進入共夢片段，自傷與逃離風險明顯下降；最後一人因程序中止，仍偶爾聽見推車撞擊，卻在一般急救下恢復現實方向。拒絕處置的周啟明直到上午才睡著，醒來後仍記得橋與積水，但已能在護理師協助下分辨那不是眼前正在發生的事。
未接受者的穩定同樣被列入結果。賀清源沒有把所有改善歸給記憶干預，姚采庭也把「接受處置」與「接受密集照護」分開記錄；樣本太少、觀察太短，任何人都不能把一個夜晚寫成技術定論。
她同時比對全市匿名平台與醫院新增通報。處置後六小時內，沒有出現可明確對應四名納入處置者的新無主片段；這只代表沒有立刻觀察到增加，不代表內容沒有進入遺夢，也不代表幾天後不會由別人的睡眠浮出來。
葉龍浩問謝庭蘭：「所以昨晚算做對了嗎？」
謝庭蘭看著仍在安定區睡覺的人。「我不替一個晚上判整套技術。只能承認，昨晚有人因此活下來。」
賀清源站在不遠處，聽見後沒有補上任何辯解。他把四份處置記錄逐頁封存，也把拒絕、中止與一般急救成功的病例放進同一批資料。沒有人剪綵，沒有誰因救了人便取得替下一個人決定的權利。
梁子謙是在核對封存版本時發現異常的。
現行系統會替每次緊急處置保留一個「來源索引」，用來記錄這項處置是由哪一批事件與哪一份風險評估啟動；它不是病名，也不是藥物代碼。昨夜四份紀錄都指向新建的城市共夢事件，可在系統自動轉換的舊版欄位裡，卻同時多出一組本不該沿用的索引：0717-A。
梁子謙先排除複製範本與人員誤填，再查舊系統轉換表。0717-A並不代表今年七月十七日，而是一組十二年前建立、之後停止使用的災後處置批次。新版介面早已不顯示它，只有從舊資料遷移過來的紀錄才可能保留。
他把索引送入封存資料，只得到十一筆結果。前十筆屬於十二年前不同醫療點的轉診；最後一筆沒有完整姓名，年齡十七，先經舊急診再轉往創傷中心。
那筆轉診發生在葉龍浩被宣告死亡之後。
梁子謙打開兩份原始欄位。昨夜救人的處置，與十二年前葉龍浩死亡後的轉診，留下了完全相同的來源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