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安一晚上沒睡,盯著筆記本上那行字,看到天亮。
「第十三棟,是她的家。」——她確定自己沒寫過這句話。她的字跡工整,圓圓的,像小學生;這行字歪歪扭扭,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生澀,像是很久沒寫字的人,忽然被逼著落筆。
趙子昂是在窗邊的地板上醒來的。他睡眼惺忪地爬起來,看見紀安還坐著,嚇了一跳聲音裡還帶著剛醒的啞音:「姐姐,你一宿沒睡?」
「嗯。」紀安把筆記本合上,聲音平靜,「我想了一夜,想明白兩件事。」
「什麼事?」
「第一,」面對紀安豎起一根手指,「這個小區的規則,不是為了『懲罰』我們,是為了『篩選』。」
「篩選什麼?」
「篩選『好好住戶』。」紀安說,「你看——規則一警告十三棟別靠近,規則二管電梯,規則三管敲門,規則四管收傘,規則五防騙子,規則六管夜歸,規則七打死不認十三棟。七條規則沒有一條是在『抓人』,全是在『教我們怎麼做個好鄰居』。」
趙子昂張了張嘴:「……所以這是個『素質測試』?」
「差不多。而且——」紀安壓低聲音,「第二件事:十三棟可能是出口。你想,它被規則一警告『不要靠近』,又被規則七強調『不存在』。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值得用兩條規則去堵嗎?」
趙子昂被她繞得頭暈:「可是、可是規則七明明說有人問你十三棟在哪就說不知道……」
「那我們就別問『人』。」紀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們去問問『別的』。」
白天的小區,比晚上熱鬧一點。
灰白色的樓與樓之間,陸陸續續出現了一些人。有蹲在花壇邊抽煙的中年男人,有牽著小孩散步的年輕媽媽,有提著菜籃往小賣部走的老大爺。他們都跟紀安、趙子昂一樣,胸前別著塑封小卡,表情麻木,行動遲緩,像一群被雨泡過的紙人。
「他們也是被拉進來的?」趙子昂小聲問。
「不一定。」紀安觀察了一陣,搖了搖頭,「你看那個抽煙的——他手指夾煙的姿勢很熟練,但他從點著到現在,一口都沒抽。真的煙民不會這樣。這些東西比起是『住戶』,更像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詞,「小區自己長出來的人。」
趙子昂打了個寒顫:「你、你別說得這麼嚇人……」
「我只是記錄」紀安在筆記本上寫:「小區住戶約十二人,行為模式可疑,疑似NPC(待驗證)」
他們在小區裏轉了一圈,什麼都沒問出來。住戶們要麼搖頭,要麼裝聽不見,要麼面無表情直勾勾地看著他們,很像在獵食者看獵物的感覺,看得趙子昂後背發涼。直到他們路過三棟樓下的時候,紀安忽然停住了。
三棟樓門口,蹲著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在哭。
「怎麼了?」紀安蹲到他面前,語氣儘量放輕,「需要幫忙嗎?」
男人抬起頭,一張浮腫的臉,眼睛紅得像核桃:「我、我跟我媳婦住三棟……昨晚有人敲門,我媳婦開了——」他嚥了口唾沫,「她說貓眼裏是我們樓下的李嬸,就開了。結果門外根本不是李嬸,是、是一個沒有臉的人……」
紀安的心往下沉了沉。
「後來呢?」
「後來……我嚇得沒敢動。她出去之後,門就關了。」男人抖著聲音回憶,「我趴在門上聽,聽見對門的門開了,又關上。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我敲了半天對門,裏面沒人應。今天早上,我在門口看見這個——」他攤開手,掌心裏躺著一枚塑封小卡,跟他們胸前的一模一樣,只是上面的字已經花了,模糊成一團黑色的墨跡,「這是我媳婦的卡……字,字全沒了……」
紀安蹲在那裏,很久沒說話。趙子昂在她身後,連呼吸都放輕了。
半晌,紀安開口:「規則三寫著,『若你無法確認對方是人,請不要開門,也不要出聲』。」
「我媳婦她、她不知道啊!」男人嗚咽著,「我們進來的時候,那張守則貼在牆上,她沒看清……」
「我知道。」紀安輕聲說,「所以這不是她的錯。是規則沒給她看清的機會。」
她站起來,在筆記本上寫:「違反規則三的代價:被請進鄰居家,小卡失效(字跡消失)。此即『違反即死』實證。」
寫完,她回頭看了那扇緊閉的門一眼。門縫底下,滲出一小灘水。水是紅色的。
「……走吧。」她拉了拉趙子昂的袖子,「我們還有事要做。」
「做什麼?」
「去補點糧食,」紀安說,「然後去問問『奶奶』。」
小賣部開在四棟樓下,門臉不大,貨架堆得滿滿當當,光線昏黃,空氣裏有一股陳舊的餅乾味。櫃台後面坐著一個圓胖的女人,正對著一台小電視打瞌睡,電視裏只有雪花,沙沙作響。
「老闆娘,」紀安探頭進去,聲音溫和,「我想買幾包壓縮餅乾,還有兩瓶水,有嗎?」
圓胖女人睜開眼,懶洋洋地掃了她一眼,下巴朝貨架一努:「左邊第二排。五塊一包,自己拿。」
紀安道了謝,進去拿東西。趙子昂跟在後面,小聲嘀咕:「這老闆娘看著比外面那些住戶正常多了……」
「正常。」紀安點頭,「但她也不是『人』。你看她的小電視——雪花屏沒人看,她卻『看』得入神。這是演給我們看的。」
「那她……能問嗎?」
「能問,但要禮貌。」紀安把餅乾和水放上櫃台,掏出錢包,「老闆娘,一共多少?」
「十二塊五。」
紀安付了錢,沒有馬上走。她頓了頓,像拉家常一樣開口:「老闆娘,我跟您打聽個事兒——這小區下雨天,是不是有人專門來送傘呀?」
圓胖女人找零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瞇著眼看了紀安好一會兒,然後慢悠悠地說:「小姑娘,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聽人說,下雨天得收傘,」紀安說得坦然,「我就想問問,這傘是自個兒買,還是有人送。」
「……送。」圓胖女人把零錢推過來,壓低聲音,「下雨天,紅雨衣的姑娘會來。不說話,放下傘就走。你別攔她,也別問她話——她只送傘,不認人。」
紀安的心臟跳了一下。她想起第一天在地鐵站台上,那個穿紅雨衣、朝她揮手的人。
「紅雨衣的姑娘……」她慢慢重複,「她長什麼樣?」
「看不清。」老闆娘搖搖頭,「她永遠打著傘,傘沿壓得低低的。我就記得她那件雨衣——紅的,跟血一樣紅,陽台上掛著的那種。」
陽台上掛著的那種。
紀安想起剛進來時大約是第十三棟的陽台上,看到的那件隨風晃動的紅色雨衣,手指微微發涼。她謝過老闆娘,走出小賣部,在筆記本上寫:「紅雨衣=送傘人,雨天出現,不說話。站台揮手者=紅雨衣?十三棟陽台的紅雨衣=同源?待驗證。」
「姐姐….」趙子昂湊過來,「你覺得站台上那個……是來給你送傘的?」
「我不知道。」紀安誠實地說,「但你看——我第一天就被『通知』陽台上多了一把傘,然後這個小區就發了我一把紅傘。如果紅雨衣是送傘人,那她那天在站台上,可能是在確認——傘送到沒有。」
「送到沒有?」
「送到沒有我不知道,」紀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但她那天朝我揮了手。這說明她『認識』我。在我進小區之前,她就認識我。」
趙子昂倒吸一口涼氣,半天沒說出話來。
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紀安他們又路過三棟。
樓下樹蔭裏,多了一個女人。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手裏握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截插在土裏的木樁。
「媳婦——!媳婦!」灰外套男人不知從哪兒衝出來,撲到女人面前,聲音都劈了,「媳婦你回來了?!你昨晚去哪了?!」
女人慢慢地抬起頭。她的臉很乾淨,眼睛很大,但裏面空空的,什麼也沒有。她看著灰外套男人,看了很久,然後歪了歪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
「你是誰?」
灰外套男人愣在原地。他的嘴唇抖了抖,聲音小下去:「……我是你男人啊,我是老周啊,媳婦你怎麼——你怎麼不認識我了?」
「我不認識你。」女人說,「我是三棟的住戶。你也是嗎?」
「我、我們住三棟二單元啊媳婦!你昨晚還給我煮了麵——」
女人不再看他。她握著黑傘,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樓裏走。
灰外套男人伸手去拉她,紀安一個箭步上前,攔住了他。
「別碰她。」紀安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你碰她,她也認不出你。」
「那我媳婦呢?!我媳婦去哪了?!」男人抓著紀安的手臂,哭得滿臉是淚,「她就在那兒啊!她還活著啊!為什麼——為什麼她不理我?!」
紀安沒有躲。她任由男人抓著,等他的哭聲小下去,才開口:「你看她的傘。」
男人愣住了:「傘……?」
「黑色的傘。」紀安說,「我們進來的時候,每戶陽台上都有一把紅傘,等著我們自己收。但她拿的是黑傘。我今天在十三棟頂樓的方向,也見過黑傘。」
她停了一下,把話說得儘量輕:「老周,你媳婦她……沒有死。她只是被『請進』鄰居家,然後忘了回家的路。她現在是三棟的住戶了——跟樓下那些曬太陽的、抽煙的住戶一樣。」
「忘、忘了……?」
「忘了。」紀安重複了一遍,「所以她才問你『你是誰』。她不是不愛你了,是那條規則,把『她』拿走了。」
灰外套男人頹然地蹲下去,把臉埋進手裏,肩膀一聳一聳地,哭得像個孩子。紀安蹲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陪他蹲著。
過了好一會兒,男人啞著嗓子問:「……還有辦法嗎?」
「我不知道。」紀安右手托腮,聲音平靜而誠實,「但我會記下來。把她的事記下來——她叫什麼、她喜歡吃什麼、她昨晚給你煮的麵是什麼味。等哪天我找到辦法,我會回來,把『她』還給你。」
男人抬起頭,眼睛裏有淚,也有什麼別的東西亮了一下:「你……你叫什麼?」
「紀安。紀律的紀,平安的安。」
「紀安。」男人把這個名字嚼了一遍,用力點了一下頭,「我記住了。你要是……你要是真能找到辦法,我老周,把命給你。」
「別。」紀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這個人怕死,也怕別人為我死。你好好活著,等你媳婦哪天想起來,還有人在家等著她,別讓他想起你後發現只剩她自己。」
她沒有回頭去看那個走進樓裏的碎花裙子身影。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會忍不住去追。她只是低頭,在筆記本上寫:「違反規則三者:被請進鄰居家,記憶清除,成為住戶。非死亡,但等同『社會性死亡』。黑傘=已『退房』的住戶標識。若規則可逆,突破口或許在藥或其他『道具』。」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花壇邊,陽光正好。老奶奶坐在長椅上,腿上搭著一塊格子毯,眯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紀安走過去,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在她旁邊坐下,隔了半米,安安靜靜地陪她曬了一分鐘太陽。
然後她才開口,聲音又輕又軟:「奶奶,不好意思打擾您啦。我想問個路,可以嗎?」
老奶奶沒動。
紀安笑了一下也不急,繼續說:「我剛搬來,對小區還不熟。聽說小區裏有個十三棟,我怎麼都找不著,想請教您……」
「小娃娃,」老奶奶忽然開口了,聲音乾澀,像許久沒用,「十三棟啊……下雨天才能看見。」
紀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但她面上不動聲色:「下雨天?那、那下雨天怎麼過去呢?」
「撐把傘~」老奶奶說,「紅傘。」
紀安瞳孔微縮。她想起702陽台上那把繫著紅繩的紅傘。
「撐著紅傘,往雨裏走,」老奶奶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要融進陽光裏,「別回頭……走到第十三棟,就能回家了……」
「回、回家?」紀安追問,「回哪個家?」
老奶奶沒有回答。紀安等了十秒,才發現她又「睡著」了——她腿上的格子毯紋絲不動,連呼吸都沒有。
趙子昂在旁邊嚇得臉都白了,紀安卻站起來,朝老奶奶鞠了一躬:「謝謝奶奶,您歇著。」
走遠之後,趙子昂壓著嗓子尖叫:「你你你她她她——她是鬼啊!」
「我知道啊。」紀安說,「所以才要禮貌。你想,她要是想害我,剛才我坐她旁邊那一分鐘,足夠讓她動手了。她沒動手,還告訴了我十三棟的事——那她就是『可以聊天的詭異』。」
「你怎麼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紀安誠實地搖頭,「但她說的話,跟我已經掌握的證據對得上:規則四讓我們收傘,傘是紅的,十三棟下雨天出現,撐紅傘往雨裏走就能到——三條線索互相咬合,沒有矛盾。這比規則一和規則七的矛盾可信多了。」
她低頭,在筆記本上鄭重地寫下:「十三棟=>雨天可見。通行證=>紅傘。路線=>撐傘入雨,不回頭。」「那我們……去收傘?」
「嗯。」紀安抬頭看了看天。今天的太陽很好,萬里無雲。「不過在那之前….」她拍了拍小賣部買來的壓縮餅乾,「先吃東西。萬一下雨了,我們可沒空吃飯。」
趙子昂有些無語:「……你真是我見過最鎮定的人。」
「不是鎮定」紀安把餅乾掰成兩半,「是怕死。怕死的人,會把吃飯、睡覺、逃命路線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們回到一棟二單元303。
推開門,紀安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她盯著陽台的方向,看了三秒,然後輕輕「哦」了一聲。
「怎麼了?」趙子昂伸頭一看,也愣住了。
陽台上,立著一把紅色的傘。傘面乾乾淨淨,傘柄上繫著一條紅繩,紅繩上拴著一枚塑封小卡——跟702那把她們沒敢動的紅傘,一模一樣。
「我的『票』也到了。」紀安平靜地走過去,蹲在傘前,沒有急著碰,先仔細看了幾秒,「跟702那把她一樣。這說明規則四不是『讓我們收傘』那麼簡單——它是『給每戶發一把通行證,讓我們自己收好』。收傘的動作本身,就是『領票』。」
「那你……收嗎?」
紀安沒有回答。她沉默了一陣,忽然問:「趙子昂,你怕死嗎?」
「……怕啊!」趙子昂脫口而出,「誰不怕!」
「我也怕。」紀安輕撫著傘面說,「我怕得要命。但是……」她看著那把紅傘,「要是撐著傘走進雨裏就能回家,那不撐傘的我們,就只能永遠留在這個『幸福小區』裏,當一具每天曬太陽的紙人。比起那個,我更願意賭一把。」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傘柄。
傘柄是溫的。
紀安愣了一下,低頭去看——紅繩上的小卡,在她握住的瞬間,上面的字變了。原本印著「十三棟」三個字的位置,現在變成了兩個字:
「回家。」
「……它在歡迎我。」紀安小聲說,語氣有點複雜,「這還是頭一回有東西,這麼熱情地歡迎我回家。」
趙子昂:「你別尷聊了,快收起來!!!」
他們把傘收進屋裏,靠在牆角。整個下午,紀安都在寫筆記。她把七條規則、老奶奶的話、702的紅傘、303的紅傘、紅雨衣的姑娘、小賣部老闆娘的話、老周的媳婦、廣播女聲、李姐——全部攤開在桌上,一條一條對。
傍晚六點,她放下筆,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說:「今晚會下雨。」
「你怎麼知道?」
「廣播說的」紀安說,「剛才路過小賣部,我聽見廣播預報:今夜有雨。而且……」她指了指窗外,「你看天上的雲,灰得那麼整齊,一點風都沒有。這種雲,是要下大雨的雲。」
趙子昂順著她的話往外看,天邊果然壓著一層厚厚的灰雲,悶沉沉地,像一床濕透的棉被。
「雨一來,十三棟就會出現,我們來的那天也有下點毛毛雨,所以第十三棟也是在的。」紀安把筆記本塞進應急包,拉好拉鍊,背到肩上,「今晚,我們回家。」
夜晚十點,雨準時下了。
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是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雨。雨點砸在窗戶上,噼裏啪啦,像有人在用力拍門。小區裏的路燈在雨幕中暈成一片黃,十二棟樓的輪廓模糊成一團。
紀安撐開紅傘,站在單元門口。趙子昂站在她身後,手裏握著702那把傘,抖得像篩糠。
「姐姐,我、我最後確認一下——你確定十三棟是出口?」
「不確定。」紀安說。
「那你還——!」
「但我確定」紀安回頭看他,眼睛很亮,「但是留在這裏,我們永遠出不去。與其等死,不如走進雨裏試試。我這個人,怕死,所以更討厭『等死』。」
她深吸一口氣,撐著紅傘,邁進了雨裏。
雨很大,傘很紅。紀安走了三步,撇頭用餘光看趙子昂:「快跟上,別回頭。老奶奶說的,別回頭。」
趙子昂一咬牙,撐開傘,跟了上去。
兩把紅傘,一前一後,走進暴雨裏。雨水順著傘沿流下來,在他們腳邊匯成細小的紅色溪流。紀安沒有回頭,她低頭看著腳下的路——灰白色的地磚在雨裏,開始一塊一塊地變成深紅色,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滲了上來。
她數著步子。一步,兩步,三步……數到第十二步的時候,她停下了。
她面前,多了一棟樓。
它就那麼突兀地立在那裏,立在十二棟樓之間的縫隙裏,像是一直都在,只是剛才被雨藏住了。樓體灰白,陽台上掛著一件紅色的雨衣,在風裏輕輕晃著。
樓門口的牆上,貼著一張嶄新的A4紙,打印體的黑色字跡,標題是《第十三棟臨時住戶守則》:
一、歡迎回家。
二、請在進門前,把傘收好,放在門口的傘架上。
三、房東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