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遺夢》第179章　賀清源沒有創造它

他們花了三天，把年代不同的資料放在同一條時間軸上。
一九九○年代是睡眠研究病例，一九七八年是臨時收容站的地方報紙和工程清冊，二○一四年則有大規模安置、死亡通知與後來的關係錯接。更早的私人日記還沒有完成抄錄，但已經出現幾段與「有人留下結果，卻找不到原本的人」相近的描述。
這些資料沒有共同機構，也沒有互相引用。它們甚至不在同一座城市發生。
「如果只看年份，會以為賀清源的技術把一切都開始了。」姚采庭說。
賀清源把自己的研究紀錄翻到最早一頁。那裡清楚寫著第一批人工切割實驗的日期，晚於一九九○年代病例，也晚於一九七八年的收容站。
「我的團隊讓某些斷裂變得更集中。」他說，「我們把原本分散在家庭、地點和身體裡的連結硬切開，讓人更快失去能說明自己的關係。這部分是我們做的，不能推給自然遺忘。」
宋芷寧問：「那你是不是終於可以不用把整座城市的遺忘都算在自己頭上？」
賀清源沒有立刻回答。
「可以少算一點。」他說，「但該算的不能少。」
宋芷寧看著他，語氣沒有放軟。「這樣比較公平，也比較難。」
賀清源點了點頭。
羅文珊把不同案例的高密度時間標在地圖旁。二○一四年最常出現的是凌晨兩點十七分；一九七八年的收容站資料則在傍晚六點十二分附近出現大量交接紀錄；一份外地日記裡，反覆被寫下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四十一分。
葉龍浩盯著那幾個時間。「所以二點十七分不是固定的時間碼。」
「不是。」姚采庭回答，「它只是這座城市在那一年最密集的斷裂時刻之一。」
「那我就沒有那麼重要了。」葉龍浩說。
「你終於發現了。」林曦雨把一張資料卡塞回他手裡，「主角症候群可以先放回檔案櫃。」
葉龍浩看著她。「妳安慰人的方式一直都很奇怪。」
「但有效。」
陳柏青沒有加入玩笑。他把一份一九七八年的工程清冊攤平，指出其中一欄空白：大量材料都有領用數量、工期和驗收章，完成人姓名卻只寫「地方協力」。
「這種空白是不是也能算遺夢？」杜安琪問。
「不能只因為空白就算。」梁子謙回答，「我們要先證明結果、關係斷裂和殘留片段同時成立。否則任何找不到名字的工程都會被我們收進同一個故事。」
這個限制讓研究速度變慢。有人想把地圖上的每個空白都標成候選點，羅文珊卻逐一刪掉只有傳聞、沒有物證的案例。賀清源也要求把人工干預造成的個案，和自然災害造成的個案分開保存，不能為了證明同一個模型而混寫。
「打倒研究機構就能解決遺夢」這個想法，在時間軸上先失去了位置。研究機構確實放大了部分危險，卻不是第一個讓人與結果脫鉤的地方。
林曦雨在資料室角落讀一冊未完成抄錄的私人日記。日記主人是一名一九六二年的臨時護理員，某一頁只寫著：「今天有人把三號床送走，明天所有人都說那張床從來沒有住過人。」
她沒有把這句話直接連到二○一四年。她先拍下頁碼、紙張狀況與保存來源，再把日記交回趙文達。
「沒有名字的人，至少還有一張紙。」她說。
「紙也可能只剩結果。」趙文達回答。
「所以要保留它的不完整。」
晚上，姚采庭把三個年代的資料疊在一起。相同的不是鐘聲、符號或某個神祕地點，而是每次都有一部分現實結果留下來，原本能把結果接回人的關係卻先斷掉。
賀清源看著那張圖，第一次沒有問能不能用技術把缺口補回去。
「如果自然遺忘也會形成同樣的條件，」他說，「那我們要處理的就不只是某種技術的後果，而是人類一直怎麼把無法承受的事整理成可以繼續生活的版本。」
沒有人把這句話當成終極答案。窗外的雨停了，牆上的時間軸卻顯示另一個明確的事實：二○一四年不是世界第一次出現遺夢，也不會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