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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怪談:好好聊天可以嗎?》第三章:雨夜收傘
紀安站在十三棟門口,把《臨時住戶守則》讀了三遍,然後轉頭對趙子昂說:「你看,這三條規則,跟小區門口那七條,語氣完全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那七條,全是『不要』:不要靠近,不要相信,不要出聲。」紀安說,「這三條,全是『請』:歡迎回家,請收傘,房東在等你。同樣是規則,一個在趕人,一個在迎客。所以我更確定——我們走對了。」
 她把紅傘收好,整整齊齊地放進門口的傘架上。傘架上已經有兩把傘了,一把紅的,一把黑的,都收得很好。紀安多看了那把黑傘兩眼——傘柄上繫著一條褪色的紅繩,繩上拴著一枚小卡,字跡已經花了,模糊成一團黑色的墨跡。傘骨之間,夾著一枚女式的鯊魚夾,紅色的,上面沾著一點灰。
 紀安蹲下來,把那枚鯊魚夾輕輕摘下來,放在手心裏看了兩秒,然後又輕輕地,把它放回傘骨之間。
 「你在幹嘛?」趙子昂小聲問。
 「沒什麼。」紀安站起來,「這是別人的東西。她說不定還想回來拿。」
 她沒有多說,拍了拍趙子昂的肩膀:「進去吧。房東在等我們。」
 十三棟裏面,不像樓,像家。

 一樓的門廳亮著暖黃的燈,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年畫,角落裏擺著一盆綠蘿,
 長得正旺。樓梯間很乾淨,樓梯扶手上的漆雖然舊了,但擦得發亮。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飯菜香,像誰家剛做完晚飯。
 「這、這也太正常了……」趙子昂小聲說,「正常得讓人心慌。」
 「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紀安小聲回答。但她沒有急著去找飯菜香的來源,而是停在一樓的樓梯口,看著牆上。
 牆上掛著一排照片。老式的相框,木頭邊框,玻璃擦得很亮。照片都是合影,一群人站在樓前,背後是灰白色的樓體——第一張,人穿的是藍布褂子;第二張,人穿的是的確良襯衫;第三張,人穿的是燈芯絨外套;越往後,衣服越新。
 每一張合影的最角落,都站著一個穿紅雨衣的人。
 傘沿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
 「這是……」趙子昂湊過來,聲音發虛,「這小區的住戶照?」
 「是『歷屆』住戶照。」紀安的聲音很輕,「你看這些人的衣服,跨了好幾十年。這是同一個小區,住過一批又一批的人。而每一批人的合影裏——」她指著角落,「都有一個穿紅雨衣的。」
 「送傘的姑娘?」
 「嗯。」紀安點頭,「每屆都有一個。她不說話,不認人,只在下雨天出現,放下傘就走。她在這個小區,送了很多很多年的傘。」
 她伸手,把最後一張照片從牆上取下來,翻到背面。照片背面有一行鉛筆字,字跡娟秀,像是個姑娘寫的:
 「下雨天,記得帶傘。」
 紀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它輕輕掛回去。
 「走吧,」她說,「房東該等急了。」
 門上掛著一塊小木牌,刻著三個字:「房東室」。
 紀安沒有敲門。她在門前站好,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輕輕敲了三下,用她最禮貌的聲音說:「您好,房東阿姨,我是新住戶紀安,來跟您報到。您在家嗎?」
 門裏安靜了一瞬。然後,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圓臉的阿姨,繫著一條碎花圍裙,手裏還拿著一把鍋鏟。她看見紀安,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彎彎:「哎喲,來啦!快進來快進來,我正想著你們差不多該到了——飯剛好熟!」
 趙子昂的下巴差點掉下來:「鬼、鬼……給你做飯?!」
 「是『房東阿姨』,別沒禮貌。」紀安瞪了他一眼,然後乖乖換鞋進門,「打擾您了,房東阿姨。我們是……」
 「我知道你們是誰。」阿姨把鍋鏟往圍裙上一擦,笑呵呵地往廚房走,「三棟702的小趙,一棟303的小紀嘛。廣播我都播了兩天了,還認不出自己的住戶?」
 紀安心頭一跳:「……您播的?」
 「可不嘛。」阿姨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每天十點的天氣預報,都是我播的。要下雨了,得提醒你們收傘呀——傘不收好,怎麼回家?」
 紀安和趙子昂對視一眼。紀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一些東西的線頭。
 飯桌上,擺著三個菜:番茄炒蛋、紅燒排骨、一盤綠油油的炒青菜。阿姨給他們盛好飯,自己也坐下,夾了一筷子排骨,吃得有滋有味。
 「吃啊,」阿姨招呼道,「怎麼?嫌棄我做的飯?」
 「沒有沒有!」紀安立刻夾了一大口番茄炒蛋塞進嘴裏——味道是真的,溫熱的,帶著一股家常的香氣。她咽下去,眼眶忽然有點熱,「……好吃。真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阿姨笑眯眯地,「在外頭打拼的年輕人,哪有幾個好好吃飯的。你們這種『被選中』的孩子啊,大多死得早,死之前連口熱飯都沒吃上……」
 趙子昂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紀安卻很平靜,她放下筷子,看著阿姨:「房東阿姨,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問吧。」
 「第一個問題:」紀安說,「幸福小區的七條規則,是您寫的嗎?」
 阿姨夾菜的手頓了頓,然後搖了搖:「不是我寫的。我只是看門的。規則啊——」她指了指天花板,「是『上面』發下來的。每個小區都有一份,內容差不多,就看你怎麼讀。」
 「『上面』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阿姨坦然得很,「我就是個房東,只管著十三棟這一片。上面的事,輪不到我操心。不過——」她想了想,「你要是問『上面』長什麼樣,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法子:沿著地鐵線坐,坐到最遠那一站,你就知道了。」
 「地鐵線……」紀安想起那條末班地鐵,想起那個舉著報紙的大叔,「上面,住在地鐵沿線?」
 「這我可沒說。」阿姨笑呵呵地打太極,「我就是個房東,只管收租。」
 紀安沒有追問。她換了一個問題:「那、您認識一個叫李姐的人嗎?她在藥店工作,聲音很好聽。」
 阿姨的鍋鏟停了一下。
 「……認識。」阿姨的聲音低了些,「她聲音是挺好聽的,我們這片的廣播,調調還是跟她學的呢。她管藥店——管著這一片所有小區的『藥』。」
 「藥?」紀安追問,「什麼藥?」
 「還能是什麼藥。」阿姨歎了口氣,「治『忘事兒』的藥。紀安,你今天下午在三棟樓下看見的那個姑娘——她男人是不是追著她喊媳婦?」
 紀安的心猛地一緊:「您……看見了?」
 「我住十三棟,十三棟看得見整個小區。」阿姨說,「那姑娘昨晚開了門,被請進鄰居家,吃了『藥』,現在是三棟的老住戶了——記性不好,什麼都想不起來。這種住戶,小區裏不少。」
 紀安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那枚紅色的鯊魚夾,想起碎花裙子的女人問「你是誰」時空洞的眼神。
 「……藥,能治回來嗎?」
 「誰知道呢。」阿姨搖搖頭,「藥是『上面』發的,怎麼配、怎麼解,得問藥店的人。我就是個房東——房東只管著,住戶別鬧事。」
 紀安把這個信息記在腦子裏:「藥店的人。李姐。」
 「你認識李姐?」阿姨問。
 「第一天在地鐵上,」紀安說,「廣播多報了一站,是她的聲音。」
 阿姨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點說不清的東西:「那她可『記掛』上你了。能被藥店的人記掛的,都不是一般人。」
 紀安沒有接話。她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記進筆記本,然後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房東阿姨,我們這些『被選中的孩子』,是怎麼被選中的?」
 阿姨放下筷子,看著她:「你們啊……都是『跟這個世界牽扯不清』的人。小紀,你記不記得,你上地鐵之前,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
 紀安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陽台上,多了一把傘。」她喃喃道。
 「對嘍。」阿姨點點頭,「你寫下那句話的時候,你的陽台上還沒有傘。可是你『記下來了』——你把一件還沒發生的事,寫成了已經發生的事。這種人,『上面』最喜歡。」
 紀安怔在原地。她一直以為自己的筆記本是外置大腦,是求生的工具。她從沒想過——它可能也是她被選中的原因。
 「那……」她啞著嗓子問,「為什麼是我?」
 「這我就不知道了。」阿姨又恢複了笑呵呵的語氣,「不過小紀啊,你這個人我喜歡。這兩天我在廣播裏觀察你,你挺有意思的——怕死怕得要命,但該問的還是會問,該說的話還是會好好說。幸福小區的規矩,說白了就一句話:鄰里和睦。好好說話的人,不會被請進鄰居家。你做到了。」
 她放下碗筷,看著紀安,眼裏帶著一種真摯的、近乎溫暖的神色:「飯吃完了,話也說完了。該送你們回去了。」
 「回……回去?」
 「回家呀。」阿姨站起來,從櫃子裏拿出兩把傘——不是他們放進傘架的那兩把,是兩把嶄新的、摺疊好的紅傘,傘柄上繫著紅繩,紅繩上拴著小卡,小卡上寫著他們各自的名字,「紀安」「趙子昂」,「一人一把,這是你們的『戶口』。以後再被拉進來,撐著它,別的“人”就知道你是『幸福小區的住戶』,是認識的人,就不會為難你了。」
 紀安看著那兩把傘,沒有立刻接。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問:「房東阿姨,我能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問吧。」
 「十三棟的『十三』,是什麼意思?」
 阿姨的笑容頓了一下。她看著紀安,看了很久,久到趙子昂以為她要翻臉了。然後她輕聲說:「十二棟樓,是給『住戶』住的。第十三棟,是給『想家的人』住的。小紀啊……」
 她把手裏的傘,塞進紀安手裏。
 「等你有一天,在別的副本裏走投無路的時候,撐開這把傘,往雨裏走。十三棟,隨時歡迎你回家。」
 紀安握著傘,鼻尖忽然有點酸。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又覺得只說謝謝不夠。最後她只說了一句:「阿姨,您做的番茄炒蛋,真的很好吃。還有——」她想了想,「樓下傘架上那把黑傘,傘骨裏夾著一枚紅色的鯊魚夾。那是三棟老周媳婦的吧?要是有一天她想起家來,您能不能告訴她,有人在等她?」
 阿姨看著她,笑了。這次的笑容很輕,帶著一點歎息:「行。我記住了。你這孩子,連這種事都要囑咐。」
 「怕死的人嘛,」紀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總想把事情都安排妥當了再走。」
 門在她們身後關上。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紀安站在一條灰白色的地磚路上,路兩旁種著修剪得很整齊的冬青,路盡頭是一扇地鐵車門——是她上車的那扇門。
 她回頭看了看趙子昂。趙子昂站在她身邊,手裏握著那把嶄新的紅傘,眼眶紅紅的。
 「……我們,出來了?」
 「嗯。」紀安說,「出來了。」
 車門在她們面前打開。裏面是末班地鐵的車廂,燈光明亮,空蕩蕩的。那個舉著報紙的大叔還坐在原位,報紙舉在臉前,一刻也沒翻過。
 紀安帶著趙子昂走進車廂,在離大叔最遠的位置坐下。她低頭,打開筆記本——幸福小區的記錄都在:四條異常、七條規則、兩個矛盾、一把紅傘、一個溫柔的女聲。字跡是她的,墨跡是乾的,每一條她都記得。
 她翻了幾頁,忽然停住。
 筆記本最後一頁,又出現了她不記得自己寫過的字。這次不是濕的,是乾的,工工整整的,像印刷體:

 「她在等你。」
 「誰在等我?」紀安自言自語。
 「叮——」她的手機響了。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內容只有一行字:
 「李姐藥店,凌晨三點開門。新住戶,記得帶傘。」

 紀安看著那行字,愣了足足十秒。她正要收起手機,第二條短信又到了: 「房東阿姨讓我帶句話:藥她給你留著,別怕苦。」
 紀安的手指頓住了。
 「房東阿姨讓我帶話」——發這條短信的人,認識房東阿姨。她想起房東說的那句「她聲音是挺好聽的,我們這片的廣播,調調還是跟她學的呢」。
 李姐。藥店的人。管著「藥」的人。
 紀安把兩條短信都抄進筆記本,在「李姐」兩個字下面畫了兩道橫線。她抬起頭,忽然發現——對面那個舉著報紙的大叔,報紙放下了。
 就那麼放下了一瞬。
 報紙的正面朝向她,頭版印著一行大字:「幸福小區今日天氣:小雨。」下面是一列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名單。紀安一眼掃過去,看見了兩個名字:「紀安」。「趙子昂」。還有一個名字,被什麼水漬洇花了,只隱約看得出是一個「沈」字。
 然後,大叔重新舉起了報紙。
 紀安沒有動。她坐在那裏,看著那張報紙,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忽然想起,從第一天開始,這個大叔就一直舉著報紙,坐在同一個位置,一刻也沒翻過——她一直以為那是害怕,或者麻木。
 現在她知道了。
 他在看她。他在等她的傘出現。
 紀安低下頭,握緊了手裏那把嶄新的紅傘。她忽然很想問大叔一句話。她忍了忍,沒忍住,還是開口了,聲音又輕又禮貌:
 「大叔,打擾您一下——您是驗票員嗎?」
 報紙沒有動。
 「我第一天坐這趟車的時候,」紀安繼續說,聲音很穩,「您在站台上看見我了吧。紅雨衣的姑娘朝我揮手,是跟您打招呼嗎?她送我傘,您驗我的票——這趟車上,管事的都是『上面』的人,對不對?」
 車廂裏安靜了很久。久到趙子昂嚇得連呼吸都停了。
 然後,報紙邊緣微微動了一下,從報紙後面,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只說了一句話:
 「傘收好,別丟。下一站,記得下車。」
 紀安的心臟猛地一跳:「下一站?」
 報紙重新舉平,遮住了那張臉。
 「幸福小區站。」紀安小聲重複著報站屏幕上那個不存在的站名,忽然明白了什麼,「……不對,您說的下一站,不是幸福小區站。」
 報紙大叔沒有回答。
 地鐵轟鳴著,駛入黑暗。報站的女聲溫柔地響起,帶著點社區大媽的熱乎勁兒,跟幸福小區廣播裏的,一模一樣:
 「下一站,幸福小區站。請各位住戶,收好傘,準備回家。」
 紀安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那行乾燥的字跡,又抬頭,看了看對面舉著報紙的大叔。她把手裏的傘握得更緊了一些,對自己說:
 「行。李姐的藥店,凌晨三點。房東阿姨留的藥,別怕苦——」
 「我這個人,什麼都怕,就是不怕苦。」
 地鐵轟鳴著,駛向一個不存在的站。紀安的筆記本攤在膝上,最新一頁寫著:
 「李姐藥店:管藥的人。房東認識她。廣播的調調是她教的。她『記掛』我。凌晨三點開門——」
 頓了一下之後補一句
 「她為什麼選我?藥,是給誰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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