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張姓名卡由一位七十一歲的老人拿起。他拿卡片的手很穩，只有拇指在紙角來回磨了幾下。
他在台前站了很久，先確認紙上是兒子的本名，而不是家人多年來避開使用的乳名。謝庭蘭沒有催促。老人最後只念了一次，聲音不大，體育館也沒有回音以外的變化。
燈沒有閃，風扇照常轉動。沒有人突然看見雨夜，心率儀上也只有老人自己的脈搏加快。十秒、半分鐘、一分鐘過去，台下仍是一排安靜的人。
宋芷寧握住名單邊緣。她早已提醒所有人可能毫無反應，真正面對這份沉默時，仍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只是把家屬帶來重複一次失去。
老人將卡片放回桌面。「這樣就可以了嗎？」
「可以。」賀清源回答，「你也可以現在離開。」
老人搖頭，回到座位。讀名繼續前，謝庭蘭請大家只記下自然出現的念頭，不互相討論，也不要努力逼自己回想。
兩分鐘後，後排一名婦人抬起頭。「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她先看老人，再看羅文珊，「以前我們那棟樓，有個人總把腳踏車停歪。不是靠牆，是車頭朝著樓梯，大家搬東西都會撞到。」
羅文珊沒有立刻問細節，只請她把內容寫在空白紙上，折起後交給工作人員。婦人住過的地址與死者舊址相鄰，卻不是家屬，也沒有看過資料夾。
另一排有人在紙上寫了很久。他記得的不是人，而是樓道裡一種花生燉豬腳的味道。每逢週三晚上，那股味道會從二樓飄到門口；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童年住處的記憶，直到剛才聽見名字，才忽然想起那棟樓的綠色信箱。
兩張紀錄被分開收走。羅文珊在休息室裡比對死者舊址，沒有把結果告訴現場。老人同意事後核對家中資料，卻也說兒子不會做菜。
「是我煮的。」坐在他旁邊的媳婦忽然開口，「他每個星期三值晚班，我會把湯送去。腳踏車也是他的，腳架壞了半年，他嫌修理要花錢。」
她說到這裡便停住，像第一次發現兩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仍留在別人的生活裡。老人沒有因此想起兒子最後一通電話，也沒有恢復那晚的時間線；他只低聲罵了一句，說那孩子從小就不肯修壞掉的東西。
賀清源示意暫停五分鐘。姚采庭分別記錄三人的狀態，確認沒有人失去對當下的判斷。這些細節可以互相支持曾有一個人住在那裡，卻不能證明他如何死亡，更不能證明所有新浮現的內容都準確。
「第一個名字就成功了嗎？」陳柏青在休息區問。
「不能這樣寫。」姚采庭看著記錄表，「有人想起場景，有人只是聽見家屬說話後產生聯想。要等獨立資料核對，也要看今晚和之後幾天是否出現混淆。」
宋芷寧站在門邊，眼淚這時才落下來。她不是因為看見完整人生被還回去，而是那輛總停歪的腳踏車太小了，小得沒有人會為了編造宏大故事特意留下；一個人被世界漏掉後，竟還能以妨礙鄰居搬東西的方式，被另一個人碰回來。
林曦雨遞給她紙巾。「妳原本以為會發生什麼？」
「我以為至少要有人想起他的臉。」宋芷寧擦掉眼淚，「或者想起他做過很重要的事。」
「湯味不重要嗎？」
宋芷寧看向那位媳婦。女人仍記不起丈夫某些年份，卻知道自己曾在週三提著保溫鍋上樓；老人也只能接回一句抱怨。沒有任何一段足以替死者寫傳記，但三個人的細節在同一條樓梯上碰到彼此，讓名字不再只靠家屬獨自托住。
休息結束後，第二個名字沒有帶回任何新內容。第三個名字使一名表姊想起紅色雨衣，核對後才發現顏色可能記錯；第四個名字只讓家屬胸口發悶，沒有畫面。每一種反應都被照原樣留下，沒有反應的卡片也沒有被歸為失敗。
念到第七個名字時，讀名者是一名死者的妹妹。她只同意讀全名，不願說明關係。名字落下後，馬世昌原本低著頭，忽然用右手抓住左膝。
「他左腳有舊傷，跑不快。」馬世昌說。說完他像被自己的聲音嚇到，立刻把手放開。
謝庭蘭先請他不要再補充，羅文珊把話原樣記下。台前的女人全身僵住，接著從皮夾最裡層取出一張褪色的復健卡。
她看著馬世昌，聲音發抖。
「他十六歲摔過車。左膝開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