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也不知過了多久,蕭瀛都接出十句了,英招居然破天荒地主動開口問了一句:「你為何要離開山海門?」
蕭瀛一愣,沒想到他問了一個自己以為他不感興趣的問題。
他並沒有當即回答,而是將視線投向地平線盡頭,思索須臾後道:「你難道沒聽說,鯤自幼就城府極深,長大了更是狠戾陰暗,不只想離開山海門,更想毀了它,於是被門人刺殺?」這是他信口胡謅的,事實上,直到他踏出山海城的那一刻,他對於那個一切只重效率的組織還是忠心耿耿的,而他的同僚們也都頗喜歡他,斷無謠傳此事的道理——但那也是過去了,現在他離開了,不論謠傳什麼消息他都不會知道了。
「沒聽說。」英招看來也不信。
「那門內在傳什麼?」
「什麼也沒有。」
「好吧,情有可原。畢竟剛才那是我胡謅的。」蕭瀛隨性一笑——不過他確實想知道門人對於鯤的殉職有何反應。
蕭瀛直視前路,眼底沒有染上任何一絲笑意,身上忽而散發一抹不可捉摸的氣息。
英招見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也就不再問了,一抬頭才注意到,天邊已垂下一輪橘黃色的圓盤,懶懶倚在薄雲之中,穿透、下沉。
兩人在林蔭中悶頭趕路,直到晚上星月高升,才找了一塊大石平台歇息。
篝火前,兩人沉默地啃著燒餅。忽然蕭瀛問道:「假設,就假設,若日後山海門讓我做事,我不肯配合或者力不可及,山海門又要如何確保我執行任務?」
「協議寫得很清楚,鯤並沒有退出山海門,只是以殉職之名秘密隱於人間。山海門的規矩你依舊要遵守。」
火光搖曳著,如輕紗般暖暖地覆在他們面龐上。可即使夜色與熱流柔和了英招的輪廓,也無法軟化他的態度,他依然似雪山經年不化的嚴冰,巍峨壓頂。
蕭瀛鍥而不捨道:「歷代如我一般丟棄了面具和化名,隱居人間的山海使,也就和退出差不多了,至少我從未聽說身邊有誰與他們接觸,亦從未聽說有人要負責監管他們。」
「門規寫了,凡入門者,皆不可主動退出山海門;因故隱退者,需隱居民間,支應門中事務。並且,山海使不可交流任務內容,你沒聽說是正常的⋯⋯這些你都知道。」英招難得在同一個話題上講出這麼多字。
火光的對面,蕭瀛的手在餅上又搓又壓,看著它沉吟片刻,道:「我自然知道那些,」
他頓了頓,深呼吸一下,視線穿過兩人中間那片正在火星中消融、扭曲的夜色,話鋒陡然一轉:「但我也知道,恐怕你並非來監管我,而是來殺我滅口。那麼,你在等什麼?」語無波瀾地說完這番話,蕭瀛看著火光之後的英招,靜靜等著他的回應——這滋味恐怕就是平時凡人們看著他的感覺:忐忑。
此一猜度並非空穴來風,雖然他一整天都表現地玩世不恭,心裡卻一直琢磨著這件事,眼下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中間一簇火光劈啪作響,任誰在這種神秘的氛圍下,都會吐出些心裡話,蕭瀛自然按捺不住,大膽地向他打探。
打探之法不勝枚舉,其中一種便是把自己的假設包裝成問題的前提,如此若是對方不否認,甚或回答了後頭的問題,問話者便可一次得到兩個答案,並且那個假設的前提還可能讓人覺得問話者高深莫測、無所不知。蕭瀛方才便是使用了這個技巧。
「請你不要妄自揣測,我確實是來監管你的,這是我能告訴你的全部。其它,恕我不可奉告。」可惜英招直接忽略了。他直勾勾看回來,雙眸精光銳利。
蕭瀛又道:「你並沒有否定我的猜測,還有,自我提出隱退的請求,一直到得到山海門的批准,中間過了快一個月吧,從未有人告訴我日後我會被監視,他們只提起你方纔說的那一大串門規,我才會有此猜測⋯⋯」
「所以,要嘛山海門壓根兒沒下令讓你來監視我,是你騙了我;要嘛山海門下的令不只是監視,還有抹殺,是山海門騙我讓我以為自己能安全地隱居人間,毫無防備接受你的隨行。我認為前者不太可能,那便只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斗膽想一想這件事了。」
英招冷冷回道:「你猜什麼都不濟於事,沒必要,我只會執行我的任務,而我的任務不可對你透露。」
才剛想好十種追問之詞的蕭瀛,當即就被他的態度逼得啞口無言,他鬱悶地收回目光,自暴自棄道:「那麼,你若是真的要殺,能否先讓我睡一覺?明日我醒後再殺,至少讓我悠悠哉哉享受一個凡夫俗子的早晨。」
他這人就是如此,一旦認為沒有成功的可能,就果斷地收回攻勢了。經驗告訴他,即使現在使出嚴刑逼供,也不會套出任何情報。
誰知那位守口如瓶的冰雕人居然認真回道:「請你停止你的假想和旁敲側擊。」
蕭瀛聞言嘆口氣。
誰叫他們出身同門,學的東西都一樣呢?他的技巧在對方眼中根本是在「獻醜」,無異於一位狀元郎對著另一位狀元郎講解論孟。
胡亂吞下最後一口燒餅,蕭瀛便找個舒服的姿勢和衣而臥,把防寒斗篷裹的嚴嚴實實。
閉眼後他想著,此人和「英招」這名字可真配啊,英招馬身人面、虎紋鳥翼,負責監管天帝平圃與凶怪異獸,感覺就是一板一眼的冷漠榆木才配得上此名——蕭瀛忽然有些好奇英招之名從何而來,應當是哪位前輩相中他的個性傳給他的吧。
約莫一炷香時間,他驀然睜眼,向盯著篝火的英招輕聲道:「有動靜,應當有馬車。」他指了指石面,示意他是地面震動。
英招靠到一旁樹幹,觀察一陣後指了指他們來的方向,那裡有極其不顯眼的光亮,應當是用特殊紙面遮光的燈籠。蕭瀛把斗篷下的佩劍、匕首調整到順手的位置,英招則抱著佩劍假寐。他們之所以沒有熄滅篝火,是因為來者極有可能早已發現他們的火光,此時熄滅倒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也容易嚇到無辜過路者。
蕭瀛猶豫再三,掏出塊黑布巾綁在自己下半張臉上。
他們就這般耐心等著,等到一輛無棚馬車軲軲轤轤行至近處停下,他們也一聲不吭。
有四人從車上翻下來,緩緩望此處走。看隊形便可知,他們對於這種情勢已然熟於防備,四個人各自分散,卻又和夥伴維持著安全的守備距離,陣形稍稍朝前聚攏。為首的勁瘦男人一手掌燈一手按佩刀,謹慎道:「敢問此處是哪幾位爺?小的們只是行商過路,想尋個地方歇一夜⋯⋯」
他又道:「實不相瞞,小的們常常落腳此地,卻不知今日竟和大人們巧遇了,不知可否擠一擠?」
英招投來目光,看起來是打算讓蕭瀛自己解決。蕭瀛把心一橫,佩劍別回腰上,一翻身站起來邊披斗篷邊回道:「恕罪恕罪,我和一位夥伴在此休整,不小心佔了諸位的地方,著實抱歉的很,」他腳步一轉往英招那兒走,把人叫到自己身旁,又道:「若是您不介意的話,能否讓我們二人待一晚?我們是山海使。」
須臾又補一句:「不過我的面具丟了。」
來者的面貌被篝火照得更明晰,頗有飽經風霜之感,是個雙眼精光炯炯的精悍男人,此時他那千錘百鍊得來的警覺心正在怦怦作響——荒郊野外,有誰大半夜遇到一夥佩刀佩劍的人還能那樣笑容可掬?⋯⋯而且,山海使會笑嗎?
他看著把自己裝扮得像山匪的蕭瀛,再看看默不作聲的英招,實在不敢質疑,便吞了口口水道:「原來是山海使大人啊,這、這附近出了什麼事嗎?」
蕭瀛道:「哦?何出此問?難不成這附近不太平?」
男人趕緊道:「沒、沒有,這不是怕打攪了山海使大人的正事嗎?那我們兄弟幾人⋯⋯能否和您二位擠一擠?」他感覺自己彷彿是貪官收賄時遇見皇帝出巡⋯⋯不對,是有人拿著銀兩想對他行賄,他都還沒答應呢,皇帝就從轉角走過來拍他的肩和他噓寒問暖。
「您自便,原是我們打攪了諸位。」蕭瀛客氣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