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清源說完後,安定區裡又有一人失去焦點。
周啟明原本已能說出姓名與所在醫院,聽見鄰床提到推車聲,雙腳卻立刻往床下踩。他說橋面正在下沉,右手拚命抓住護欄,像那不是金屬床架,而是某個即將被水沖走的人。兩名護理師沒有追問橋在哪裡,只按林曦雨留下的四格方法協助他回到現在;不到一分鐘,他又因走廊傳來輪子聲重新陷進去。
九名高風險患者都不是第一次面對創傷。他們原有的車禍、火災、暴力或喪親經驗,與今晚的共享遺夢纏在一起。一般鎮靜能讓部分人的動作慢下來,卻沒有切斷再體驗;藥效稍退,陌生的雨聲便沿著原本的傷口重新進入。有兩人開始抗拒所有睡眠,一人持續撞擊床欄,另一人每次清醒都說自己下一次一定會從窗戶出去。
謝庭蘭先要求停止所有夢境訪談,將重述本身列為誘發風險。葉宜蓁逐床排除低血糖、缺氧、藥物交互作用與其他急症;能用一般急救處理的,仍留在原方案,不因情況混亂便全部歸到遺夢。
賀清源提出的是「短效記憶再鞏固阻斷」。他先把名稱拆開解釋:人每次喚起一段強烈記憶,那段記憶都會短暫變得不穩定,之後再被大腦存回去;處置不是把整個人生刪掉,而是在這段重新存回的過程中降低特定片段反覆闖入意識的強度。
「只處理今晚新增的共夢片段。」賀清源把條件寫在白板上,「不要求完整重述,不追十二年前的來源,不碰原本已劃定不可處理的記憶。符合條件的人要逐案評估,不是九個人一起做。」
「你不能保證它只碰今晚。」謝庭蘭說。
「不能。」賀清源回答,「今晚的片段已經和他們原有創傷重疊。任何人如果說可以切得完全乾淨,就是在騙病人。」
姚采庭指著仍在增加的睡眠通報。「人工切斷可能使經驗更難回到原本的人,也可能把更多內容推進無主遺夢。之前六名病人的資料,已經讓這個風險不能只寫在理論欄。」
「我知道。」賀清源沒有移開視線,「但眼前不是只在決定一段記憶要去哪裡。有人已經四次想傷害自己,有人的心律和血氧撐不住下一輪。若不介入,他們可能先死。」
房間短暫安靜。葉龍浩曾經以為,知道技術會失去什麼,就足以判斷誰站在正確的一邊;真正的現場卻沒有留下乾淨位置。拒絕處置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選擇承受眼前可能發生的死亡;同意處置也不是單純救人,而是讓一段尚未明白的經驗再次失去歸屬。
謝庭蘭將九人分成三組:能恢復清醒並理解選項者、暫時無法完成同意程序者,以及已有其他醫療禁忌者。第二、三組仍採一般急救、持續陪護與環境控制;誰都不能因為家屬害怕,便替一名仍無法理解處置的人簽下「先忘了再說」。
第一組只有三人。護理師剛要逐一說明,監測室方向忽然傳來玻璃杯落地的聲音。
徐一諾坐在牆邊,右手死死拉住胸前安全帶並不存在的位置。她沒有參加剛才的受控入夢,卻在全市異常發生後反覆聽見兩套聲音:地下通道的推車撞牆,與母親車禍前的煞車。每一次綠色出口燈閃動,她都先喊有人困在駕駛座,下一刻又改口說推床上的人不能被留下。
謝庭蘭關掉正對她的監測燈,請她只回答姓名與日期。徐一諾第一次答對,第二次把年份說成2014,第三次才重新認出坐在身旁的阿姨。她的脈搏仍快得無法下降,指尖因過度換氣發麻,卻在兩次回流之間清楚聽完賀清源的說明。
「一般處理還能繼續。」謝庭蘭先告訴她,「妳也可以拒絕。就算妳要求做,仍要重新確認範圍,妳阿姨也必須在場。」
徐一諾看著自己不停發抖的手。她知道先前干預讓自己失去過什麼,也知道那十一秒並沒有因此從身體與夢裡消失。她沒有把這些代價忘記,反而正因為記得,才沒有立刻點頭。
下一次推車聲從門外經過時,她整個人又往後縮,額頭撞上牆墊。清醒回來後,她先確認阿姨仍在,再把話一個字一個字說完。
「讓我先不要記得今晚。」徐一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