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諾的要求沒有立刻變成處置同意。
謝庭蘭先讓她在沒有任何夢境提示的情況下休息十分鐘,再重新說明三個選項:繼續一般急救與一對一陪護、接受短效干預,或暫時不決定。她逐項詢問徐一諾是否理解可能失去哪些內容、處置不能保證什麼,以及她在開始前仍可撤回。
徐一諾能說出風險,也能分辨自己想避開的不是母親車禍本身。她要阻斷的是今晚新增的地下通道、綠色出口燈、02:17廣播,以及那些不屬於她的推床與積水;母親的聲音、照片、折紙習慣和原有十一秒,都不在授權範圍內。
「可是一旦兩邊纏在一起,沒有人能保證完全不碰到。」賀清源提醒她,「妳可能醒來後知道今晚發生過,卻想不起某些片段;也可能覺得原本的車禍記憶變淡或變得更陌生。處置失敗,症狀也可能照樣回來。」
徐一諾問:「你們會讓我把整個夢再說一次嗎?」
「不會。」賀清源回答,「只用已封存、最小必要的提示確認今晚片段被喚起。妳一旦失去現實方向,程序就停止,不會為了做完而逼妳繼續。」
她的阿姨聽到這裡,仍沒有替她簽名。女人先問一般急救還能撐多久,又問若拒絕,中心是否會放棄照護。葉宜蓁回答不會;拒絕記憶干預不等於拒絕所有治療,呼吸、心律、自傷防護與睡眠支持都會繼續。
林曦雨一直站在門外。她看過徐一諾治療後面對母親照片時的空白,也看過女孩的手仍記得把紙角折成三角。現在再讓同一項技術靠近她,像是在已經缺了一塊的地方繼續動刀。
「妳之前才決定暫緩第二次干預。」林曦雨終於開口,「今天若不是共夢突然發生,妳不會選這個。」
「對。」徐一諾沒有否認,「所以這次只選今晚。」
「但妳現在很害怕。」
「我第一次拒絕治療的時候也很害怕,後來回來問能不能做的時候還是很害怕。」徐一諾看著她,「害怕不代表別人可以替我選。曦雨姐,這次是我自己選的。」
那句話沒有讓林曦雨放心。它只是把她最熟悉的恐懼與眼前女孩的權利分開:她可以害怕一個人被遺忘,卻不能因此要求所有人替她記住疼痛。若她把自己的傷當成阻止徐一諾作決定的理由,保護也會變成另一種代決。
林曦雨走進房間,把範圍表移回徐一諾能看見的位置。「那妳自己再說一次。不是說給醫師聽,是說給明天醒來的妳聽。」
徐一諾在手機錄音裡留下四句話:她知道今晚發生城市共夢;她自願阻斷今晚新增的反覆片段;她沒有同意處理母親相關記憶;若醒來後後悔,中心必須讓她知道這是她當時作出的選擇,而不是替她說「都是為妳好」。
阿姨聽完才簽下監護同意,謝庭蘭也在能力評估欄記錄徐一諾能理解、比較並重述選項。賀清源沒有使用預先印好的「完整療程」勾選框,而是把徐一諾說出的排除項目逐字寫進處置條件;任何擴張都必須重新取得同意。
正式開始前,葉龍浩問賀清源:「如果她進去後提到母親,你會怎麼做?」
「停止。」賀清源說,「界線不是等成功以後才算數。」
處置室沒有播放完整雨聲,也沒讓徐一諾描述通道。研究人員只用一段不含車聲的監測時間標記,請她確認「這是今晚新增的片段」;當她的呼吸與瞳孔反應達到事前門檻,醫療組依方案進行短效干預,隨即撤掉提示,讓她回到姓名、日期、所在地與下一步。
第一次,她說出自己的姓名;第二次,她說現在是2026年;第三次,她把手掌放在乾燥床單上,回答下一步是休息。過程沒有漂亮的勝負,只有每幾分鐘一次的生命徵象、一次撤回確認,以及賀清源始終沒有越過的停止線。
凌晨四點二十三分,徐一諾終於睡著。阿姨坐在床邊沒有離開,林曦雨則看著監測畫面,直到第一個完整睡眠週期結束。
她的心率仍會在夢期上升,也有兩次握緊右手;但她沒有再喊02:17,沒有抓住不存在的安全帶,也沒有重新進入那條地下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