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凱沒有回答以後,我仍然等了三個星期。
每天醒來先叫他的名字,睡前再叫一次。經過遊戲店會在門口多站一會兒,看到有人拿錯飲料,也會等腦中冒出一句嘲笑。
共同日誌多了二十一筆只有我寫的紀錄。
第二十二天早上,我戴上淺駝色軟帽,搭車去了高雄市區。
那趟旅行的路線一直留在手機裡。
我沒有期待在某個地方找到智凱。只是除了重新走一次,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證明,那兩天真的有兩個人一起來過。
第一站是早餐店。
我點了蛋餅和冰豆漿,坐在當初靠牆的位置。蛋餅端上來時,我下意識在心裡問他先吃哪一塊,筷子停在半空中,才想起不會有人回答。
我自己夾起最邊邊那塊。
味道和記憶裡差不多。
我卻分不清當初覺得好吃的人,是我,還是第一次用這副身體旅行的他。
吃完早餐,我走進那間遊戲店。
店裡的陳列換過了,原本放在入口的試玩機被移到裡面。智凱當初站了十分鐘的那排,也塞進幾款新遊戲。
我在架子前走了兩次。
不知道他那天拿的是哪一盒。
共同日誌只寫「新上市的遊戲」,沒有留下名稱。以前我覺得反正他記得,這種小事根本不需要特別寫。
店員問我要找什麼。
我想了一會兒,只能說:「我不知道。」
我沒有立刻離開。
打開共同日誌後,我從那天留下的遊戲型錄裡找到封面,再請店員幫忙確認。對方很快從架上拿出同一款遊戲,問我要普通版還是限定版。
智凱那時候連兩個版本多了什麼都問得很清楚。
我卻想不起他最後比較喜歡哪一個。
「普通版就好。」我說。
付完錢,店員把遊戲放進紙袋。我根本不擅長玩,家裡那台主機也是為了他才買的。這盒遊戲帶回去以後,大概只會和型錄一起放在桌上。
我還是買了。
至少未來清單裡那個「一起打遊戲」,不會連遊戲是什麼都沒有人知道。
走出店門後,紙袋一路碰著我的腿。我好幾次想抱怨它很礙事,又想起如果智凱在,大概會叫我交給他拿。
可是他沒有自己的手。
就連以前說要替我拿東西,也只能用我的手拿。
我到那時才發現,自己懷念的竟然連這種根本沒有實現過的事也包括在內。
離開商場後,陽光和那天一樣刺眼。
帽緣替額頭擋住一小片陰影。我沿著記憶走進帽子店,牆上仍掛著各種顏色和形狀。那頂暗紅色、縫著深紫色花朵的寬邊帽已經不在了,奶油白草編帽的位置也換成另一款。
我站到鏡子前,把自己的帽子扶正。
「還是另外一頂比較好看。」
沒有人問我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一直照玻璃。
店員走過來,笑著問這頂是不是在他們店裡買的。
我說是。
「男朋友挑的嗎?」她又問,「款式滿耐看的。」
我愣了一下。
「不是男朋友。」
「朋友喔?」
「嗯。」
她沒有再追問,只說保養得很好,帽緣若有一點變形,可以拿蒸氣稍微整理。
我對著鏡子壓平左側,忽然發現自己到現在仍說不出智凱究竟算什麼。
不是男朋友,也不只是朋友。
他曾比任何人都靠近我,卻沒有一個能被別人理解的稱呼。
中午,我去了麻辣鍋店。
一人一鍋的紅湯端上來,花椒與牛油味立刻漫過整張桌子。我只吃一口,喉嚨便被辣得發緊,胃裡也開始不舒服。
當初也是這樣。
只是那時候,另一個人同時覺得很好吃。
他明明期待了很久,卻把肉片放回碗裡,說自己突然沒興趣。
我曾以為,只要共用一副身體,任何人替我做的決定都理所當然。直到他放下筷子,我才第一次明白,他可以擁有自己的喜歡,卻仍願意先照顧我的感受。
這次沒有人替我離開。
我勉強吃完幾口,結帳走到街上,才打開地圖。
烏龍麵店仍在原來的位置。
我點了同一份餐,端著托盤坐下。麵很有嚼勁,湯也比麻辣鍋溫和得多,可是第一口吞下去時,我的眼睛還是突然發酸。
「我上次明明問你好幾次,你都說不來。」
對面的座位空著。
我低頭繼續吃,沒有等他再說「等等妳就知道」。
下午,我按原路搭上公車。
車廂和那天一樣擠。幾站後,一名男子被人群推到我身旁,手臂不時擦過我的肩膀。我握著吊環,目光落在還沒亮起的下車鈴上。
智凱那天比我更早注意到有人靠近。
他沒有吵,也沒有把事情說得很嚴重,只提前按鈴,下車後才平淡地說,不想讓其他人靠我太近。
我等著按鈕亮起。
公車經過原本該下的站。
站牌從窗外退到後方,我才伸手按下下一站的鈴。
「為什麼不早一點按……」
這句責怪沒有人能聽見。
我在下一站下車,多走了一段路,才抵達渡輪站。
那段路沒有很遠。
太陽卻曬得我背後全是汗。我好幾次想抱怨,又想起以前只要我腳步慢一點,智凱就會叫我找陰涼處、喝水,甚至嫌我連照顧自己都不會。
我走進超商買了一瓶水,在冷氣口下站了幾分鐘。
「有喝。」我對他說,「沒有笨到把自己曬昏。」
說完才重新往碼頭走。
船離岸後,海風把長髮吹到臉上。我一手抓住欄杆,一手壓住帽子,突然想起智凱那天抱怨我為什麼沒有多長一隻手。
我以前只覺得他很煩。
現在連那句很煩的話,也只能由我替他記得。
到了旗津,我脫下鞋子走進沙灘。
第一道浪漫過腳背,水很涼。細沙在浪退時從腳趾間流走,身體微微往下陷。
同樣的海水、同樣的風。
這次只停在一個人的皮膚上。
夕陽快要落下時,我坐回記憶裡的位置。帽子放在膝上,鞋擺在旁邊。我甚至把身體轉向和舊照片裡相近的角度,讓眼前那條金色光帶和當時重疊。
「好看嗎?」
海浪回了一聲。
「你那時候是不是也覺得很好看?」
我不知道。
智凱沒有把那一刻寫進日誌。即使寫了,我現在也只能讀到文字,不能知道夕陽落進他眼裡時,究竟是什麼樣子。
太陽一點點沉進海平面。
我想起他問,如果他真的是一個人,那天像不像兩個人在約會。
想起自己說,雖然仍然沒辦法證明,但那場約會,我很開心。
眼淚停在眼眶裡。
我用力眨掉,告訴自己還不能哭。
第二天的行程還沒有走完。
那張照片也還沒拍。
如果現在就承認他不在,明天便真的只剩我一個人。
天完全暗下來後,我回到同一間民宿。
櫃檯人員看過證件,問:「林小姐,一位入住嗎?」
「對。」
我停了一下。
「一位。」
房間不是原本那一間,格局卻很像。床靠著牆,窗外看得見入夜後的街景,旅行袋放下時,床墊也發出相似的悶響。
我洗完澡,自己吹乾頭髮,躺進被子。
不需要提醒任何人退遠。
也不需要問先睡著的人會是誰。
我把雙手環在腰上,試著重現他還感覺得到一點點的那個擁抱。
新買的遊戲放在矮桌上,塑膠封膜映著窗外的光。
「回去以後我會玩。」
「如果一直死掉,你不可以笑。」
房間沒有回應。
「智凱。」
「今天跟你的約會,我很開心。」
整間房裡,只有我聽見。
我一直抱著自己,直到天快亮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