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遺夢》第178章　睡著以後，缺口靠得比較近

第二天上午，姚采庭和謝庭蘭在白板上畫出一個不完整的模型。
左邊是清醒的人。每個人身上都有姓名、日期、現在的身體位置和正在做的事；這些東西把感官經驗放回自己的生活。右邊是睡眠、創傷和極度疲勞，原本用來定位的力量變弱，沒有主人承接的痕跡便容易靠近。
「靠近不等於進入。」謝庭蘭先說，「我們不能把這張圖講成某種門打開了。它只表示大腦在定位較弱時，來自不同現實來源的聲音、路線與情緒比較容易被放在同一個夢裡。」
姚采庭在「比較容易」下面畫了兩條線。
「模型可以解釋為什麼會出現跨人的相似片段，不能預測某個人今晚會夢見哪一扇門。」她說，「如果有人根據模型排出完整夢境，那不是研究，是把空白硬填上去。」
梁子謙拿三個案例做交叉測試。第一個案例有舊堤防、第二個案例有失聯家屬、第三個案例只有一段可對照的施工聲音。模型都能說明它們為什麼可能在睡眠中被錯接，卻無法說出夢者會先聽見水聲還是先看見門。
「不能預測，反而讓它比較像模型。」陳柏青說。
葉龍浩看著白板上那些保留著問號的箭頭。「以前我會覺得這代表我們還沒找到真正的規則。」
「現在呢？」林曦雨問。
「現在覺得它可能只是沒有一個能替所有人負責的規則。」
賀清源坐在桌邊，手指壓著一份九○年代睡眠研究的影本。他沉默很久，才開口。
「我以前最嚴重的錯，不一定是讓某些人忘掉。」他說，「我以為切斷連結，就等於事情結束。只要病人不再回想、家屬不再互相提起，資料上沒有新的反應，研究就可以往下走。」
宋芷寧看著他。「可是被切斷的東西沒有消失。」
「它只是失去一個能被承認的地方。」賀清源回答。
林曦雨沒有替他判定這句話算不算道歉。她把一張標示人工干預的時間表推到他面前。
「至少現在知道斷線會去哪裡造成麻煩。」她說，「但知道不會讓你少負責任。」
賀清源點頭。「我知道。」
姚采庭把自然遺忘、社會沉默、災難造成的關係斷裂，和人工切開記憶放在同一張表格裡。它們的起點不同，結果卻可能在某些地方相遇：現實後果留下了，原本能說明後果的人與關係卻不再連續。
「所以遺夢不是賀清源創造的。」葉宜蓁說。
「這句要分成兩半。」羅文珊提醒，「他沒有創造它，但人工方法可能讓某些痕跡更密集、更難安全處理。不是來源，不代表沒有責任。」
沒有人把白板上的模型拍成宣傳圖。謝庭蘭要求所有人再加一條限制：只要夢中片段自己長成一個能解釋所有人的完整故事，就標成高污染訊號，醒後不得直接採信。
「越完整越危險？」葉龍浩問。
「在這種情況下，是。」謝庭蘭說，「真實碎片可以很多，錯誤歸屬也可以很多。故事越順，越可能只是把它們黏成一個人想聽的答案。」
下午，羅文珊從地方報紙資料庫調出一九七八年前的舊報。體育館興建以前，那塊地曾經設置過一座災後臨時收容站，使用時間不到兩年，後來被地方誌濃縮成「空地整理」。
報紙上的照片很模糊，只能看見幾排臨時屋和一座沒有屋頂的鐘架。文字沒有留下收容站的完整名單，只有「受災戶已妥善安置」一行。
林曦雨盯著照片裡的鐘架。「妥善安置是結果，不是那些人怎麼離開的過程。」
「也不是誰替他們記得。」趙文達說。
羅文珊把報紙放進透明夾，沒有把照片放大成新線索圖。
「先查收容站的物件和工程資料。」她說，「我們還不知道那座鐘和十三秒錄音有沒有關係。」
窗外開始下雨。白板上的模型沒有因此更完整，只有那個被圈起來的問號，暫時從二○一四年往一九七八年靠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