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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遺夢》第126章 讀名以前
舊體育館的門在上午八點關上。門軸磨擦出一聲短促的響,陳柏青回頭確認沒有人被關在外面,才把門掩到只留一道縫。
入口沒有活動看板,也沒有攝影機。陳柏青把原本供球賽驗票的桌子移到側門,只留下參與名單、緊急聯絡人與一張不必說明理由的離場卡。二十八個家庭各自選擇由誰進場,有人只來一位,有人帶著能在情緒失控時陪他回家的親屬。
「那他們呢?」宋芷寧昨天問過的問題仍沒有答案。沒有家屬可詢問、身分尚未確認的名字,今天都不會被念出來。她不再把暫停視為刪除,卻也沒有因此覺得那些人獲得了公平。
杜安琪將手機關機,和錄音設備一起鎖進置物櫃。她只帶紙筆進場,報導內容限於經參與者同意的流程與整體結果,不寫誰哭了、誰中途離席,更不拍任何人的臉。關上櫃門後,她在鑰匙上繞了兩圈,才把它交給工作人員保管。
「如果有人把現場內容傳出去呢?」一名家屬問。
「我們不能保證每個人之後怎麼說。」杜安琪回答,「但主辦方不會留下可供辨認的影像,任何個人細節要公開,都必須重新取得本人同意。今天答應進來,不等於答應成為新聞裡的人。」
體育館中央只排了六列椅子。每列靠走道的位置都空著,方便任何人離開;側邊小教室改成休息區,燈光較暗,門不會反鎖。陳柏青親自走過兩條出口,確認門外沒有記者守候,才把一只小鈴交給謝庭蘭。
「不是宣布開始用的。」他說,「任何人說不出話,敲一下也算喊停。」
謝庭蘭把中止條件寫在白板上:明確要求停止、失去當下時間或地點的判斷、呼吸與心跳持續異常、把現場的人認成雨夜中的死者,以及任何醫療人員認為不宜繼續的狀況。停止後不會立刻重念,也不會以多數人的意願壓過一個人的狀態。
賀清源補上最後一條:「即使沒有達到這些條件,只要本人不想繼續,也停。」
宋芷寧看向他。「那如果家屬想停,其他人想聽完同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先停。」賀清源說,「這不是測試誰比較能承受。今天也沒有一定要完成二十八個的目標。」
姚采庭在看台下設了一張記錄桌。願意參與觀察的人佩戴指夾式心率儀,其他人只在活動前後填寫睡眠與身體感受;沒有同意的人不會因坐在現場便被算進資料。她把每一份表格拆成代碼,連宋芷寧都看不到姓名對應。
「我們不是要證明念名字有效。」姚采庭向眾人說。她把筆記本合上又打開,像怕自己說得太像宣告,「只記錄念名前後發生了什麼。沒有反應也是結果,哭泣也不能自動算成記憶恢復。」
羅文珊則守著二十八只薄資料夾。每個名字後面只有已核對的最低限度事實:曾經使用的姓名、能確認的雨夜位置,以及家屬同意讀出的範圍。照片、病歷與推測都不先展示,避免現場的人把剛看見的資料誤當成自己想起來的內容。
葉龍浩翻過流程表,才發現最長的一段不是讀名,而是停止後該做什麼。誰陪同離場、誰記錄停止位置、未念完的名字如何封回資料夾,全都先寫好了。
「以前我總覺得,願意往前一步的人比較勇敢。」他低聲說。
林曦雨站在他旁邊,將自己的離場卡折了一次。「有時候能停下來,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葉龍浩望著場中央。宋芷寧與賀清源仍不同意彼此對遺忘的判斷,杜安琪也沒有放棄公開真相;但這一次,他們沒有先爭誰的答案正確,而是共同決定,若答案開始傷人,哪一隻手可以把它停住。
參與者陸續入座後,側門關上,但沒有上鎖,改由陳柏青守在門邊。杜安琪宣讀保密與退出原則,謝庭蘭再次提醒每個人今天可能什麼也想不起來。沒有掌聲,沒有人將這場閉門行動稱為紀念會或實驗。
宋芷寧把二十八張姓名卡依家屬決定的順序放上桌。有的寫全名,有的只有姓氏與稱謂;一張卡片正面完全空白,只在背面留著供工作人員辨識的編號。被記得的方式從一開始便不相同。
林曦雨替她壓住被風扇吹起的紙角。指尖滑過那些墨字時,她胸口忽然一緊,不像看見熟悉名字,更像在一排門前發現少了一扇。
她重新數了一次,仍是二十八張。
「怎麼了?」宋芷寧問。
林曦雨看著名單末端的空白,腦中有一個音節剛浮起便散開。她知道那不是簡秋岳,也不是任何已讀過的名字;她甚至無法判斷那人與自己是什麼關係,只確定這張桌上原本應該還有一個位置。
「我好像有一個名字,不在這裡。」她說。
可是無論她怎麼想,那個名字都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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