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英招聞言,向地上的蕭瀛投去一個質疑的眼神,問道:「你已經準備好棲身之所了?」
沒記錯的話,他前天「仙逝」,秘密回到山海城請示,直至昨日下午才回到這兒收拾東西,然後就遇上了自己,應當是沒時間準備房子的;難不成他入山海門前,是有家的?但大家入門時不都和外界切得乾乾淨淨嗎?英招腦海中飛速閃過各種疑問。
「噢,那倒沒有。」蕭瀛聳肩。
空氣彷彿在頃刻間凝滯了,幸好是老郎中和他夫人從裡間走出,結束了這震耳欲聾的沉默。老夫人一見到英招就激動不已,直頌鯤仙君之名,而後便回裡間做早飯了。
老郎中上前檢查英招的身子,赫然發現昨晚還在冒血的傷,今早居然已開始長新肉了,咋舌道:「您⋯⋯傷口好的真快啊。」
山海門的人都會隨身帶著特殊的金創藥和傷口清潔、護理器具,自幼訓練時亦一再背誦傷口養護之法,加之門人身體素質好,普通人一個月才能養好的傷,他們十幾天就能好。但也好在英招的傷不大,沒有傷筋動骨的,解毒後便無大礙,昨夜老郎中回去後蕭瀛還偷偷給他上了一次山海門的藥。
老郎中又道:「您的護腕就先別帶了吧,傷口不宜悶著。」
蕭瀛在一旁問道:「小人斗膽一問,您帶著護腕,怎麼傷的?」他昨晚便好奇了。
英招把另一手護腕也解了,簡短回道:「刺客深夜襲擊。」
不久,老夫人做好早飯,他們原先打算用畢就要告辭,但是心細的老夫人問他們是否要沐浴後再啟程,蕭瀛滿懷感激地答應了——他是個愛乾淨的,英招看起來也是個不惹塵埃的人。
這一耗,蕭瀛索性在城中吃完午飯才動身。而英招就一言不發地跟著他,期間即使蕭瀛說了些荒唐話,他的情緒似乎也不起波瀾。用蕭瀛的話說,他渾身上下只能用「稱職的山海使」來形容。
山海使本就都是些與俗世格格不入的高人,許多門人若是身處人間,要嘛一生明珠暗投鬱鬱不得志,要嘛隨波逐流空耗光陰。這也是為何許多山海使即使得不到聲名錢財,仍然選擇攬下艱苦的濟世之任,不願回到人堆中當個鶴立雞群的孤單人——英招這種個性,在人間可要吃不少無謂的苦頭。
相處一段時間,蕭瀛發現這人安靜歸安靜,卻絕不是不善言辭或思想空泛之輩,反而更像是不屑搭理無用之事,沒意義的話題他是不接的,沒意義的事情他也是斷然不做的。
能想像嗎?若英招不是山海使,卻以同樣的處事態度活在凡塵中,必然會得罪不少人,而他那麼厲害,有心發家致富的話想必自有其道,偏偏這世上從來不缺怨天尤人之輩,他們熱衷於為自己的不幸尋找解釋,將成功者的一切都視為威脅,大聲疾呼要其他人認同,集結一團如螻蟻般擾人卻揮之不去。
興許是因為與英招擁有同樣的背景,其實蕭瀛還挺欣賞他這種人的,因此對他生出不少好奇心,一路上喋喋不休只為讓英招多吐幾個字,於是他們養成一種奇怪的默契,那就是不論蕭瀛把話題繞去哪,英招都可以無視他的一派胡言,只接續正經話題。
經過小半個時辰,兩人終於出了城門,蕭瀛隨口問道:「你的任務是監督我,那麼是跟著我,還是跟蹤我?如果是跟蹤,你跟得未免太近了些?」
抱臂走在他身旁的英招道:「跟著。」
「那我能試著擺脫你嗎?」
「你會失敗。」
蕭瀛瞥了眼身旁這榆木腦袋,揶揄道:「可我沒那雅興和男人親暱。」
英招看也不看他,姿態冷得彷彿九尺嚴冰。
「和我細說一下你左手的傷?」
英招看著前方,沉吟半晌,道:「我喬裝成平民,潛伏在商隊等待盜匪襲擊,深夜和他們打鬥時不慎受傷。」
「好兇悍的盜匪啊,用毒刃傷害平民,居然還敢動山海使?真是世風日下彝倫攸斁啊⋯⋯哎,所以你那時沒帶面具?」
「是。」
「啊?」蕭瀛的好奇心頓時被激起千層浪花,他忍不住多看幾眼英招,道:「能不帶面具的任務可不多啊,我就沒遇過。山海門讓你埋伏的盜匪是整個盜匪窩吧?」
「嗯。」興許是因為任務已結束,英招才願意向他多透露一些消息。
「那他們好大福氣,死前還能看看山海使的真面目——既然我都死了,你給我看看也無妨吧?」他笑的簡直有些沒心沒肺。
英招沒理會他的打趣,蕭瀛覺得他們簡直是海水打上礁岩,友誼的浪花在眨眼間破碎。
「那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中毒的內傷可得恢復一段時間。」
「無礙。」
「噢。那你⋯⋯你若是在路上不太舒服的話,可以盡情離開你的監管目標沒關係,畢竟身子還是比工作重要。」
英招又回以一陣沉默。蕭瀛繼續問:「這麼說來,你完成上一個任務,便緊接著來監管我了?否則你應當不會中毒至此。」
英招不作回應。
「你在我墳前等了多久?」
「半日。」
「我可真是幸甚至哉。」
英招又不理會他,整條路上只剩蟲鳥和鳴,百無聊賴下,蕭瀛腦中浮出一句詩:「鳥鳴山更幽」,一句詩後又是一句:「悠然見南山。」——他就這麼和自己玩起了接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