妊娠第三個月｜各自的生活

正式標記完成後，三個人的生活沒有立刻變成另一種樣子。愛麗絲仍然準時到軍區，伊凡德仍然每天進研究部，凱斯也照常站在工作坊教室裡，只是三人的終端從此多了一組共同的孕期監測，任何一個人的數值稍有變化，另外兩個人都會同時收到提醒。

愛麗絲依照原訂調職計畫停止高風險外勤，把作戰任務逐步交給接班人。她沒有離開軍團，反而開始親自帶對方進入指揮流程，從情報判讀到臨場撤離，一項一項把自己過去只能在任務裡摸索的經驗留下來。

艾薇第一次看見她在訓練結束前準時關閉文件，還以為軍區系統出了問題。

「長官，您今天不加班？」

「醫師要求固定用餐。」

「您以前也知道要固定用餐。」

愛麗絲看向她。艾薇立刻替她打開回家路線，決定不要在一名剛完成永久標記的孕婦面前追究過去的健康管理。

伊凡德則正式進入研發部門。他整理完成的舊資料庫被納入長期計畫，原本把那份工作推給他的幾名研究員，如今每天都得依照他建立的索引查資料；伊凡德沒有特別提起這件事，只在第一次以研究員身分領到新權限時，把畫面傳給愛麗絲與凱斯。

凱斯在工作坊下課後立刻回覆了一整排慶祝圖案，愛麗絲只回了一句：「恭喜。」幾分鐘後，伊凡德卻收到她另外傳來的晚餐預約，地點是他曾經說過想去、一直沒有機會去的餐廳。

他看著那份預約，很久才笑了一下。愛麗絲的恭喜依舊很短，後面的安排卻從來不少。

妊娠第五個月｜工作坊的最後一堂課

凱斯的妊娠反應到第五個月才真正加重。雙胞胎讓他的腹部比另外兩人更早明顯，長時間站立開始引起暈眩，連平常最喜歡的顏料氣味都可能讓他突然噁心。

他一開始只減少課程，後來改成坐著教，最後仍然在一次上課途中臉色發白，被利奧直接請醫療系統接手監測。

醫師沒有要求他永遠離開工作，只建議剩餘孕期停止固定教學。凱斯想了一整晚，最後仍向工作坊提出離職；他知道自己若只請長假，醒來後第一件事還是會計算哪一天可以回去，乾脆把位置留給真正能穩定接班的人。

最後一堂課結束時，佐雲與佑星抱著他不肯鬆手。兩個孩子已經知道凱斯老師肚子裡有兩個寶寶，最近不敢再整個人掛到他手臂上，只改成一左一右抱住大腿。

「你以後都不回來嗎？」佑星抬頭問。

「我會回來看你們。」凱斯摸摸他的頭，「只是暫時不當老師了。」

佐雲看著他的肚子，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那你可以先把寶寶生出來，再回來跟我們結婚。」

凱斯原本還有點想哭，聽見這句話，眼淚硬是停住了，「老師已經結婚了。」

「可以再結一次。」

「不可以。」

站在門外接他的愛麗絲與伊凡德同時沉默。利奧轉過身，假裝自己沒有笑。

凱斯把兩個孩子交給下一位老師，抱著大家送的作品集走出工作坊。愛麗絲替他接過最重的袋子，伊凡德則牽住他的手，三個人都沒有說「以後一定會怎樣」，只先陪他把今天走完。

妊娠第六個月｜搬回老宅

三人的腹部逐漸明顯後，原本的住處很快不夠使用。四具科技保溫箱還沒有送來，家中已經被以撒買下的嬰兒用品塞滿，連愛麗絲的書房角落都多了兩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用得到的玩具。

溫妮評估過醫療距離與夜間照護後，提議三人提前搬回老宅。愛麗絲原本想說現有系統足以應付，以撒只把家庭群組裡那張「一次四個」的孕期報告重新傳了一遍。

她看完，沒有再反對。

搬家當天，克萊爾負責把三人的衣物送進房間，米蘭檢查保溫箱預留電源，賈斯汀重新設定整棟老宅的緊急醫療權限；以撒則站在客廳中央，指揮所有人把嬰兒床換位置。

「窗邊光線比較好。」

米蘭提醒：「孩子離開保溫箱以前還不能睡嬰兒床。」

「離箱以後就要睡了。」

「距離現在還有幾個月。」

「幾個月很快。」以撒又轉頭看向另一側，「那四張床要不要依髮色排？」

愛麗絲從門口走進來，「還不知道髮色。」

「所以我買了四種顏色。」

客廳安靜了一下。凱斯第一個笑出來，伊凡德低頭看著已經沒有空位的牆邊，也沒有告訴以撒，其實四張床的顏色都很漂亮。

晚期妊娠裡，伊凡德成為全家的重點照護對象。他年紀較長，過去的身體損耗也讓每一次檢查都需要更仔細；以撒不知道從哪裡整理出一份補品清單，照著早、中、晚輪流送進房間。

伊凡德第一次還會道謝，第五天看見以撒端著新的碗進來，已經下意識往愛麗絲身後退。

「我喝過了。」

「那是早上的，這是下午的。」以撒把碗放到他面前，「為了寶寶。」

伊凡德無法拒絕這四個字，只能接過去。凱斯坐在旁邊摸著自己的肚子，很小聲地告訴愛麗絲，幸好自己的檢查數值一直正常。

十分鐘後，以撒又端了兩碗回來，「你們也有。」

妊娠第七個月｜預約生產日

第七個月的胎兒成熟掃描全部通過後，醫院依照常規替三人安排剖腹產。這個年代的妊娠通常不需要撐到十個月，胎兒發育到可安全轉入科技保溫箱的階段，便會以預約手術降低生產疼痛與突發風險；孩子在保溫箱裡完成剩餘發育，家屬也能直接帶回照護。

三人的受孕時間差距不大，醫療團隊乾脆把手術排在同一天，由三組醫師分別負責。

住院前一晚，愛麗絲仍在確認出院後的照護表。伊凡德把她的終端收走，凱斯則抱著三本已經寫滿的孕期手冊，忽然問：「明天以後，我們真的會有四個孩子嗎？」

「現在就有。」愛麗絲回答。

「我知道，可是明天會看見。」凱斯低頭摸了摸腹部，裡面的兩個孩子正好一起動了一下，讓他忍不住笑起來，「我還是覺得很神奇。」

伊凡德坐到他身邊，也把手放上去。愛麗絲安靜片刻，伸手覆住兩人的手背。

「明天一起看。」

手術當天，家屬幾乎把醫院的等候區坐滿。以撒從第一台手術開始便沒有停止走動，米蘭跟在後面提醒他不要擋住護理人員；賈斯汀一再確認三間手術室的監測都穩定，溫妮則把所有人的終端收走，避免他們每十秒刷新一次數據。

艾薇原本只請了半天假，後來看見同一頁上依序亮起四個新生兒訊號，默默把下午行程全部取消。

愛麗絲生下一名健康的男孩。伊凡德的手術比預計多花了一點時間，最後送進科技保溫箱的女兒卻白白胖胖，各項數值都比全家預想得穩定；凱斯的龍鳳胎則一前一後完成轉移，兩個人隔著保溫艙便開始輪流踢腿。

三名妊娠者都從麻醉中清醒後，醫療團隊才把四具小型保溫箱推進同一間恢復室。

凱斯先數了一遍，「一、二、三、四。」

伊凡德靠在床上，聲音仍有些虛弱，「和醫院走廊那天一樣。」

「那天只是報告，今天是真的。」凱斯又數了一遍。

愛麗絲看著四組穩定的生命數值，沒有阻止他數第三次。

出院日｜四個孩子回家

確認三名大人恢復良好、四名孩子的保溫箱運作穩定後，醫院准許全家出院。四具設備都具備自動維生、餵養與遠端醫療功能，孩子會在箱內完成剩餘三個月的發育，胎齡滿十個月、掃描確認正常後便能離箱，設備再歸還醫院；在那之前，保溫箱就是他們帶回家的小型育嬰室。

第一具保溫箱推出來時，以撒只看了一眼孩子的頭髮，便立刻紅著眼睛宣布：「像我。」

那是愛麗絲的兒子，柔軟的胎髮呈現和以撒相近的銀色。

愛麗絲看了看孩子，又看向父親，「只是頭髮。」

「頭髮像我。」

「個性像我。」

「他才剛出生，妳怎麼知道？」

愛麗絲沒有回答。保溫箱裡的男孩正安靜看著外面，面對一群哭得亂七八糟的長輩，神情確實和她很像。

伊凡德的女兒睡在第二具保溫箱裡，臉頰圓潤，完全看不出曾經讓所有人擔心七個月。以撒看見她便又哭了一次，轉頭詢問醫師，之前準備的補品是不是還能繼續給伊凡德吃。

伊凡德躺在移動椅上，第一次在醫師回答以前開口：「不用了。」

醫師忍著笑，確認正常飲食即可。

凱斯的龍鳳胎一個黑髮、一個金髮，被並排推到他面前時，兩個孩子正好同時睜眼。凱斯看看這一個，又看看另一個，像是直到此刻才終於接受，自己的腹部裡真的曾經同時住著兩個人。

保溫箱抵達老宅後，醫療人員示範如何在短時間維護模式下抱起孩子。米蘭原本站在最後方，確認所有線路與環境數值，凱斯卻第一個朝他招手。

「小爺爺，你先抱。」

米蘭愣住，「我？」

「你從我們搬回來以後，每天都在檢查保溫箱，比誰都熟。」凱斯笑著看他，「第一個給你抱。」

以撒原本已經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難得沒有搶，只在旁邊不斷提醒米蘭要托住頸部。

「我知道。」米蘭嘴上回答得平靜，真正接過愛麗絲的兒子時，手臂卻僵得像連呼吸都怕驚動他。

孩子在他懷裡動了動，銀色胎髮擦過他的手腕，很快又安靜下來。

米蘭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眼眶慢慢紅了。以撒站在旁邊，也跟著擦眼淚，賈斯汀伸手扶住兩個人的肩，溫妮與克萊爾則忙著確認接下來輪到誰。

四個孩子，讓原本已經很熱鬧的家徹底失去安靜。

老宅｜深夜

等醫療人員離開、最後一位長輩也被勸去休息，客廳才終於慢慢靜下來。

四具科技保溫箱並排放在預先整理好的區域，柔和指示燈依序亮著，偶爾傳出餵養系統運作的細微聲音。愛麗絲站在門口，看著銀髮的男孩、伊凡德的女兒，還有凱斯那對黑髮與金髮的雙胞胎，一時間沒有往前。

幾個月前，她只是因為抑制劑失效走進適配所，從資料裡選了兩張照片；那時她不需要誰等自己，也沒有想過有一天，回家會是一件如此具體的事。

伊凡德坐在保溫箱旁，注意到她仍停在門邊，便抬頭喚了一聲：「莉絲。」

凱斯也朝她揮手，「姐姐，快過來，他剛才睜眼了。」

四道微弱的生命訊號在她的終端上穩定閃動，兩名伴侶在燈光裡等她走近。

愛麗絲終於清楚地知道，自己真的有家了。

她沒有再停在門口。

「來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