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住宅|上午
愛麗絲醒來時,凱斯還縮在她懷裡,伊凡德則側躺在另一邊,一隻手越過凱斯,仍握著她的手指。
昨晚被踢散的上衣、薄毯與枕頭幾乎堆滿床邊地板空位,她看了一會兒,想起自己進門時那個過於明顯的問題,還是沒有辦法把它單純歸類成提供信息素的理由。
愛麗絲小心抽回手,替兩個人重新蓋好薄毯,走到外面的書房,確認臥室門關上後,才撥出以撒的通訊。
以撒接得很快,投影畫面卻先晃了幾下,似乎剛把什麼東西放到桌上,「這麼早找我,任務不是結束了嗎?」
「結束了。」愛麗絲停了一下,「我想問一件事。」
「妳每次這樣開頭,我都覺得不是小事。」
愛麗絲沒有接那句話,只把昨晚的情況說了一遍,包括伊凡德在她離家期間反覆收集物品、凱斯進入發情期,以及那張幾乎被衣服蓋住的床。
以撒原本還帶著笑,聽到最後便稍微坐直,「Ω 沒有進入發情期,也可能築巢,懷孕初期就很常見。」
愛麗絲安靜了兩秒。
以撒也安靜下來,隔著投影看她,「妳該不會在懷疑伊凡德有了吧?」
「只是排除可能性。」
「妳們才建立關係多久?」
「三週多。」
以撒立刻鬆了口氣,甚至被她過於認真的表情逗笑,「怎麼可能?當年我們也是三年後才有妳。妳以為受孕這麼簡單,隨便來一發就能有嗎?偶像劇都不敢這麼演!」
他說得非常有道理。這個世界的自然受孕率本來就低,以撒自己有實際受孕與生育經驗,賈斯汀身為 α,有三位伴侶,其中兩位 Ω 伴侶,這麼多年來也各自只生過一個孩子;如果連以撒都認為不可能,愛麗絲沒有理由只憑幾件衣服推翻常識。
「你們第一次長時間分開,Ω 依賴固定 α 的氣味很正常。伊凡德以前連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都沒有,現在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想把妳的東西留在身邊,有什麼奇怪?」
「凱斯認為那像築巢。」
「他自己正在發情,腦袋裡當然都是那些課程內容。」以撒想了一下,又補充,「先觀察就好,如果伊凡德真的不舒服,再帶他去檢查。別因為一點本能反應,把兩個人嚇得連妳的衣服都不敢碰。」
愛麗絲接受了這個判斷。她知道自己與伊凡德、凱斯的適配率分別是百分之九十八與百分之九十七,也知道那是非常少見的數字,但她一直把「適配」理解為信息素相容、共同生活時的生理排斥較低,從來沒有進一步研究它對受孕究竟代表什麼。
畢竟在走進適配機構以前,她根本沒想過自己會有配偶,更沒有理由研究關於生育功能。
結束通訊後,愛麗絲替凱斯送出三天的發情期假。系統跳出確認頁面時,她才發現 Ω 的工作安排比自己想像中麻煩得多,不只要處理自己的週期,有固定伴侶後,還可能因 α 易感期申請照護假;若受孕,原本的職務又必須重新調整。
制度提供了保障,現實裡的工作卻不會因此停止。她看著那幾項選單,突然明白為什麼那麼多 Ω 婚後離開職場,不一定是他們沒有能力,而是每一次「依法可以請假」,最後都可能被算進雇主衡量是否繼續任用的成本。
愛麗絲關閉頁面,低頭看向腕間的蝶翼。凱斯的手工很細,薄面彩石在晨光裡透出一點不張揚的亮,不談材料價值,光是這樣的設計與工藝,放到市面上就足以讓許多人搶著購買。
凱斯是真的喜歡孩子,也喜歡現在的工作。昨晚那麼不舒服,他最先擔心的仍是臨時請假會不會影響學生,若他以後有自己的孩子,應該會是一個很稱職的爸爸。
伊凡德則不會一味寵著孩子。他平時溫和,真正遇到原則問題時卻說得很清楚,大概會像米蘭小爸一樣,耐心解釋規則,再看著孩子自己做出選擇。
至於她自己,可能比較像賈斯汀,話少、嚴肅,不見得知道怎麼陪孩子玩,至少能讓家裡的人明白,不管出了什麼事,她都會在。
愛麗絲把這些想像放進很久以後的計畫,完全沒有想到,那個「以後」其實已經近得不能再近。
軍區住宅|三日後
凱斯的發情期結束後,生活很快回到原本的軌道。愛麗絲與凱斯照常上班,伊凡德則留在家中,透過通訊協助老師的研究團隊整理聯合救援支援系統。
只有夜裡的安排沒有恢復。三個房間仍各自保留著原來的用品,真正有人睡的卻只剩愛麗絲的主臥;滿地衣物被智能管家重新清洗晾乾後收回衣櫃,伊凡德又換了三人都習慣的枕頭,像是那裡本來就應該睡著三個人。
任務報告在第三天下午完成核定。伊凡德協助排除系統錯誤、縮短現場演算時間的紀錄被正式列入報告,老師與參與團隊共同提出推薦,希望他加入軍部研發中心。
邀請文件送到家中時,伊凡德看了很久,直到晚餐結束仍沒有確認。
愛麗絲沒有替他按下任何選項,只把文件轉到客廳的大型投影,依序列出工作內容、研究權限、薪資、保密規範與試用期安排。
「你上次在家參與模擬戰,已經證明自己跟得上現行系統。這次救援行動的支援建議也被正式採用,從能力來看,你符合職務需求。」
伊凡德坐在她身旁,指尖停在確認欄位上,「軍部的研發人員大多是 α 和 β。」
「嗯。」
「Ω 在裡面會有很多不便。」
「研究中心有阻隔設備,也有週期假與醫療支援。還有哪一項?」
愛麗絲問得太直接,伊凡德反而一時說不出口。凱斯抱著靠枕坐在另一側,看了看兩個人,沒有替他回答。
過了很久,伊凡德才低聲說:「我分化以後,所有人都告訴我,Ω 應該留在家裡。尤其軍部那種地方,如果我在外面拋頭露臉,別人會認為妳連自己的伴侶都管不好。」
愛麗絲看著他,「那是你的工作,為什麼需要我介意?」
「妳真的不介意?」
「我的面子不需要靠限制自己的伴侶維持。」
伊凡德沒有立刻說話。這句話對愛麗絲而言只是事實,落進他耳裡,卻像把多年來牢牢壓在身上的某樣東西移開了一點。
愛麗絲確認他仍在猶豫,又問:「如果不考慮別人怎麼看,你想去嗎?」
伊凡德看向投影裡的研究項目。那裡有老師尚未完成的系統、有他離開多年仍持續關注的技術,也有一個他曾經以為再也回不去的位置。
「想。」
「那就去試試。試用期不適合,可以離開;研究方向不符合預期,也可以換。你不需要一次決定往後的人生。」
愛麗絲說完便準備收起投影,停了幾秒,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補充:「而且……我比較喜歡你談研究時的樣子。」
伊凡德轉頭看她。
愛麗絲移開視線,「看起來很有自信。」
那句話的聲音很輕,效果卻比前面所有分析都明顯。伊凡德耳尖慢慢紅起來,最後低頭按下接受邀請。
凱斯立刻靠過去看確認畫面,笑得比本人還開心,「哥哥,以後你也能做自己喜歡的工作了。」
愛麗絲看著伊凡德把報到日期加入行程,又在家庭行程裡替他新增第一天報到的接送時間。腕間的蝶翼在動作間亮了一下,凱斯看見了,笑意更深。
軍部研發中心|報到日
伊凡德進入研發中心時,識別證上的第二性別標記沒有遮掩。
先前透過通訊合作的幾名研究員看見那個 Ω 符號,表情都有短暫停頓。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識確認了兩次姓名,才把手環裡的系統報告傳過去。
「原來你是 Ω?」
「嗯。」
對方似乎還想說什麼,想到聯合支援系統最後是怎麼恢復的,便把驚訝收回去,直接滑到錯誤紀錄那一頁,「昨天又出現一組異常數值,你有空幫我看看嗎?」
「可以。」
真正的質疑來自其他研究組。他們沒有參與那次支援,只知道一名三十八歲、離開正式研究領域多年的 Ω,因老師推薦而直接進入軍部,午休前便有人故意在他附近問,現在研發中心是不是連家屬安置都算人才招募。
伊凡德聽見了,也知道那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若是十三年前,他可能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不該站在這裡;現在他只覺得那些聲音像孩子不知輕重的挑釁,便把工作區的隔音層調高一級,繼續閱讀報到資料。
下午,另一組的負責人把資料庫權限交給他,語氣客氣得挑不出問題,「伊凡德先生離開研究工作很多年,直接接觸核心系統可能不太適合,不如先熟悉歷史資料。這裡累積的內容很多,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伊凡德看得出對方在等他拒絕,仍只回答:「沒問題。」
所謂歷史資料,比表面上更混亂。不同研究組使用各自的分類方式,舊版紀錄重複存放,失敗項目與淘汰技術混在一起,有些檔案甚至只有名稱,沒有任何能與現行系統互相搜尋的標記。
伊凡德沒有浪費時間猜測誰把這項工作推給他。他先建立年代與技術路徑,再把相似研究放進同一條關聯索引,智能系統負責比對,他則逐份確認系統無法理解的脈絡。
整理到第三天,他在七年前被封存的研究裡發現一組演算模型,又在三年前另一個團隊的失敗紀錄中找到後半段。兩份資料從來沒有被放在一起,單獨看都走不下去,合併後卻正好能補上目前一項支援系統缺失的邏輯。
老師組的人很快圍到他的工作區。有人看完交叉索引,難以置信地問:「你怎麼會注意到這幾份資料有關聯?」
「因為你們讓我整理資料庫,我就都看了一遍。」
「……都看了?」
「嗯。」伊凡德把下一份檔案移到正確位置,「還有一部分沒有完成。」
最初把工作交給他的幾名研究員站在外圍,沒有人再提家屬安置。他們原本想把一名 Ω 丟到不重要的角落,最後卻只能看著他把那個角落裡被所有人忽略的東西,一項項變回能夠使用的研究成果。
愛麗絲知道這件事時,沒有立刻去研發中心。
「他們故意把工作丟給你。」她看著伊凡德傳回來的職務紀錄。
「嗯,我知道。」
「需要我處理嗎?」
「不用,只是幾句話而已。」伊凡德將重新建立的索引轉給她看,「資料庫本來就需要整理,而且我剛回來,正好可以把這幾年的資料全部讀過一遍。」
他不是沒有發現惡意,也不是不敢反抗。和剛知道愛麗絲身分時已經不同,對軍人的陰影隨著愛麗絲重建的溫暖逐漸淡去;他很清楚自己隨時可以拒絕,也知道愛麗絲會站在他這邊,因此更有餘裕判斷,這件事根本不值得浪費心力。
愛麗絲沒有再問,只把那份資料庫重建報告完整看完。
軍部例行大會|數日後
各部門完成報告後,愛麗絲照常確認救援調度與後勤進度,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另外,本期研發部資料庫重建完成。新建立的交叉索引已協助數個項目縮短資料調閱與分析時間,部分歷史研究也因此重新投入使用,對後續研究與聯合支援具有實際價值。」
會議室裡有人抬起頭。
愛麗絲看著正式報告,平靜補上最後一句:「主要負責人,伊凡德。」
她沒有提他是自己的配偶,也沒有指責任何人,只按照軍部功績制度,把應該留下的名字放到成果旁邊。那些當初認為 Ω 適合整理資料的人無法反駁,因為這項工作確實是他們親手交出去的。
愛寶創意工作坊|下午
最後一堂課結束後,凱斯才剛把孩子們留下的彩紙收好,艾薇的通訊便跳了進來。
畫面一接通,艾薇連招呼都忘了打,語氣裡全是壓不住的痛快,「研發部那一群人,之前欺負伊凡德,讓他去整理資料庫,想不到伊凡德整理出成效了吧!我看那群傢伙臉都綠了,能打臉那些傢伙真是太爽了!」
凱斯聽得眼睛發亮,「姐姐在大會上表揚哥哥了?」
「當然。長官全程公事公辦,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他們才更不能說什麼。」艾薇笑了一聲,「我得回去工作了,這件事一定要先告訴你。」
通訊切斷後,凱斯抱著整理到一半的彩紙,在空教室裡自己高興了好一會兒。
軍區住宅|晚間
回家後,凱斯第一個告訴伊凡德,「今天大會表揚你了。」
伊凡德正在檢查晚餐的火候,聞言只問:「資料庫?」
「嗯,姐姐親自念的。」
「一定是艾薇多嘴。」愛麗絲輕咳一聲。對於凱斯為什麼知道,根本不用猜;兇手只有一個。她站在旁邊,難得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補了一句:「那份資料確實整理得不錯。」
看見愛麗絲難得害羞的模樣,凱斯忍不住偷笑。伊凡德的視線隨之過來,愛麗絲假裝低頭伸手按了一下腕間的蝶翼,五彩光影立刻在她袖口晃了兩圈,企圖轉移焦點。
軍區住宅|十一月一日,星期一
距離凱斯發情期結束又過了十天,天氣明顯轉冷。愛麗絲一早去了軍部,伊凡德則因這兩天胃口不好、身體疲倦,向研發中心請了一天假。
早上九點,廚房傳來一陣壓抑的乾嘔聲。
凱斯放下手中的材料趕過去,看見伊凡德撐著流理台,早餐幾乎沒有動。鍋裡只是平常吃的清淡濃湯,氣味卻讓他連續退了兩步。
「哥哥,你還好嗎?」
「可能是換季感冒。」伊凡德漱過口,聲音有些啞,「昨天研發中心也有人不舒服。」
凱斯正要替他拿體溫計,動作卻忽然停住。
乾嘔、食慾改變、異常疲倦。還有十天前,那張原本被愛麗絲衣物塞得幾乎沒有空隙的床。
兩個人慢慢看向對方。
「哥哥,」凱斯的聲音壓得很輕,像是怕稍微大聲一點,那個可能就會被嚇跑,「你該不會……有了吧?」
伊凡德沒有回答。他知道發情期受孕率會提高,但那一次並不在自己的週期裡;理性告訴他機率不大,手掌卻已經不自覺覆上仍然平坦的腹部。
驚喜先浮上來,很快又被擔心壓住。他三十八歲了,早就過了多數 Ω 第一次受孕的年紀;如果真的有了,接下來每一項檢查都不能大意。
凱斯蹲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我們先問姐姐。」
通訊撥了兩次,都沒有接通。愛麗絲工作時經常把私人訊息轉成靜音,兩個人盯著沒有回應的畫面,誰都不想為了一個尚未確認的猜測驚動整個軍部。
「先去醫院。」伊凡德最後說。
凱斯立刻點頭,拿外套時卻被伊凡德叫住。
「你也一起檢查。」
「我?」
「我們都和愛麗絲建立過關係,沒有理由只查我。」
凱斯本來想說自己完全沒有不舒服,低頭看見伊凡德仍覆在腹部的手,又把話吞了回去。
軍區醫院|Ω 專科
常規抽血與高靈敏掃描很快完成。Ω 專科醫師先把伊凡德的報告拉到中央,確認了兩次數值才笑著開口。
「不是感冒。受孕約二十二天,著床位置與目前數值都很穩定,恭喜。」
伊凡德安靜了好幾秒,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孩子,而是那張被自己塞滿愛麗絲衣物的床。他以為當時自己是在幫助凱斯,沒想到原來是築巢本能。難怪當下有那麼一瞬間想要趕走凱斯,他還內疚了一陣子。
「所以那時候……真的是築巢?」
「從時間來看,很可能是。」
凱斯握住他的手,笑得眼睛發紅。他是真的替伊凡德高興,指尖卻仍有些緊,「他年紀比較大,需要特別注意什麼嗎?」
醫師列出幾項早期注意事項,又調出凱斯的數據,「依照你提供的建立關係時間點,如果是和伊凡德先生同一次,那應該也能檢查出來;如果是發情期那一次,時間就太早了,大約只有十三天。一般參數有些波動,但還不足以確認,建議過幾天再回來複查。不過,現在社會普遍受孕率並不高,伊凡德先生第一次建立關係就有,確實少見。」
「所以沒有嗎?」
「目前只能說不明確。」
離開診間時,伊凡德還在消化那句「受孕二十二天」,凱斯一面替他高興,一面又忍不住想,自己那份不明確的結果究竟代表什麼。
同一時間|α 專科
醫療大樓的另一側,愛麗絲也正坐在診間裡。
三天前的例行健檢出現一項異常數據,艾薇擔心得整個週末都在追問。今天一早,她乾脆把愛麗絲從軍部拉到 α 專科,親眼看著傑森重新檢查。
傑森把報告放到她面前,「妳懷孕了。」
愛麗絲沒有反應。
艾薇也沒有反應。
診間安靜得只剩儀器運轉的細微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愛麗絲才問:「α 受孕率不是很低嗎?」
「是極低,但不是零。」
「重新檢驗過?」
「三次。」
愛麗絲看向報告。正因 α 受孕機率極低,兩次建立關係時,她才願意讓伊凡德與凱斯更完整地進入自己。那個選擇能給兩名 Ω 很大的安全感,至於受孕,她從來沒有真正考慮過。
現在報告上寫著:受孕約二十二天,生命訊號穩定。
愛麗絲仍沒想好該怎麼告訴家裡兩個人,抬起手環時,才看見凱斯兩個小時前的兩通未接來電。難得凱斯會在上班時間連打兩通,不會是出了什麼意外吧?
她立刻回撥。
下一秒,熟悉的鈴聲從診間外的轉角傳來。
軍區醫院|專科共用走廊
四個人同時抬頭。
愛麗絲與艾薇從 α 專科方向走來;伊凡德和凱斯則站在 Ω 專科外。彼此看見對方所在的位置,原本準備好的話全都忘了。
愛麗絲:「你們怎麼了?」
艾薇:「你們誰也懷孕了?」
伊凡德:「莉絲怎麼了?」
凱斯:「姐姐生病了?」
四句話幾乎疊在一起。說完的瞬間,走廊陷入一片安靜。
凱斯慢慢轉向艾薇,「……也?」
伊凡德跟著看向愛麗絲。愛麗絲則一點一點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副官。
艾薇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長官,我是不是說太快了?」
「妳覺得呢?」
一名剛才協助檢查的 α 專科醫師正好拿著追蹤表走來。他不知道愛麗絲的家庭組成,只看見兩個 Ω 緊張地圍在她身邊,便自然把他們當成家屬。
「原來家屬在這裡。」醫師看向愛麗絲,「妳的 α 伴侶沒有一起來嗎?α 妊娠比較少見,回去要讓家裡的 α 多留意妳的情況。寶寶很珍貴。」
伊凡德與凱斯同時定格。
愛麗絲瞪了艾薇一眼。她明明還沒想好怎麼說,現在連解釋的餘地都沒有了。
「我沒有 α,只有這兩個 Ω。」
醫師愣了一下。
他看看愛麗絲,再看看伊凡德與凱斯,又重新看向愛麗絲,像是忽然理解了某種不適合在走廊上追問的家庭生活。那個欲言又止的眼神,讓沉默變得更加微妙。
偏偏就在這時,Ω 專科的醫師快步追了出來。
「凱斯先生,等一下!剛才那份結果需要修正。」
所有人一起回頭。
「十三天確實太早,一般參數不明顯,但高靈敏檢驗發現兩個獨立訊號。您也已經受孕,而且目前高度懷疑是雙胞胎。恭喜。」Ω 專科醫師顯然被罕見的結果沖昏了頭,說完才想起自己正站在共用走廊上。
這一次,眾人的視線整齊地落在凱斯身上。
凱斯指著自己,「……我?」
「雙胞胎。」
所有人的視線又一起往下,落到他仍然平坦的腹部。凱斯也低下頭,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身體。
α 專科醫師看看愛麗絲,又看看兩個都懷孕的 Ω,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你們……記得所有人都要按時回診。」
軍區醫院|傑森診間
三名當事人連同艾薇,很快又被請回診間。傑森把三份報告並排拉開,醫師的理性與研究本能在臉上進行了一場短暫而激烈的拉扯。
「你們的適配率多少?」
愛麗絲回答:「伊凡德百分之九十八,凱斯百分之九十七。」
這下,兩位伴侶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 α。一般適配率約為百分之七十,這兩組數字高得近乎難以置信,竟還同時出現在一個家庭裡。
傑森盯著她,「愛麗絲,妳到底把適配率理解成什麼?」
「相容性。」
傑森抬手按住額角,「不只相容性。適配率本來就包含受孕評估。一般第二性別伴侶的自然受孕率很低,所以政府才會建立適配制度;超過百分之九十後,每提高一點都不只是好看的數字,而是生理條件真的異常適合。」
愛麗絲重新看向三份報告。
「三個人第一次建立完整生理關係不久,三方全部受孕,而其中一方 Ω 還是雙胞胎。另外,Ω 讓 α 受孕也是極為罕見。」傑森停了一下,像是直到說出口才真正接受這個結果,「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高適配案例,是醫學奇蹟。」
他把研究申請介面叫了出來,「我想申請保留你們的血液與信息素樣本,當然要經過正式倫理審查,也必須取得你們同意。這組資料如果能追蹤,對高適配率與多方受孕研究會很有價值。」
愛麗絲的反應比驚喜更快,「先提供研究範圍、保存年限與撤回機制。」
伊凡德接著問:「資料會匿名嗎?」
凱斯看了看兩個人,最後問了最直接的問題:「要抽很多血嗎?」
傑森被三種完全不同的重點問得停了一下,「都會寫在同意書裡,而且你們隨時可以拒絕。至於抽血量,不會比今天多。」
凱斯這才稍微放心。
護理人員送進三本紙本孕期手冊,並把四份早期生命監測資料同步到家庭醫療帳戶。這年代能用珍貴的紙張紀錄的東西已經極少,但新生兒的重要性絕對是一個。凱斯看著畫面上的數字,伸出手指,一個一個重新確認。
「哥哥一個,我兩個,姐姐一個……」
他算完後仍不放心,又從頭算了一遍,「四個?」
伊凡德握住他的手,神情仍有些恍惚,卻很輕地笑了。愛麗絲看著並排的三本手冊,想起自己幾天前才替三個人安排好遙遠未來的育兒模樣。
軍區醫院|出口
四個人走出醫院時,艾薇看看愛麗絲手裡的一本,又看看伊凡德與凱斯各自抱著的一本,沉默了很久。
「長官,您真的太厲害了。」
愛麗絲停下腳步。
那句話究竟是在說她以極低的機率懷孕,還是她同時讓兩個 Ω 受孕,又或者一次關係直接多出四個孩子,沒有人知道。
艾薇在她的視線下默默後退半步。
伊凡德偏過頭,肩膀很輕地動了一下。凱斯忍了兩秒,最後還是笑出聲。
愛麗絲沒有回答,只把三本手冊收進同一個提袋,帶著兩個仍在笑的伴侶往停機區走。
以撒說得沒錯。這種發展,偶像劇大概真的不敢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