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回來以後,又過了三個月。
我沒有忘記智凱。
只是漸漸學會,不再每天醒來都先等一個回答。
暑假的屏東田野,我最後仍然去了。
住宿改成自己負擔的單人房。白天和組員訪談、走讀,晚上回房整理筆記。當初擔心的公共浴室、控制權交換和夜裡突然醒來,全都沒有發生。
活動結束時,每個人在成果牆上留下一句話。
我寫的是:「這是我們完成的第一件事。」
沒有人知道「我們」是誰。
回到高雄後,我把那張照片放進共同日誌,在未來清單的暑期田野旁打了勾。其他項目仍留著:流星雨、另一個海邊、回臺南吃小吃、打遊戲、麻辣鍋,還有一次真正屬於兩人的天文觀測。
我沒有刪掉它們。
開學後,我重新和怡安吃飯、上課,也開始把拖欠的報告一份份補完。偶爾有人問我暑假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我只說出去走了一趟。
我沒有再對著空房間不停說話。
但看到難吃的東西,仍會先在心裡想他一定會笑;經過帽子店,也會下意識照一下玻璃。智凱不再是我每天等待的聲音,卻留在我做每一個選擇以前,短短停住的那一秒裡。
十月,天文社舉辦這學期第一次大型夜觀。
報名表傳到群組時,我看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打開共同日誌,在「天文觀測」旁邊加了一句:「先去看看。」
夜觀地點在郊外。社團租了車,傍晚從學校出發,抵達時天色已暗了一半。
山上的風比校園強。
我戴著淺駝色軟帽,一手壓住帽緣,一手和其他社員搬器材。社長忙著核對名單,幾名學弟妹則在空地另一側架設望遠鏡。
我明明大一就加入天文社,這兩年也參加過不少活動,真正自己動手時還是很不熟練。
以前智凱總能記住每一顆旋鈕的用途。
我只記得他站在旁邊的樣子。
天完全暗下後,社長叫我先調其中一台望遠鏡。我把鏡筒方向對準預定區域,低頭轉動旋鈕,視野裡的亮點卻一直跑出去。
試了第三次,仍然只看見一片模糊。
「那個先不要鎖太緊。」
身旁忽然有人說話。
我停住手。
「妳現在把兩邊都固定住,等一下會很難微調。」
那名男生從另一側走過來,先指了一下鏡筒下方的旋鈕。
「可以嗎?」他問。
我往旁邊讓開一步。
「可以。」
他沒有直接碰我的手,只接過望遠鏡,把剛才鎖緊的地方鬆開一點。左手穩住鏡筒,右手緩慢調整焦距,接著彎下身確認尋星鏡。
我看著他的側臉,忘了呼吸。
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他皺了一下眉,抬手隨便撥開,再低頭看進目鏡。
那張臉,我已經三個月沒有見過。
不對。
我從來沒有真正見過。
所有關於張智凱外貌的記憶,都來自大一教室、天文社,以及世界還承認他存在以前的零碎畫面。共生以後,我只能透過鏡子看見自己。
可我知道是他。
眉眼、鼻樑、思考時微微抿住的嘴角,全都和記憶裡一樣。
男生調整好角度,抬起頭。
「妳再看一次。」
他的目光落到我臉上。
只有禮貌。
沒有驚訝,沒有熟悉,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終於回到原本位置時應該出現的情緒。
我低頭看進目鏡。
原本模糊的亮點清楚了許多。
雲層剛好裂開一小塊。目鏡裡的光不算明亮,卻穩穩停在視野中央。
「不要急著碰旋鈕。」他站在旁邊說,「先讓眼睛適應一下。」
我照做。
大一第一次夜觀,智凱也是這樣提醒我。當時我只顧著他站得太近,根本沒把後面的說明聽完。後來他住進我身體裡,還拿這件事笑過我很多次。
現在他和我隔著剛剛好的距離。
不會聽見我的心跳,也不會知道我握著鏡筒的手指正在發抖。
「有看到嗎?」
「有。」
「等雲過去會更清楚。」
他站到旁邊,沒有立刻離開。其他人還在忙,社長遠遠喊了一句請大家先別碰主鏡,等定位完成再一起看。
我們便一起站在風裡等。
我有很多話想問。
你記得我嗎?
你記得除夕早上嗎?記得安平、帽子、麻辣鍋、夕陽和那句我喜歡你嗎?
可眼前的人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只能先問:「你也是天文社的?」
「不是。」他說,「社長是我高中同學。今天臨時缺人,被抓來幫忙。」
「那你也喜歡天文?」
「宇宙吧。」
他抬頭看了一眼還沒散開的雲。
「我一直覺得起源那類問題很有趣。不是只看星星,還有它為什麼會在那裡、在成為我們眼前這個樣子以前,究竟發生過什麼。」
他望著雲層後方若隱若現的星光,像只是順著剛才的話,隨口說了下去。
「你想從宇宙裡找答案,宇宙通常不會回答你。」
「可它偏偏會在你最不知所措的時候,留下一個答案。」
他停了一下。
「當你仰望星空,一遍遍問著為什麼——」
雲層被風吹開了一點,原本藏在後方的星光逐漸露了出來。
「它或許早就替你選好了,下一次相遇。」
我的手指慢慢抓緊帽緣。
「你念物理?」
「社會。」
「社會學?」
「對。」他笑了一下,「聽起來很不像對不對?」
「沒有。」
「我是不太喜歡念書,只是物理和數學剛好看得下去。」
「不喜歡念書,還能記得這些?」
「我記憶力還可以。」
他說得很平常。
我卻差點在那一刻掉下眼淚。
雲層仍沒散,旁邊有人等得無聊,拿手機聊起剛上市的遊戲。他聽見名稱,順口補充限定版和普通版的差異,連哪一版多了原聲帶都說得很清楚。
對方問他是不是已經玩過。
「還沒,最近在補漫畫。」
他提起的作品,是共同日誌裡智凱曾經寫過的那一部。
不是一項。
也不是一句碰巧相同的話。
那些熟悉的東西像夜空中一顆顆慢慢亮起的星,沒有誰能單獨證明,連在一起時卻指向同一個人。
一陣強風忽然從側面吹來。
帽緣被掀起,我還沒來得及伸手,他便先一步替我扶住。
「小心。」
他的手只碰到帽子,很快便放開。
「這頂滿適合妳的。」
我看著他。
「你會挑女生的帽子嗎?」
「不會。」
「那你怎麼知道適合?」
「看得出來吧。」
他的回答和以前一樣理直氣壯。
我拿出手機,翻到高雄旅行時存下的兩張試戴照。奶油白草編帽和另一頂裝飾較多的帽子並排在螢幕上,都是當時沒有刪掉的照片。
「如果是這兩頂,你會選哪一頂?」
他接過手機,看了左邊,又放大右邊。
「一定要選?」
「嗯。」
「左邊比較適合拍照。」
心臟往下沉了一點。
他又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還給我。
「可是我覺得妳現在這頂比較好看。」
風從我們之間穿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為什麼?」
他看著我,神情有一點困惑,像不明白這個答案為什麼值得追問。
「我比較喜歡妳戴這頂。」
眼淚一下模糊了視線。
他愣住。
「妳還好嗎?」
我張開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遠處有人朝這邊喊:「智凱!主鏡好了,社長叫你過去看一下!」
他回頭應了一聲。
我抓住那個名字,像抓住三個月前怎麼喊也沒有回應的人。
「等一下。」
他重新看向我。
「你叫什麼名字?」
「智凱。」
「全名。」
他大概覺得我很奇怪,仍然回答:「張智凱。」
我閉了一下眼睛。
眼淚從臉頰滑下來。
世界把他還回來了。
有身體、有名字,也有那些我熟悉的興趣與習慣。只是安平矮牆上的縮寫、共同日誌、高雄夕陽,以及在我身體裡度過的每一天,都沒有和他一起回來。
他看我的眼神仍然陌生。
我沒有問他記不記得。
也沒有拿出錄音和照片,逼他相信一段只剩我能證明的過往。
第一次在天文社看到他時,是我先走過去搭話。
這次也可以。
我擦掉眼淚,重新站好。
「你好,我叫林子涵。」
他停了一下,像還在擔心我為什麼哭,最後仍對我伸出手。
「你好,很高興認識妳。」
我看著那隻終於能真正碰到的手,輕輕握住。
他的掌心有溫度。
不再透過我的皮膚,不再只是同一副身體裡傳來的感覺。
我沒有立刻放開。
他也沒有催促。
遠處又有人喊了一次智凱的名字。
他回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些許歉意。
「不好意思,我得先過去了。」
「嗯,你去吧。」
他鬆開手,轉身往望遠鏡旁走去。
掌心裡還留著方才碰觸過的溫度。
我看著那道曾經從世界上徹底消失,如今終於再次出現在眼前的背影。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慢慢揚了起來。
「終於找到你了。」
他沒有聽見。
「這次,我不會放過你的。」
他可以忘記我。
我們也可以從一句「你好」重新開始。
至於那些被世界抹去的日子——
「當這個世界遺忘你時,我會記得你。」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