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α 專科
醫師迅速瀏覽螢幕上的幾份體檢報告,數據一張比一張難看。他沉默片刻,才把畫面轉向坐在對面、面無表情的人。
「愛麗絲少將,我老實告訴您,您現在服用的抑制劑幾乎完全失效了。這幾次的信息素數值攀升得太快,再繼續服用,也不會有多少效果。」
坐在診療桌另一側的女性 α 穿著一身黑色軍服,微捲的長髮落在肩後,神情仍舊冷靜,只有眉心輕輕皺了起來。
「既然口服無效,不能改開注射型嗎?」
「當然不行。」醫師立刻打斷她,「注射型抑制劑是緊急用藥,偶爾施打一劑還能承受,長期使用很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傷害,您怎麼能把它當成固定用藥?」
愛麗絲沒有說話,只看著螢幕上那條明顯超出安全範圍的曲線。
醫師知道她還沒放棄,乾脆當著她的面關閉開藥頁面,將病歷轉進另一套系統。
「這一次,我不會再開任何抑制劑給您。我會把資料轉送適配所,請您離開醫院後直接去報到。」
「不去。」
她回答得太快,醫師像是早已料到,只能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額角。
「那我只能通知院方警衛。您是頂級 α,目前的信息素指數已經接近臨界值,再過七天……不,檢驗是昨天,所以是六天後的易感期。一旦失控,影響的不會只有您一個人。沒有藥物,也沒有完成伴侶安置,政府會把您列入高風險管制名單;到時候來帶您走的,就不是適配所人員了。」
愛麗絲的唇線微微繃緊,過了幾秒,語氣才稍微放軟。
「傑森叔叔,真的沒有其他辦法嗎?」
傑森看著她長大,當然知道她為什麼寧願年年繳納罰鍰,也不肯再嘗試與任何 Ω 建立關係。
「愛麗絲,我知道露絲的事情讓妳很難受,但不是每一個 Ω 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叔叔不是要妳現在去愛上誰,只是希望妳先活過這次易感期,去看看吧。」
愛麗絲沒有答應,卻也沒有繼續爭辯。她站起身,拿走桌上的軍帽,臉色陰沉地走出診療室。
守在門外的艾薇立刻迎上來,看了看她的臉,又看她空無一物的雙手。
「長官,醫師怎麼說?」
「回軍營。」
愛麗絲顯然不想回答,艾薇便識相地閉上嘴,跟著她一路走到停機坪。
飛行器升空後,愛麗絲靠在椅背上閉目休息。失效的抑制劑壓不住體內不斷攀升的信息素,躁動沿著血液四處竄動,讓她連呼吸都比平常沉重一些。
不知道過了多久,飛行器緩緩降落。
愛麗絲以為已經回到軍營,睜開眼,透過舷窗看見的卻不是熟悉的停機坪,而是一棟掛著官方徽記的白色建築。
入口上方清楚寫著三個字——適配所。
「艾薇。」
副官的背瞬間挺直。
「妳的膽子越來越大了,現在連目的地都敢替我決定?」
艾薇下意識縮了縮肩膀,手已經放到操作面板上,卻遲遲沒有設定返航。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對自己的長官。
「少將,您真的需要進去看看。您不只是愛麗絲,還是聯邦少將,您的背後有軍隊,也有那麼多相信您的人民,您不該因為這件事倒下。」
她說到最後,眼眶已經泛紅,卻仍倔強地坐在原位,擺明了就算挨罵,也不打算立刻把飛行器開走。
愛麗絲看了她許久,終究沒有下令返航。
「知道了。」
她重新戴上軍帽,起身走向艙門,停了一下才說:「算了…只要符合程序就行。」
適配所
適配所是政府為未完成婚配的 α 與 Ω 設立的官方機構,功能有些類似舊時代的相親中心,只是這裡的每一次選擇,都直接連著戶籍、婚姻與法律責任。
按照現行制度,α 成年後至少要完成兩名 Ω 的婚配安置;在易感期將近、又沒有抑制藥物可用的情況下,兩名伴侶更是最低限度。α 的易感期通常持續三天,若只由一名 Ω 獨自陪伴,不論體力或信息素負荷,都可能造成傷害。
然而,這套制度從來不真正平等。
α 擁有挑選權,被選中的 Ω 除非符合特殊豁免條件,否則幾乎沒有拒絕的餘地。家世良好、條件優秀的 Ω,多半在分化後就透過家族或私人管道完成婚配,很少會把資料送進適配所;出現在官方名冊上的人,往往各有不得不來的原因。
工作人員顯然已經收到醫院轉來的通知,一看見愛麗絲的軍階,立刻將她迎進獨立諮詢室。
「閣下,一般程序會先由 α 查看名冊、挑選感興趣的 Ω,再安排約見;如果見面後不合適,仍可重新提出其他人選。只是依照您目前的身體狀況,距離易感期只剩六天,已經沒有時間逐一約見。系統建議您先選擇兩名以上的 Ω,同時啟動緊急約見程序。我需要向您說明後續的見面、適應期與婚配程序,另外還有幾項權利義務——」
「我等一下還要回軍營。」愛麗絲打斷他,「名單給我。」
工作人員停頓了一下,只能將終端轉到她面前。
名冊會依生物樣本分析出的適配率自動排序,照片旁除了年齡與基本資料,還標示著醒目的百分比。工作人員原本想讓她獨自查看,才剛站起來,準備去外面倒杯茶,身後便傳來愛麗絲的聲音。
「不用,就這兩個。」
他回過頭,懷疑自己聽錯了。
「閣下,您可以慢慢看,不需要現在決定。」
「不必。」
愛麗絲只看了前兩張照片,一個沉穩端正,一個帶著幾分尚未褪去的稚氣,至少都不讓她感到排斥。她甚至沒有點開完整資料,自然也沒注意到,自己和兩人的適配率達到驚人的數值。
工作人員接過終端,再三確認她真的不打算更換人選,只好登入系統,開始處理後續通知。
「那麼,閣下打算約在什麼時候?地點呢?」
他問的是第一次見面的時間,愛麗絲卻以為對方終於準備處理登記,轉頭看向站在身後的艾薇。
「這幾天的行程?」
艾薇立刻打開行程表,「明天上午沒有會議,中午以前都可以安排。」
「請通知他們,明天上午九點,民務局門口見。」
工作人員抬起頭,「民務局?」
「有問題嗎?」
「……沒有。」
愛麗絲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諮詢室。艾薇連忙跟上,留下工作人員看著尚未送出的通知,第一次不知道該把見面目的寫成約會,還是直接填婚配登記。
最後,他默默選了後者。
適配通知
手環震動時,伊凡德才剛把手裡的杯子放回桌上。
螢幕最上方跳出適配所的官方圖示,他盯著那則通知看了幾秒,才伸手點開。
「適配成功。」
伊凡德的手停在畫面上,許久沒有繼續往下滑。
他重新看了一次姓名與身分編號,又退出頁面,確認那不是廣告或系統誤發,最後才再度打開通知。內容沒有改變,他確實已經被一名 α 選中,明天上午九點前必須攜帶個人物品,前往民務局完成婚配登記。
至於對方的姓名、年齡與身分,基於 α 隱私,登記前一律不公開;通知上只留下一組民務局婚配登記申請編號。
伊凡德慢慢坐回椅子。
他已經三十八歲,又有過一段婚姻,因為沒有被正式標記,也沒有生育過,喪偶後仍被系統重新判定為成年單身。若不進入適配所,他便得和未完成婚配的 α 一樣,年年繳納罰鍰。
他原以為自己的資料會在名冊裡放上很久,甚至不會有任何人願意點開。
現在真的有人選了他,他反而無法覺得幸運。
通知下方標註著,那名 α 將在六天後進入易感期。這場婚配來得太急,對方甚至略過約見,直接要求隔天登記,怎麼看都不像是為了尋找伴侶,更像是急著找個能協助度過易感期的人。
伊凡德關閉通知,指尖碰到杯緣,瓷杯與托盤撞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他的身體比思緒更早記起了某些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來走進房間,打開衣櫃。只有幾件衣物按照顏色與季節收得整整齊齊,他看著那些衣服,不知道明天應該穿得正式一些,還是越不起眼越好。
最後,他什麼也沒有拿,只在床邊坐下,雙手慢慢握緊,等呼吸恢復平穩後,又開啟通知確認了一次。
通知仍然沒有消失。
看著這間才住了半個月的單人小套房,距離前夫因公殉職也不過一個多月,他才離開一個地獄,而現在似乎即將踏入另一個未知。
另一邊,凱斯正在家裡吃晚餐,手環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見適配所的圖示,還以為是資料補件通知,點開後,整個人卻安靜下來。
母親注意到他的表情,「怎麼了?」
「媽媽……」
凱斯把手環畫面轉過去,母親看完通知,沒有立刻說話。坐在對面的父親放下餐具,也走過來看了一遍,原本還有交談聲的餐桌,忽然只剩牆上時鐘規律的聲音。
沒有人知道這時候應該說恭喜,還是告訴他別去。
但他們都清楚,被選中的 Ω 沒有特殊理由,不能拒絕官方適配。
「上面有寫對方是誰嗎?」母親問。
凱斯搖頭。
「明天就要登記?」
「嗯。」
他看著通知上那行「距離 α 易感期尚餘六日」,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臉側的疤痕,又很快放下。
自己的資料才送進適配所沒幾天,竟然這麼快就有人選中他。凱斯想不明白,對方既然不在意他的外貌,為什麼連見面都不需要;如果真的只是看中他才剛成年,身體狀況也適合陪伴易感期,那麼六天後,他就必須和一個明天才會第一次見面的陌生 α 上床。
父親輕輕摸了凱斯的頭,沉默片刻,才低聲說:「先把東西收一收吧。」
凱斯回到房間,打開行李箱,把日常用品一件件放進去。他拿起平常最喜歡的圖案上衣,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折好放回衣櫃,改拿了一件沒有任何圖案的素色衣服。
母親站在門邊,幾次想開口,最後只走進來,替他把沒收好的衣角重新折平。
民務局
隔天上午,伊凡德提早抵達民務局。
他站在門口,身旁放著一只深色行李箱,手環裝置裡存放著那封適配通知。等了沒多久,便看見一名金色中長髮的年輕 Ω 拖著行李走來。對方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在門口繞了一圈,最後停在自己身上。
年輕 Ω 略帶緊張地問:「不好意思,請問民務局婚配登記是從這邊進去嗎?」說話時,他下意識用金色中長髮遮住臉頰那道疤痕。
伊凡德看見他臉上的疤,也注意到他刻意避開旁人視線的動作。他輕聲回答:「是的,裡面就是登記處。你也是來登記婚配的?」說著,替對方扶住差點傾倒的行李箱。
伊凡德看著眼前的 Ω。對方看起來很年輕,身形纖細;臉上的疤雖然醒目,仍掩不住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氣。這樣年輕又乖巧的 Ω,本來應該有更多選擇。以他的條件,不該走到適配所。不知道他的 α 會是什麼樣的人?不過,無論如何,應該都會比選中自己的那名 α 好吧——連約見都省了,顯然只想解決眼前的易感期。
「是啊!昨天接到適配所通知,對方讓我今天上午九點直接來民務局。人都沒見過就要登記,而且通知上說,那名 α 六天後就要進入易感期……我有點害怕。」凱斯眼眶泛淚。在家時,他怕父母擔心,強忍著淚水假裝微笑,還拒絕他們送自己過來;他怕如果對方是個兇惡的 α,自己會忍不住哭著求父母帶自己離開,不但惹怒對方,也會連累家人。
出門前,他望著桌上的口罩,沉默了許久,最後還是沒有拿起來。如果對方會因為這道疤拒絕婚配,那麼現在知道,總比登記之後才後悔好。若他刻意隱瞞,等登記後才被 α 發現、甚至因此離婚,情況只會更糟;離婚紀錄會跟著檔案一輩子,之後的婚配也會更加困難。
伊凡德心裡一沉。這內容怎麼和自己的通知一模一樣?難道……他遲疑地問:「方便告訴我你的婚配登記申請編號嗎?因為我收到的通知內容和你一樣。」
「您是 Ω?」凱斯驚訝脫口而出,瞬間也發現自己失禮了,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看起來比較像 β,我以為……啊!總之,非常對不起。」
伊凡德看著眼前驚慌失措的孩子,溫和地說:「沒關係,是我本來就不像一般的 Ω,你會認錯很正常。介意我知道你的申請編號嗎?」
「喔!不介意,您等一下,我找找看。」
兩人核對了編號,果然是同一組。
凱斯有種終於找到依靠的感覺,破涕而笑:「哥哥,你好,我是凱斯。」這個大哥哥看起來好溫柔。剛才自己認錯人,他也沒有責罵。如果他也是即將一起生活的人,那麼這會是一個好消息。
「你好,我是伊凡德。」
兩人交換姓名後,一時都沒有再開口。
民務局門口依舊人來人往,誰也不知道,再過不久,他們將一起走進同一個家,成為同一位 α 的伴侶。
凱斯年輕、身形纖細,除去臉上的疤,依然是很容易受到 α 喜愛的模樣。伊凡德看著他,心裡的不安沒有減少,反而更重了一些——對方同時選中一個年紀偏大的喪偶者,以及一個對外貌缺乏自信的年輕 Ω,又急著跳過約見直接登記,實在很難不讓人多想。
一輛外型沉穩的黑色飛行器在民務局門口停下。
副駕駛側的艙門打開,一名穿著黑色正式軍服的女性 α 走下車。她有一頭微捲的黑色長髮,身形高挑,步伐沉穩,肩上的軍階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四周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到她身上。
凱斯與伊凡德也看了過去,卻都沒有把她和那名選中自己的 α 聯想在一起。眼看她朝這個方向走來,兩人甚至默契地往旁邊退了一步,準備讓出入口。
她卻停在他們面前。
愛麗絲低頭看了一眼終端上的照片,再抬頭確認兩人的長相。
「伊凡德?」
伊凡德愣了一下,「是。」
「凱斯?」
凱斯慢了半拍才點頭。
「我是愛麗絲,你們的婚約者。」
她的自我介紹簡短得沒有任何多餘的內容,說完便注意到兩人腳邊的行李,回頭對剛從駕駛座下來的艾薇交代:「麻煩妳先把行李放進飛行器。」
「好的,長官。」
艾薇一手接過一只行李箱,朝兩人露出一個想讓他們安心的笑容。愛麗絲卻沒有察覺他們仍在震驚,只確認人都到齊,便轉身走向民務局。
「走吧,先把手續辦完。」
沒有寒暄,沒有約會,也沒有任何像第一次見面的試探。
伊凡德與凱斯對看一眼,只能跟著她走進去。
辦理婚配登記的過程比他們想像中更快。
愛麗絲看完文件便簽名,遇到需要選擇的欄位,也能在幾秒內做出決定;伊凡德與凱斯坐在另一側,還沒完全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工作人員已經收走最後一份資料,在系統上完成登錄。
「資料確認無誤,婚配關係從今日起正式生效。」工作人員將新的身分文件交給三人,微笑著說,「恭喜三位。」
凱斯低頭看著文件上的名字,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和眼前這名陌生的 α 成為伴侶。
回程時,艾薇負責開飛行器,愛麗絲坐在副駕駛座,伊凡德與凱斯則並肩坐在後方。
安靜了一段路,伊凡德看著愛麗絲肩上的軍階,終於問出從登記時便一直壓在心裡的問題。
「請問……您是軍人?」
「是啊,愛麗絲是我們戰鬥部最年輕的少將。」艾薇回答得比誰都快,語氣裡還帶著藏不住的驕傲。
愛麗絲側過臉,「艾薇,專心駕駛。不說話,沒有人會以為妳是啞巴。」
「是,長官。」
艾薇立刻閉嘴,卻仍從後視鏡偷偷看了他們一眼。
愛麗絲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一段原本沒有打算提起的說明。
「我是聯邦第三戰鬥軍團少將,已經服役十八年,再兩年就能申請退役。退役後,我會轉任軍校教官,不會一直留在前線。」
她說得平淡,彷彿只是在交代一項普通的職涯安排,伊凡德卻在聽見「戰鬥軍團」時,下意識挺直了背,雙手也安分地放在膝上。
「我知道了,謝謝您的說明。」
他的語氣過分恭敬,像是在回答長官,而不是與剛完成登記的伴侶說話。
凱斯仍沒有出聲,只緊緊握著安全帶,視線停在車窗外。
愛麗絲從後視鏡看見兩人的反應,很快便移開目光。她原本以為,知道自己兩年後就會離開前線,至少能讓他們放心一些。
現在看來,似乎沒有。
黑色飛行器離開民務局,朝愛麗絲的住所駛去。三個剛成為家人的人坐在同一輛飛行器裡,對彼此的了解,甚至還比不上適配系統裡那幾行冷冰冰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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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我將甜蜜的互助第一章改編成視覺小說,有興趣的讀者可以上YT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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