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早上,我被窗簾縫裡的陽光照醒。
睜開眼睛後,我先看了幾秒陌生的天花板。
「早餐要吃鹹的還是甜的?」
問完,我才完全醒來。
沒有人回答蛋餅。
我還是去了上次那間早餐店,點了蛋餅和冰豆漿。吃完以後,先沿著港邊散步,再照手機裡的舊行程往駁二走。
上午的陽光落在倉庫外牆上,地面比記憶裡更亮。幾名遊客站在裝置藝術前拍照,小孩追著地上的影子跑,遠處還有人推著行李慢慢經過。
這裡沒有因為少了一個張智凱而改變。
我先去了那間書店。
入口旁的陳列換過,文具區仍在原來的位置。我找到同系列的星星書籤,拿起銀色和深藍色兩款,習慣性地在心裡問他哪一個。
沒有回答。
我把銀色放回去,又拿起來。
站了很久,最後買下深藍色。
店員替我裝袋時,我忽然想,如果智凱還在,大概會說兩個只差顏色,根本不用想十分鐘。
我走出店門,小聲回了一句:「我喜歡藍色不行喔。」
路過的人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加快腳步。
下一站是兩人去過的小展覽。
那期展覽早已結束,裡面換成另一個主題。我仍然買票進去,從第一面牆慢慢看到最後一件作品。每經過一張說明牌,我都會想,他會先看數字還是材質;走到一個用舊零件拼成的模型前,也會猜他是不是又能記住我根本沒注意到的尺寸。
我替他問問題,也替他在腦中回答。
那些回答全是我想像的。
不管模仿得多像,都不是他。
中午過後,我去吃原本行程裡的甜點。
水果鬆餅端上桌,我先吃了一顆草莓。酸味讓我皺起臉,這次沒有另一道嫌棄的念頭比我更早冒出來。
「不准笑。」我還是說。
說完,自己愣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過桌面。鬆餅只吃完一半,我便請店員打包。
最後一個地方在港邊。
我依照舊照片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塊地面、後方的舊倉庫,以及當初被我們一起留進畫面的水面。
午後有風。
淺駝色帽子的左側又被吹得往下彎。我抬手壓住帽緣,拿出手機,點開三個星期以來始終不敢仔細看的那張照片。
照片裡只有我。
我戴著智凱選的帽子,嘴角還留著來不及收回去的笑。那不是我平常面對鏡頭會用的表情。快門倒數以前,他先嫌背景歪了,又在最後一秒說,我會笑都是因為他。
所以我才沒有準備好。
所以那張照片才像那一天。
我把手機架到相同高度,來回調整角度。第一次背景太偏,第二次天空留得太多,第三次才勉強和舊照片重疊。
我站回原本的位置。
螢幕開始倒數。
三。
「這樣嗎?」
二。
「會不會太低?」
一。
「智凱,這張可以嗎?」
快門聲響起。
我走回手機前。
第一張照片因為風太大,髮絲擋住半張臉。我沒有刪掉,又重新設定倒數。
第二張裡,我努力照著舊照片抬起嘴角,笑容卻僵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第三張,我什麼表情也沒有準備。
只是看著鏡頭,想像倒數到一以前,智凱還會再說一句讓我來不及反駁的話。
快門再次響起。
新照片裡,還是只有林子涵。
帽子、長髮、舊倉庫和被風吹碎的水面,全都和三個月前相似。只有表情不一樣。照片裡的我沒有笑,眼睛只是看著鏡頭,像在等一個根本不可能出現在畫面裡的人。
舊照片也只有我。
可那時候,智凱透過我的眼睛看見港邊,和我一起聽倒數,一起在快門落下的瞬間記住了光。
那天他曾問,照片裡看不到他,為什麼還要拍。我說位置是他選的,帽子也是他選的,按下快門時他同樣看見了,所以那就是合照。
現在相同的理由已經不能再用第二次。
我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大。
看起來都是一個人的旅行。
只有我知道,第一張不是。
我試著把新照片加進共同相簿。
相簿名稱仍是「高雄兩天」。裡面每一張都只有我的臉、我的手和我走過的風景。可在我的記憶裡,那些從來不是自拍,也不是一個人的打卡照。
這張新的才是。
我沒有按下上傳。
「這張可以嗎?」我又問一次。
風從耳邊吹過。
「還是要再拍一張?」
沒有人嫌我站歪。
「張智凱。」
我對著腦中那個已經安靜三個星期的地方叫他。
「我拍好了。」
「你不是最會挑毛病嗎?」
「背景有沒有歪?帽子呢?帽子是不是又戴歪了?」
視線開始模糊。
我把眼淚擦掉,畫面很快又被下一層水光蓋住。
「張智凱,你回答我。」
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附近有人轉頭看來。我不在乎,又喊了一次。
「張智凱!」
沒有回答。
他不是退到意識深處。
如果只是退遠,無論多慢,總有一天會嫌我太吵,問我到底叫夠了沒有。
他也不是睡著。
如果只是睡著,三個星期已經足夠他醒來很多次。
他不會在我洗澡時突然說一句話,不會在我吃到難吃的東西時跟著皺眉,也不會在我看見喜歡的東西時,先一步感受到那股高興。
我的視線只有我在看。
身體也只剩我一個人在感覺。
世界重新變回一副身體只能住一個人的樣子。
而那個曾經被世界抹去、只能住在我身體裡的人,連唯一能留下來的地方也失去了。
「你真的不在了,是不是?」
我一直不肯問的那句話,終於從嘴裡說出來。
說出口的瞬間,胸口像有什麼東西整塊塌下去。
「張智凱……」
眼淚再也擦不完。
我抱著手機蹲下,起初還咬著嘴唇,不想讓哭聲出來。可是愈想壓住,喉嚨便縮得愈痛,呼吸也一口一口斷在胸前。
一名路過的女生停在幾步外,輕聲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我搖頭。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包面紙,放到我身旁,沒有再追問便離開。
我看著那包面紙,忽然更想哭。連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都能看見我蹲在這裡,只有我最想被他看見的那個人,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
「張智凱……」
第一聲哭音漏出來後,後面的聲音再也收不回去。
我低著頭,放聲哭了出來。
不是眼淚安靜地掉,也不是擦一擦便能繼續走。哭聲一下比一下難聽,呼吸亂得幾乎吸不到氣,肩膀和背都跟著發抖。我想再叫他的名字,三個字卻被啜泣切得零零碎碎。
「張……智凱……」
「你回來……」
「你不是說……不是說還有很多事要做嗎……」
我知道他從來沒有答應不離開。
知道他最後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快說不完整。
可我還是一遍遍怪他,求他,喊他。
「張智凱!」
「我已經走完了……我把兩天都走完了……」
「你回答我啊……」
港邊的風把聲音吹散。
有人從不遠處經過,又因為不知道該不該上前而放慢腳步。我把臉埋進手臂,哭到什麼都看不見,也無法在意自己有多狼狽。
我終於承認,他真的消失了。
不是明天會回來,不是下一次睜開眼睛就會突然取得控制權,也不是藏在我感覺不到的地方等我找到。
張智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
只有我還記得他。
「智凱……」
我又叫了很多次。
哭聲愈來愈啞,最後只剩張開嘴卻發不出聲的喘息。眼淚仍不停往下掉,胸口也依然疼得縮成一團。
我抱著手機坐到地上。
螢幕裡並排放著兩張只有我的照片。
我就這樣坐著,直到再也哭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