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二十三分。
王茗一夜沒睡。
窗簾整晚沒有拉開。
客廳的燈也沒開。
天已經亮了,可房間裡還像凌晨。
她坐在床邊,手機握在手裡。
螢幕停在昨天那張照片。
她住的公寓。
從馬路對面拍的。
下面那句話還在。
「只是拍現場。」
王茗看了一夜。
不是因為想看。
而是因為每隔幾分鐘,她就會忍不住確認一次。
照片還在。
訊息還在。
不是她想太多。
不是夢。
真的有人來過。
她打開聊天紀錄。
想報警。
又停住。
對方沒有威脅她。
沒有說要傷害她。
只拍了一張大樓照片。
如果她拿這個去報警,會怎樣?
「有人拍我家附近。」
然後呢?
公共道路。
公開建築。
沒有門牌。
沒有偷拍進屋。
她甚至能猜到網路上會怎麼說。
「這樣也叫騷擾?」
「被害妄想。」
「住不起豪宅就不要當網紅。」
「公眾人物不是都會被認出來嗎?」
她把手機放下。
又拿起來。
最後還是沒有打電話。
—
上午九點十三分。
工作單位傳訊息來。
「今天如果妳不舒服,可以先請假。」
王茗盯著那句。
對方沒有明說。
但她知道。
不是問她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是問:
妳今天來上班,會不會有人跟來?
她回:
「我今天請假。」
送出。
過了幾秒。
對方回一個「好」。
沒有多問。
王茗反而更難受。
她以前從來不知道。
原來一個人被網路追著跑的時候。
連別人的體貼都會像提醒。
提醒她事情有多嚴重。
—
上午十一點。
有人敲門。
三下。
叩。
叩。
叩。
王茗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
她沒有出聲。
門外也沒有人說話。
她慢慢走到玄關。
每一步都很輕。
透過貓眼。
只看見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門外。
戴口罩。
帽子壓得很低。
手裡拿著手機。
王茗呼吸一下停住。
男人低頭看手機。
又抬頭看門牌。
接著。
他舉起手機。
像是在拍。
王茗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手機立刻拿起來。
她開始錄影。
不是直播。
只是錄影。
她第一次懂了。
為什麼以前那些人看到她拿起手機時。
第一反應也是拿起自己的。
因為如果不留證據。
你甚至不知道之後要怎麼證明。
門外的男人又敲了一次。
「王茗?」
她全身僵住。
他知道。
知道這一戶。
不是大樓。
不是附近。
是這扇門。
「王茗,在嗎?」
他的聲音很平。
甚至有點像在問一個朋友。
王茗沒有回答。
男人等了十幾秒。
最後低聲笑了一下。
「不在喔。」
王茗站在門後。
手抖得厲害。
男人轉身。
腳步聲慢慢遠去。
她一直等。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才敢靠近貓眼。
走廊空了。
她沒有立刻鬆一口氣。
因為下一秒。
手機通知跳出。
有人開直播。
標題:
「王茗家門口。」
她點進去。
畫面正是自己家外面的走廊。
直播已經結束。
只有不到三分鐘。
觀看人數兩萬多。
回放裡。
那個男人敲門。
鏡頭對著門牌。
彈幕不停刷。
【真的是這裡?】
【她有沒有在】
【敲大力一點】
【主播靠近一點】
【拍貓眼】
【她一定躲在裡面】
【不是最愛直播嗎】
男人對著鏡頭笑。
「大家不要亂講啦。」
「我只是來看看。」
他把鏡頭往門靠近。
「公共走廊而已。」
王茗看到這裡。
手指發冷。
公共走廊而已。
她以前也很常說類似的話。
公共場所。
沒有拍臉。
沒有個資。
只是記錄。
好像只要每一件事都踩在法律紅線外面。
就自動代表沒有人受傷。
直播最後。
男人把手機貼近她家門。
「王茗?」
彈幕一片:
【靠近一點】
【再近】
【聽裡面有沒有聲音】
畫面裡。
她沒有出聲。
可王茗知道。
那時候自己就站在門後。
距離他不到一公尺。
那是她這幾個月來。
第一次真正理解「靠近一點」有多遠。
對直播觀眾來說。
只是鏡頭多走一步。
對門後的人來說。
可能是最後一層安全感。
—
中午十二點半。
王茗報警。
她沒有再猶豫。
把直播畫面。
私訊。
公寓照片。
全部整理出來。
警察來得很快。
做筆錄時。
其中一名員警問:
「對方有沒有明確威脅妳?」
王茗搖頭。
「沒有。」
「有沒有試圖闖入?」
「沒有。」
「有沒有持續傳訊息?」
「很多帳號。」
「同一個人嗎?」
「我不知道。」
說到最後。
王茗自己都覺得事情變得很散。
一張照片。
一次敲門。
一場直播。
很多留言。
幾十個陌生帳號。
每個人都只做一點。
沒有誰真的做出最明確的那一步。
可是全部放在一起。
她已經不敢出門。
員警沒有笑她。
只說:
「先把紀錄留好。」
「如果有人再到住處、工作地點堵妳,或有明確威脅,立刻聯絡我們。」
王茗點頭。
警察離開前。
又提醒她:
「最近先不要自己跟對方起衝突。」
「能找親友陪就找人陪。」
親友。
王茗忽然發現自己第一個想到的是:
不要讓朋友來。
因為只要朋友來。
可能也會被拍。
這才是最讓她害怕的。
不是自己被拖進去。
而是她開始覺得。
誰靠近自己。
誰就可能一起變成內容。
—
下午兩點。
王茗把所有社群設成私人。
刪除定位。
刪掉住家照片。
刪掉工作相關。
刪掉以前常去的店。
她一路往前翻。
翻到幾年前。
生日。
旅行。
大學。
唱歌。
朋友。
一張一張。
她突然停在一則很普通的限時動態截圖。
是她兩年前拍的一碗麵。
下面寫:
「家附近新開的,好吃。」
背景裡。
玻璃反光剛好照到對面招牌。
王茗盯著。
原來地址可以藏在一碗麵裡。
她刪掉。
再往前。
一張窗邊自拍。
外面遠處有一座塔。
刪掉。
陽台上的夕陽。
刪掉。
樓下早餐。
刪掉。
她越刪。
越覺得自己像在抹掉人生。
因為那些本來只是生活。
現在全部變成線索。
她第一次懂。
隱私不是「我有沒有說地址」。
是很多看起來無關緊要的碎片。
落到想找你的人手上。
會自己拼起來。
—
下午四點十八分。
王茗收到一則朋友訊息。
「有人私訊我問是不是認識妳。」
她心裡一沉。
「妳怎麼回?」
「沒回。」
下一句。
「他傳妳以前跟我的合照。」
王茗盯著。
很久。
回:
「對不起。」
朋友立刻回:
「妳跟我道歉幹嘛?」
王茗不知道。
就是覺得應該道歉。
因為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存在像一個污染源。
事情從她身上往外擴。
誰靠近。
誰被找到。
朋友又傳:
「我沒差,但妳最近不要一個人。」
王茗看著。
眼睛一下酸了。
她沒有回「好」。
因為她不敢答應讓任何人來。
最後只說:
「妳先不要來找我。」
送出後。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房間又安靜。
—
傍晚六點。
樓下傳來吵鬧聲。
王茗第一反應是拉開窗簾。
手碰到布。
又停住。
她不敢。
她改看社區群組。
有人說:
「樓下好像有直播主。」
另一個人:
「一直拍大樓。」
第三個:
「警衛有請他走。」
王茗的心跳越來越快。
她打開直播平台。
搜尋自己的名字。
真的有人正在播。
標題:
「王茗家樓下第二彈。」
不是上午那個男人。
是另一個人。
一個女生。
年紀看起來很輕。
她站在人行道。
鏡頭拍著大樓。
「我沒有要上去喔。」
她對觀眾說。
「只是來看看傳說中的地方。」
彈幕刷:
【叫她下來】
【王茗出來面對】
【她一定有看】
【拍窗戶】
女生笑。
「不要叫我做犯法的事啦。」
嘴上這樣說。
鏡頭卻慢慢往上。
一層。
兩層。
三層。
王茗全身繃緊。
畫面接近她住的樓層。
聊天室有人說:
【哪一戶】
【窗簾那個?】
【好像是】
女生把畫面停住。
「不知道欸。」
接著。
一個帳號送禮物。
留言:
【靠近一點。】
女生笑出聲。
「怎麼靠近?飛上去喔。」
王茗卻完全笑不出來。
因為下一秒。
直播畫面裡的女生走進一樓公共區域。
「門剛好有人出來。」
她說。
「我沒有闖喔。」
王茗站起來。
血一下往頭上衝。
她立刻打給警衛室。
沒有人接。
又打。
終於有人接。
「你好,我是——」
她話講到一半。
外面電梯「叮」的一聲。
王茗的聲音直接卡住。
這一層。
有人到了。
她把電話放低。
腳步聲。
高跟鞋。
慢慢走近。
然後停在門外。
王茗不敢呼吸。
手機裡的直播還在播放。
畫面晃動。
主播正站在她家門外。
「大家小聲一點。」
女生對著鏡頭說。
像在玩什麼探險遊戲。
彈幕瘋狂刷。
【真的到了】
【敲門】
【不要太大聲】
【聽裡面】
女生把手機靠近門。
「不知道她在不在。」
王茗站在另一側。
只隔著一片木板。
她突然覺得這個畫面荒唐到不真實。
螢幕裡的人。
就在門外。
門外的人。
在直播裡跟幾萬個人一起猜她有沒有呼吸。
女生輕輕敲門。
叩。
叩。
王茗沒有動。
又兩下。
「王茗?」
她的手開始抖。
手機差點拿不住。
直播彈幕:
【她不敢出來】
【心虛啦】
【主播問一下以前那些受害者】
【不是最會問問題】
女生真的開口。
「王茗。」
「大家想問妳。」
「妳以前直播別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
王茗閉上眼。
沒有回答。
門外等了幾秒。
女生又說:
「不要怕啦。」
「我們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
王茗突然睜眼。
胸口像有什麼炸開。
她走到門前。
但沒有開門。
隔著門。
第一次出聲。
「妳走。」
門外瞬間安靜。
直播畫面裡。
女生愣了一下。
接著表情興奮起來。
「她在!」
彈幕直接爆掉。
【王茗!!】
【叫她出來】
【開門】
【本人】
【主播靠近一點】
女生真的往前一步。
手機幾乎貼到門。
「王茗,我們就問幾個問題。」
「走。」
王茗又說一次。
「不要拍我家。」
女生停了一下。
然後說:
「我又沒有拍裡面。」
這句話落下。
王茗整個人僵住。
車禍現場。
那個男人。
「不要拍。」
她當時怎麼回?
「我沒有拍你臉。」
現在。
同樣的邏輯。
站在她家門外。
她突然覺得喉嚨很痛。
「這是我家。」
「我知道啊。」
女生的語氣竟然有點委屈。
「我也沒有進去。」
「我只是在外面。」
王茗手握成拳。
「妳走。」
「可是大家——」
「大家什麼?」
王茗突然吼。
門外的人嚇了一下。
聊天室也瞬間刷滿。
【急了】
【破防】
【惱羞】
王茗看不到那些字。
可她已經知道會有。
她聲音發抖。
「大家想看,所以妳就可以來?」
門外安靜。
王茗繼續。
「大家想知道,所以妳就可以站在我家?」
「大家叫妳靠近一點,妳就靠近?」
每說一句。
她都像在罵別人。
又像在罵以前的自己。
女生沉默幾秒。
最後說:
「可是妳以前不也是這樣?」
王茗一下沒有聲音。
這句話。
她最怕的就是這句。
女生像得到答案。
「所以妳現在知道感覺了吧。」
王茗靠在門上。
眼眶開始發熱。
她低聲說:
「知道。」
門外的人似乎沒想到她會承認。
直播彈幕也慢了一瞬。
王茗吸一口氣。
「可是我以前做錯。」
「不代表妳現在就可以做一樣的事。」
門外沒有回答。
王茗繼續。
「如果妳覺得我以前錯了。」
「那妳現在是在證明我錯。」
「還是在模仿我?」
長長的安靜。
幾秒後。
電梯方向傳來腳步。
警衛和另一名住戶上來。
女生被請離。
她一邊走。
還一邊對直播說:
「好啦,我們走。」
「不要影響住戶。」
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直播最後。
彈幕還有人刷:
【無聊】
【就這樣?】
【早知道不要上來】
【王茗不敢開門】
王茗靠著門。
慢慢坐到地上。
她沒有哭。
只是全身一直抖。
—
晚上七點十三分。
那段直播被剪成三個版本。
第一個:
「王茗崩潰怒吼粉絲:滾!」
她明明只說「妳走」。
第二個:
「王茗承認以前做錯。」
只截她那句「知道」。
第三個最熱門。
標題:
「女主播被反問一句當場沉默。」
畫面停在對方說:
「可是妳以前不也是這樣?」
接著就是王茗沒有回答的三秒。
三秒。
足夠被解讀成心虛。
足夠被解讀成無話可說。
下面留言:
「報應。」
「終於有人治她。」
「她自己都承認了。」
「爽。」
也有人說:
「去人家住處太過分了。」
下面立刻被回:
「她以前拍別人的時候怎麼沒覺得過分?」
兩邊又開始吵。
王茗沒有看完。
關掉。
她第一次覺得網路像一台永遠不會停的機器。
不管她做什麼。
都可以餵進去。
沉默是內容。
哭是內容。
生氣是內容。
道歉也是內容。
甚至不開門。
也可以剪成內容。
一個人只要被放進鏡頭。
就很難再把自己拿回來。
—
晚上八點四十二分。
「鏡子」傳訊息。
【鏡子:靠近一點。】
王茗看到那四個字。
胃裡一陣緊。
她回:
「你也要來嗎?」
已讀。
沒有立刻回。
一分鐘後。
【我已經很近了。】
王茗猛地抬頭。
房間裡沒有人。
她第一反應是看門。
鎖著。
再看窗。
窗簾拉著。
浴室。
空的。
她心跳越來越快。
「你在哪?」
鏡子回:
【妳一直把我放在很近的地方。】
王茗皺眉。
「說清楚。」
這次。
鏡子沒有回。
她盯著螢幕。
突然想到。
鏡子。
這個帳號一直在她直播間。
每一場。
從來不搶第一個說話。
也不跟著起鬨。
只是每次在她快越線。
或已經越線之後。
丟一句話。
像提醒。
也像紀錄。
她忽然開始翻聊天。
一條一條。
「妳真的只是剛好拍到嗎?」
「他叫妳不要拍。」
「妳想知道真相,還是想看她哭?」
「今天,妳有照鏡子。」
「你們是在幫他,還是在喜歡自己幫人的樣子?」
「每個人都看見別人的錯,沒有人看自己手上的石頭。」
「如果十秒不夠,那多久才夠?」
「妳現在比較同情誰?」
「今天妳離得比較遠。」
一路翻到最開始。
她突然停住。
那場墜樓直播。
她記得。
當時好像有一條彈幕。
她一直沒找到。
王茗打開舊備份。
直播回放早已被剪過無數次。
她去翻最原始的檔案。
進度條拉到觀看人數剛開始上升的位置。
【主播走近一點】
【前面是不是有人】
【不要關】
彈幕刷過。
然後。
一條很不起眼。
【鏡子:別過去。】
王茗盯著。
真的有。
從第一天。
就在。
她的手慢慢發冷。
那時候。
她根本還沒紅。
沒有任何人知道她之後會做什麼。
鏡子卻已經在。
她立刻傳:
「你第一天就在。」
已讀。
「你到底是誰?」
已讀。
「你認識那個死者?」
已讀。
「還是你認識我?」
沒有回答。
王茗越來越急。
「你是不是一直在跟著我?」
終於。
鏡子回:
【不是。】
下一句。
【是妳一直在跟著別人。】
王茗愣住。
她看不懂。
也可能是太懂。
鏡子又傳:
【妳以為鏡頭一直朝外。】
【所以從來沒發現。】
【鏡頭後面的人,也一直在畫面裡。】
王茗盯著。
很久。
—
凌晨十二點。
王茗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把帳號清空。
不是刪除。
是把所有公開回放設成私人。
全部。
系統一個一個跳警告。
「此操作可能影響曝光。」
「影片將無法被其他使用者觀看。」
「部分收益功能可能受影響。」
她全部按確認。
最後。
首頁只剩一片空白。
粉絲數還在。
三十多萬。
可是沒有影片。
沒有精華。
沒有直播預告。
什麼都沒有。
她又把個人簡介刪掉。
原本寫:
「帶你看見每一個現場。」
現在。
空白。
她盯著那一片空。
第一次覺得安靜。
但安靜沒有持續很久。
社群立刻有人截圖。
「王茗刪光了!」
「跑路?」
「毀證據?」
「心虛。」
「準備退網?」
她什麼都不做。
大家還是會替她補故事。
王茗看著。
突然笑了一下。
她終於明白。
她控制不了。
以前控制不了被她拍的人怎麼被理解。
現在也控制不了自己怎麼被理解。
唯一能決定的。
只剩下一件事。
還要不要繼續把鏡頭打開。
—
凌晨一點二十六分。
王茗開了最後一次普通直播。
沒有標題。
沒有通知預告。
沒有妝。
沒有補光。
手機放在桌上。
畫面很暗。
直播一開。
人數還是瞬間湧進來。
一萬。
三萬。
五萬。
【真的開了】
【要退網?】
【道歉直播】
【哭一個】
【昨天那個主播還在妳家附近嗎】
【今天不出去拍?】
王茗沒有看彈幕。
她只是坐著。
很久。
久到有人開始罵無聊。
最後。
她說:
「我以前一直覺得。」
「只要拍到真的東西。」
「我就沒有說謊。」
聊天室慢了一點。
「後來我才知道。」
「真的東西,也可以讓人誤會。」
「一個表情是真的。」
「一句話是真的。」
「十秒是真的。」
「可是把這些真的東西挑出來。」
「還是可以拼成一個不是真的人。」
沒有人刷得那麼快了。
王茗看向鏡頭。
「我做過這件事。」
「你們也做過。」
「現在。」
「別人正在對我做。」
她停了一下。
「我不會說因為我現在很痛苦,所以以前那些事就可以算了。」
「也不會說我以前做錯,所以你們現在做什麼都合理。」
「兩件事都是真的。」
這句話。
像她一路走到這裡。
終於學會的東西。
「有人問我是不是後悔直播。」
「我不知道。」
「因為有些直播真的幫到人。」
「有些事情也真的因為被看見,才有人處理。」
「可是我現在知道。」
「被看見不是永遠都是好事。」
她低頭。
「有時候。」
「一個人最需要的不是更多人看。」
「是有人願意先不要看。」
聊天室突然安靜很多。
仍然有人罵。
仍然有人酸。
可中間開始出現:
【休息吧】
【先保護自己】
【我以前有跟著罵,對不起】
【其實一路看下來很複雜】
王茗沒有笑。
只是看。
最後。
她說:
「我會消失一陣子。」
彈幕立刻又快起來。
【多久】
【跑路啦】
【不要裝】
【還會回來嗎】
王茗沒有回答。
她伸手。
正要關直播。
這時。
「鏡子」出現。
【鏡子:還差一次。】
王茗的手停在半空。
聊天室沒有人注意。
那句很快被洗過去。
她卻看見了。
心臟慢慢加快。
還差一次。
什麼意思?
她沒有在直播裡問。
只是關掉。
黑畫面。
—
直播結束後。
王茗立刻私訊:
「什麼叫還差一次?」
鏡子已讀。
沒有回。
「你到底要什麼?」
過了一分鐘。
回覆出現。
【不是我要。】
【是妳還沒有照完。】
王茗盯著。
「照什麼?」
鏡子:
【最後一面。】
王茗的手慢慢放下。
房間裡很安靜。
桌上那面鏡子。
正映著她和手機。
她走過去。
站在鏡子前。
很久。
第一次。
她沒有拿手機對著別人。
也沒有看直播裡的自己。
只是看著鏡子。
王茗突然覺得。
這幾個月。
她看過太多人的臉。
哭的。
生氣的。
害怕的。
狼狽的。
失控的。
她把那些臉帶進直播。
讓幾萬個人一起看。
現在。
終於輪到她自己。
手機震了一下。
鏡子最後傳來一句。
【下一次。】
【不要照別人。】
王茗沒有回。
她關掉手機。
關掉房間裡所有燈。
然後坐在黑暗裡。
第一次。
沒有任何鏡頭亮著。
沒有彈幕。
沒有觀眾。
沒有誰叫她靠近一點。
可她知道。
下一次開播。
會是最後一次。
而那一次。
她不會再把鏡頭。
對著任何一個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