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龍浩把兩份來源索引放到賀清源面前時,天已經亮了。
一份來自昨夜四名患者的緊急處置,另一份屬於十二年前那名十七歲無名男性。兩份資料的系統格式不同,欄位位置也不相同,卻都保留0717-A。梁子謙已查過轉換紀錄,這不是新系統自動產生的日期,也不是昨夜值班人員手動複製。
「這一批代表什麼?」葉龍浩問。
賀清源沒有先看新資料。他盯著十二年前的轉診影本,像早已知道那組索引會把哪一扇門重新打開。「七月十七日,災後共同創傷第一批。A代表最早啟動的多點處置。」
「你昨晚才說每個人要逐案評估。」
「昨晚是現在的標準。」賀清源回答,「十二年前不是。」
二〇一四年的雨夜過後,多間急診、臨時避難點與安置中心在數日內出現相似情況。有人反覆看見傷患被水沖走,有人堅持家屬仍困在已清空的建物;部分人只要閉眼便回到同一段救援,醒來後仍會往積水區走。一般鎮靜、隔離刺激與心理定向先被使用,仍有一批人持續自傷、攻擊或拒絕睡眠。
當時的醫療團隊沒有「城市共夢」這個名稱,也不知道片段會不會進入別人的睡眠。他們把現象視為大規模災後再體驗,使用了與昨夜同源、卻更強也更粗糙的記憶干預。提示範圍比現在廣,停止條件不一致,部分處置甚至在跨院轉送前便已啟動。
謝庭蘭問:「同意程序呢?」
賀清源停了一會兒。「有些人清醒時同意,有些由家屬代簽,有些只留下緊急醫療授權。當時團隊把阻止立即死亡放在前面,很多今天必須逐字寫清楚的界線,當年只有一句『降低災後反應』。」
林曦雨望向葉龍浩的舊轉診紀錄。「十七歲、宣告死亡後轉診,也算災後反應?」
「那一筆不是我現在能用一句話回答的。」賀清源說,「它和你們正在追的死亡紀錄相連,但這些索引不能證明他如何出現生命徵象,也不能證明干預讓他回來。」
葉龍浩沒有讓問題被帶回自己的復生。他指著昨夜徐一諾的範圍表。「你現在知道要逐項排除,是因為十二年前有人失去了不該失去的東西?」
「是。」
「多少人?」
「我不知道完整數字。」
「你做過處置,卻不知道?」
賀清源沒有辯稱資料散失。他說,當年各醫療點先用自己的病例編號,後來才以來源索引合併;有些病人在不同地點接受重複評估,有些紀錄只留下處置結果,姓名與後續追蹤則在轉檔後失去連結。他參與制定並在其中兩處親自執行,無法把責任推給一套沒有名字的制度。
「昨晚那四個人活下來了。」葉龍浩說,「十二年前也有人因此活下來,對不對?」
「對。」
「那你救了他們,所以就沒錯?」
賀清源看著他。「不是。我救了人,跟我可能做錯過事,可以同時是真的。」
那句話沒有替任何人定罪,也沒有替任何人免責。昨夜的病人不該因十二年前的越界而被否認獲救;十二年前失去的內容,也不能因有人活下來便自動變成合理代價。兩件事互不抵銷,正因如此,葉龍浩連憤怒都找不到一個可以一次擊穿的答案。
「如果再回到當時,你還會做嗎?」林曦雨問。
賀清源沒有用「會」或「不會」逃過問題。「我會先守住現在知道的界線。但如果眼前仍有人要死,我可能還是會介入。這也是你們不能只靠相信我來防止越界的原因。」
謝庭蘭要求他交出0717-A的全部索引。賀清源沒有要求交換條件,只說數位資料不完整,真正的第一版名冊從未全部匯入現行系統。他走到辦公室最內側,從牆櫃後取出一只沒有連網的舊式保險櫃。
櫃門裡沒有一份能解答所有真相的報告,只有按醫療點分色的紙本索引卡、轉診流水號與一疊已褪色的區域配置圖。賀清源先遮住仍可能辨識患者身分的欄位,才把最上層資料攤到桌上。
葉龍浩原以為0717-A代表一間醫院、幾十名病人。索引第一頁卻列出市立醫院、兩間區域醫院、三處臨時避難點,以及災後才增設的安置站;每一處後面都接著另一冊編號。
十二年前接受處置的人,不是集中在一間創傷中心。
他們分散在全市多個醫療與避難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