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睛時,窗外已經亮了。
昨晚沒有關掉的小燈仍照著床邊。我的雙手還環在腰上,肩膀和手臂因為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全都痠得發麻。
我沒有先動。
「智凱?」
聲音沒有經過腦袋,直接從嘴裡說了出來。
房間裡只有冷氣運轉的低響。
我閉上眼睛,在心裡又叫了一次。
張智凱。
沒有回答。
我告訴自己,他只是退得太遠。
以前也發生過。只要他不想看、不想聽,或者真的累了,就會把感官放到很後面。我得連叫好幾次,他才會帶著不耐煩的聲音問我到底要幹嘛。
我坐起來。
「張智凱,起床了。」
沒有人說再五分鐘。
「你不要裝睡,我今天要遲到了。」
也沒有人提醒我,今天根本沒有第一節課。
我下床走進浴室,故意拿錯他的牙刷。
那支牙刷其實也是我的,只是他第一次控制身體去買日用品時,堅持要替自己挑一個不同顏色。後來我們便把藍色那支叫他的,白色那支算我的。
「我用你的喔。」
我擠上牙膏。
「真的要用了。」
鏡子裡的人眼睛腫得很明顯。我把藍色牙刷放進嘴裡,等著他罵我幼稚。
什麼都沒有。
刷完牙,我站到衣櫃前。
過去只要我要換衣服,他就會主動問是不是該退下去。有時候退得太早,我還得先叫他回來替我選衣服;有時候只是我手指碰到肩帶,他腦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便會先一步傳過來,害我又羞又氣。
我拿出兩件上衣,舉到鏡子前。
「哪一件?」
沒有回答。
「左邊是不是很醜?」
沒有人說兩件明明差不多。
我把左邊那件套上,接著脫掉,又故意當著鏡子換另一件。
身體沒有因為另一個人的視線而發熱。
腦中也沒有忽然闖進任何不該出現的畫面。
我曾經最想搶回來的隱私,一夜之間全回來了。
可是房間太安靜了。
我走進浴室,把門關上。
以前就算智凱已經退遠,我也知道他仍在某個地方。洗完澡只要叫一聲,他便會慢慢回到外層,有時候嫌我頭髮沒吹乾,有時候先問今天晚餐吃什麼。
今天,我不必告訴任何人自己要洗澡。
水流過皮膚時,也沒有第二個人共享溫度。我關掉水,站在鏡子前,第一次覺得這副完整屬於自己的身體竟然那麼陌生。
「我洗好了。」
浴室裡的水珠沿著牆面往下滑。
我等不到那句「所以呢」。
「你再不出來,我今天就穿你最討厭的那件。」
我拿起那件印著大蝴蝶結的上衣。
「還要去吃麻辣鍋,點大辣,讓你只能聞不能吃。」
聲音愈來愈大。
「我也不去暑期田野了。清單全部刪掉,遊戲不買,臺南不去,海邊也不去。」
我知道自己在說謊。
他也應該知道。
「張智凱,你再不講話,我真的會生氣。」
我等了很久。
最後抓住衣櫃門,低著頭,小聲地說:「拜託你回答我。」
仍然沒有。
我還是去了學校。
走出套房以前,我把共同日誌、語音檔和未來清單全備份進手機,像是只要它們跟著我,智凱也不算被獨自留在房間。
課堂上老師講了什麼,我幾乎沒有聽進去。
以前我漏掉一個概念,只要在心裡叫一聲,智凱就會把重點原封不動地補回來。有時候還會嫌老師講得太繞,自己重新解釋一次。
今天投影片翻過三頁,我連標題都沒抄完。
怡安用筆敲了敲我的筆記本。
「妳還好嗎?」
「沒事。」
「妳眼睛腫成這樣叫沒事?」
「昨天沒睡好。」
「跟誰吵架?」
「沒有。」
她看了我一會兒。
「失戀喔?」
我握著筆,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智凱不是我的男朋友。
我們沒有牽過手,也沒有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一起走過。他沒有電話、沒有帳號,沒有一張能和我並肩站著的照片。我甚至不能說他離開了,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他從來沒有被承認來過。
「不是。」我說。
這個答案沒有錯。
卻比承認失戀更難受。
怡安沒有繼續問,只把自己的筆記往我這邊推了一點。
中午,她硬拉我去學生餐廳。
排隊時,前面兩個女生正在討論暑假要去哪裡。有人說屏東太熱,有人說九天活動一定會累死。我聽見「屏東」兩個字,胸口立刻縮緊。
錄取確認還躺在信箱裡。
智凱說過,就算他聽不到,我也應該去。可是如果只有我去了,那還能算我們清單上的第一件事嗎?
「妳到底怎麼了?」怡安又問。
我低頭看著餐盤。
「有一個人不見了。」
「誰?」
我說不出名字。
不是不願意告訴她,是我知道只要她拿出手機搜尋,所有結果都會再次證明張智凱不存在。
「一個……只有我認識的人。」
怡安皺起眉。
「聯絡不到嗎?」
「嗯。」
「多久了?」
「一天。」
她大概以為我太緊張,叫我再等等,也許對方只是手機沒電或臨時有事。
我點頭。
我也希望他只是沒電。
希望這世上有一個號碼能讓我重撥,有一扇門能讓我站在外面等。
下午下課後,怡安原本想陪我回去。我說想一個人待著,自己回了套房。
桌上的東西全和早上離開時一樣。
我先把門關上,站在玄關喊了一次。
「我回來了。」
以前智凱總會說他也一起回來,有什麼好特別報告。今天沒有人嫌。
我把包包丟到椅上,故意沒有掛好,又把鑰匙放在桌角最容易忘記的位置。這些平常一定會被他提醒的小事,全都安靜地停在原處。
冰箱裡還有半盒昨天的布丁。
我拿出來,坐在床沿一口一口吃。他以前若在,第一句大概會先問為什麼沒有他的份,接著再說反正進的是同一個胃。我故意吃得很慢,直到盒底只剩一層薄薄的焦糖。
「最後一口喔。」
我等了十秒,才自己吃掉。
那些舉動愈來愈不像試探。
更像我替不存在的另一個人,把每一段原本會出現的對話演完。
我打開共同日誌,點下第一段語音。
「今天林子涵在超商拿錯飲料,喝下去才發現是無糖。她不肯承認自己拿錯,硬說是包裝太像。」
喇叭裡是我的聲音。
我卻知道那不是我說的。
語尾微微往下、故意把「不肯承認」放慢,還有最後那聲忍著沒有笑出來的氣音,全是智凱。
我播放第二遍。
第三遍。
直到那幾句話幾乎和記憶疊在一起,我才把錄音停下。
我又點開昨天最後留下的檔案。
「今天吃了雞肉飯。林子涵還是很挑食。」
錄音裡的我停了一會兒。
「今天沒有去哪裡。可是我有和她一起過。」
那幾句全是智凱想說的話。
真正播放出來的,卻從頭到尾都是我的聲音。
我把手機靠到耳邊,像只要離喇叭再近一點,就能從自己的音色底下找到他。
播放結束後,房間又恢復安靜。
新建的日誌頁面一片空白。
以前標題旁會註明是誰記的。子涵記得的,智凱記得的;如果兩個人對同一件事有不同版本,就一人寫一欄,誰也不准偷偷改掉對方的內容。
我在日期下面打出第一句。
「今天早上,智凱沒有回答。」
手指停了很久,我又補上一句。
「我還不知道他是不是離開了。」
我心裡最害怕的那個地方,大概已經知道答案。
只是那一天,我還沒有辦法親手把它寫成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