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住宅|傍晚
今天下午沒課,待在家休息的凱斯第三次把杯子放重時,終於察覺自己的情緒不太對。
他只是想喝水,智能飲水機卻慢了幾秒,胸口立刻湧上一股沒有理由的煩躁;水溫比平常高一點,他又突然很想把杯子丟掉,等真正握住杯緣,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尋找另一種東西。
黑咖啡與雪松木。
愛麗絲離開後,上次臨時標記的痕跡幾乎消失,他每天都會想念她的信息素,卻沒有像現在這樣,一想到那道氣味便全身發熱,連後頸也一陣陣發脹。
「請替我掃描。」凱斯對智能管家說。
淡色光線從頭頂落下,依序讀取體溫、腺體狀態與信息素濃度。幾秒後,系統在他面前展開結果。
「Ω 週期提前,已進入發情期初期。建議立即使用登記伴侶信息素,減少外出與情緒刺激,若體溫持續上升或出現意識不清,將通知軍區醫療站。」
凱斯盯著預測日期,原訂週期仍在三天後。
過去七、八年,他一直獨自處理發情期,對這種變化並不陌生。市售擬真信息素、抑制藥物、用完便丟的舊衣物,所有東西都有固定位置;現在地下室保存櫃裡卻放著愛麗絲留下的信息素,標籤上清楚寫著他的名字。
他依照建議取出第一份用量,回到樓上時,沒有再拿自己準備淘汰的衣服。
凱斯來到二樓主臥,打開愛麗絲的衣櫃,在整齊排列的黑色上衣前猶豫很久,最後抽出一件她休假時穿過的襯衫,把保存信息素慢慢沾在領口與袖口。
黑咖啡氣味散開時,他的腿幾乎立刻失去力氣。
他抱緊那件衣服,原本想回自己的房間,腳步卻在門口停住。這裡是愛麗絲的主臥,床、枕頭與所有物品都留著更熟悉的氣味;智能管家沒有禁止,他便像只是暫時借用一樣,小心躺進愛麗絲的床鋪,把沾有信息素的襯衫抱在懷裡。替代信息素能安撫身體,卻無法取代本人。他仍覺得少了什麼,胸口空得難受,只能把臉埋進衣物,讓橙橘慢慢被黑咖啡包住。
軍區住宅|晚間
在房間內結束討論的伊凡德找不到凱斯時,先檢查了醫療頁面。
發情期提前的提示已經亮起,系統顯示凱斯仍在住宅內,生命數值沒有危險。他沿著樓層定位找到主臥,門才打開,混在一起的橙橘與黑咖啡便迎面湧來。
凱斯躺在床上,臉頰因體溫升高而泛紅,懷裡緊抱著愛麗絲的襯衫,「哥哥?」
「我來看看你有沒有事。」
伊凡德原本只打算替他確認信息素用量,進房後卻停在床邊。他這幾天一直想收起愛麗絲用過的東西,現在那股衝動突然變得清楚:杯子不該放在樓下,薄毯不能留在沙發,衣服、枕頭與所有帶著她氣味的物品,都應該集中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這時,凱斯微微呻吟:「哥哥,我好難受,好想姐姐……」
伊凡德想了想,沒有去地下室保存櫃裡拿取更多愛麗絲的信息素。他反而從衣櫃裡又取出幾件衣服,放在凱斯身邊,再把愛麗絲常用的枕頭移到中央。凱斯迷迷糊糊看著他來回搬東西,過了一會兒才問:「哥哥,這是給我的嗎?……謝謝……」被殘留著愛麗絲信息素的衣物包圍,凱斯覺得好多了。
「……不客氣……」伊凡德有點疑惑自己的動作。
把床尾略顯凌亂的衣角重新鋪平,他只是想把有愛麗絲味道的東西收回原位。至於原位為什麼全部變成愛麗絲的床,目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凱斯似乎好很多了。
雖然凱斯身上的橙橘讓他本能警戒,那是一名處於發情期的 Ω,照理不應留在自己的範圍裡;然而橙橘裡又混著愛麗絲完整的黑咖啡氣味,凱斯本人也早已是這個家庭的一部分。
伊凡德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最後沒有趕人,只把另一條薄毯蓋到凱斯腿上。
凱斯得到允許,立刻往剛放到床鋪的衣物堆縮了一些。他不知道伊凡德已經把主臥當成自己的地盤了,只覺得那些東西都有姐姐的味道,待在裡面比任何擬真信息素都舒服。
智能管家詢問是否通知醫療站,兩人先後回答不用。系統確認保存信息素用量仍在安全範圍,便調低室內光線,持續監測體溫與腺體狀態。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愛麗絲傳回來的返家通知。
軍區住宅|午夜
愛麗絲走進家門時,客廳沒有開燈。
她先詢問智能管家,確認伊凡德與凱斯都在主臥、生命數值安全,原本緊繃的肩膀才稍微放鬆。按照正常順序,她應該直接上樓看看兩個人,腳步卻先轉向門窗控制台,重新確認住宅外圍、地下室入口與緊急醫療通道。
所有數值都正常。
愛麗絲仍把安全系統完整巡了一遍,又檢查軍方接送權限是否因她返家自動解除,直到確定沒有任何陌生連線,才提起行李上樓。
主臥門沒有關緊。
她推開一道縫,依蘭花木與橙橘幾乎立刻從裡面漫出來。床鋪被愛麗絲的衣服、枕頭與薄毯堆得看不見原本模樣,伊凡德坐在床邊調整最後一件上衣,凱斯則整個人縮在中央,懷裡還抱著她的襯衫。
愛麗絲站在門口,第一個念頭是兩個人真的很想她。
第二個念頭才是,這個房間的信息素濃度已經遠高於正常值。
「莉絲?」伊凡德抬起頭。
凱斯也從衣物間探出臉。他看見愛麗絲時眼睛先亮起來,接著卻像發現什麼不對,撐著身體坐起來,「姐姐……」
愛麗絲放下行李,走到床邊,「我回來了。」
凱斯伸手抱住她,臉埋進頸側後忽然僵住。他用力聞了幾次,原本就因發情期不穩的眼淚立刻掉下來,「姐姐的信息素不見了。」
愛麗絲直到這時才想起,軍用遮蔽罩仍貼在後頸。
為了避免任務途中誤觸,她離開據點後,只換掉潛入穿的破損的小禮服,並沒有立刻解除軍用遮蔽罩;醫療人員曾提醒,長時間遮蔽會讓腺體周圍的信息素暫時累積,返家後應先進入淨化室,取下設備並清洗殘留氣味。
她顯然跳過了最後一步。
「不是不見,只是設備還沒拿掉。」愛麗絲抬手碰向後頸,「我先去洗澡。」
凱斯抓住她的衣袖,「現在可以拿掉嗎?」
愛麗絲看了一眼他的監測數值,又看向床邊的伊凡德,「可以,但氣味可能會比較濃。」
「拿掉。」伊凡德說。
那個回答比平常直接許多。
愛麗絲解除固定,遮蔽罩離開腺體的一瞬間,積壓許久的黑咖啡與雪松木幾乎同時湧出。
苦澀、溫熱,又帶著任務結束後仍未完全散去的攻擊性,濃得像一層看不見的浪,瞬間吞沒整個房間。橙橘先失去控制,甜味毫無保留地漫開;依蘭花木也跟著加深,原本被伊凡德壓得整整齊齊的衣物,在他伸手拉住愛麗絲時立刻亂了。
愛麗絲後退半步,撞到床沿。
凱斯抱住她的腰,仰起臉,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姐姐,妳真的回來了。」
「我回來了。」
她摸過他的頭髮,確認體溫與呼吸仍在安全範圍,再抬頭看向伊凡德。伊凡德的手停在她腕間,指腹恰好覆住蝶翼上的橙橘,目光卻不像平常那樣能輕易移開。
「怎麼把衣服都拿出來了?」愛麗絲問。
伊凡德順著她的視線看向滿床衣物,似乎到現在才發現自己搬了多少東西,「我想說多一點信息素味道,凱斯也許會好過一些。」
凱斯靠在愛麗絲懷裡,很小聲地說:「哥哥是拿給我用的,有姐姐信息素的衣服,真的讓我好多了。好像在巢裡,很安全。」
愛麗絲看見枕頭、上衣、薄毯與自己固定使用的幾樣小物,全都依氣味濃淡排在不同位置,最終忍著沒有告訴伊凡德,讓他把房間收好。對於向來守紀律、整齊的軍人來說,一團糟的床鋪讓她很不習慣。
她只問:「我可以進去嗎?」
伊凡德愣了一下。
這原本就是愛麗絲的房間、愛麗絲的床,現在她卻站在床鋪外,整張床被他、凱斯和一團亂的衣物佔據。伊凡德連忙往旁邊讓出位置,將衣物推開一個空間。
「可以。」
愛麗絲坐進床鋪時,凱斯幾乎立刻跟過來。黑咖啡信息素仍濃,卻沒有像第一次易感期那樣失去方向,只一層層包住兩個人,確認他們都在、房門已關、外面不會再有人帶走任何家庭成員。
她低頭吻了吻凱斯的額頭,「發情期什麼時候開始?」
「傍晚。用了保存的信息素,可是還是很想妳。」
「有沒有不舒服?」
凱斯搖頭,過了一會兒又誠實補充:「很難受,但不是受傷。」
愛麗絲的手停在他頸側,沒有因為信息素與身體反應便繼續,「需要我幫你嗎?」
凱斯的臉瞬間紅了,手卻沒有放開她,「要。」
他說完便把臉埋回她肩上,像是只要看不見,就能假裝自己沒有回答得那麼快。
伊凡德坐在另一側,耳尖同樣泛紅。愛麗絲轉向他,「你呢?」
「我沒有進入發情期。」
「我不是問這個。」
伊凡德安靜片刻。那幾天的分離、無法確認的平安消息,以及反覆收集她氣味的衝動,全在黑咖啡重新出現後變得無法忽略。他伸手碰了碰愛麗絲的臉,像是在確認她不是通訊畫面。
「留下來。」他說。
愛麗絲握住他的手,「好。」
主臥|深夜
最初的吻帶著一點急。
凱斯先靠近,甜橘氣味因為緊張與渴望混在一起,愛麗絲沒有直接壓住他,只托住後頸,等他自己找到能夠呼吸的位置。伊凡德坐在身旁,手指仍抓著她的衣袖,直到愛麗絲轉過來吻他,依蘭花木才從過度克制裡慢慢鬆開。
衣物被一件件踢到地上,原本堆滿衣物的床鋪很快只剩下三個人。伊凡德看了兩次,似乎想把被踢開的薄毯拉回來,最後卻被愛麗絲抱住,只能先放棄並回應伴侶的需求。
凱斯看見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即又因愛麗絲落在頸側的吻縮起肩膀。愛麗絲停下來,指腹沿著臉上那道疤痕輕輕碰過,「這樣可以嗎?」
「可以。」
「不舒服就告訴我。」
「嗯。」凱斯抱緊她,小聲催促,「姐姐不要一直停。」
愛麗絲看了他兩秒,確認那不是因發情期失去判斷後,才重新靠近。
房裡的信息素一次又一次升高,智能管家持續監測三人的呼吸、脈搏與腺體狀態,偶爾提醒黑咖啡濃度過高。愛麗絲便停下來讓兩個人喘息,等依蘭花木與橙橘重新穩定,再從吻與撫摸慢慢開始。
她沒有把自己當成唯一需要照顧別人的人。凱斯會在她肩膀過度緊繃時伸手揉開,伊凡德也會替她擦去額角的汗;三個人偶爾因為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而撞在一起,凱斯笑到整張臉埋進枕頭,原本濃得讓人無法思考的信息素,也因此透出一點生活裡才會有的混亂。
「姐姐。」凱斯從枕頭後悶悶地說,「妳把衣服都踢下床了。」
愛麗絲低頭看了一眼,「抱歉。」
伊凡德呼吸有點亂,想把滿地的衣服撿起來收拾,卻被愛麗絲抓回來親了一口。
凱斯又笑了,下一秒也被愛麗絲吻住。
後來燈光調到最暗,從地上撈回來的薄毯遮住彼此交疊的身影。黑咖啡不再帶著救援行動留下的鋒利,只沿著兩道熟悉的氣息緩慢安撫;依蘭花木接受了另一名 Ω 留在床鋪裡,橙橘也終於不必抱著一件衣服,想像本人就在身旁。
那些反常的氣味、收納與依戀,此刻都沒有得到解釋。他們只知道分離終於結束了。
主臥|清晨
凱斯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經有了微光。
他躺在床鋪的中央,愛麗絲從身後抱著他,一隻手仍越過他的腰,握住另一側伊凡德的手。滿地衣物早已亂得看不出原本排列,黑咖啡、依蘭花木與橙橘卻安穩交纏在一起,沒有任何一道氣息被擠到外面。
伊凡德半夢半醒地動了一下,先確認愛麗絲仍在,才重新閉上眼。
愛麗絲其實沒有睡熟。她感覺到凱斯轉身,便低聲問:「還難受嗎?」
「好多了。」凱斯靠近一些,鼻尖碰到她的下巴,「姐姐這次會待幾天?」
「任務結束,今天休假。」
「只有今天?」
「後續報告可以在家處理。」
凱斯滿意了,重新縮進她懷裡。過了一會兒,他想起昨晚那句沒有正式說完的話,抬起頭看著她。
「姐姐,歡迎回家。」
愛麗絲看了看懷裡的凱斯,又看向仍握著自己手指的伊凡德。
多年前有人因為害怕她回不來而選擇離開,如今也有人因為同樣的害怕,在家裡替她留了一個滿是衣物、薄毯與熟悉氣味的位置。
她收緊手臂,把兩個人一起抱進懷裡。
「嗯,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