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七分。
王茗被手機震醒。
不是一則通知。
是連續不斷的震動。
手機壓在枕頭旁邊,螢幕一下亮、一下暗,光照在她半張臉上。
她皺著眉睜開眼。
第一個念頭是——
是不是又有案件。
這個念頭出現得太自然。
自然到她自己都沒發現。
她伸手拿起手機。
通知欄滿了。
標註。
私訊。
留言。
追蹤。
還有十幾通未接來電。
王茗一下坐起來。
「什麼東西……」
她點進第一則標註。
畫面跳出一支影片。
黑底白字。
標題很大。
「靠死人賺錢的女主播,現在開始裝聖人?」
王茗愣住。
影片只有四十八秒。
第一個畫面。
墜樓現場。
她站在人群外。
直播彈幕刷著:
【靠近一點】
下一秒。
剪到她往前走。
再下一秒。
是她看著觀看人數上升的畫面。
字幕寫:
「第一次靠命案爆紅。」
王茗的心跳停了一拍。
影片繼續。
那次車禍現場。
男人說:
「不要拍。」
接著直接剪她那一句:
「我沒有拍你臉。」
字幕:
「當事人拒絕也照拍。」
醫院抗議。
她問:
「妳是不是覺得,是醫院害死妳爸爸?」
字幕:
「逼死者家屬表態。」
街頭衝突。
女人哭著說:
「走不是一扇門。」
下一秒。
畫面卻剪成王茗看著彈幕。
字幕:
「利用家暴議題吸流量。」
命案現場。
警車紅藍燈閃著。
字幕:
「命案也不放過。」
最後。
畫面停在王茗的臉。
旁邊放上她最近那句:
「不要只看片段判斷全部。」
影片最後一行字:
「最愛公審別人的人,現在開始教大家不要公審。」
結束。
王茗沒有動。
四十八秒。
她從跳樓看到最後。
整整幾個月。
被壓成四十八秒。
她第一個反應不是生氣。
是荒謬。
太荒謬。
因為每一個畫面都是真的。
每一句話也是真的。
可全部放在一起之後。
她變成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她往下滑。
觀看數。
二百八十七萬。
發布時間:
三小時前。
王茗的手一下變冷。
留言已經超過兩萬。
她點開。
第一則:
「這種人到底憑什麼談道德?」
第二則:
「以前就覺得她很噁心。」
第三則:
「拿別人的死賺錢,現在報應來了。」
第四則:
「有人知道她本名嗎?」
第五則:
「王茗啊,早就有人扒到了。」
她的手停住。
下一秒。
畫面往下。
有人貼出她以前的社群帳號。
有人貼出她學生時期的照片。
有人把她以前唱歌的影片搬出來。
甚至有人找到她幾年前的一張合照。
在她旁邊的人臉上打了一個紅圈。
「這是她家人?」
王茗整個人僵住。
她立刻點進對方帳號。
想留言。
手指卻停住。
她不知道要先解釋哪一個。
醫院?
家暴?
命案?
還是那個根本跟事情無關、卻被人圈起來的人?
手機又震。
陌生號碼。
她沒有接。
又震。
另一個。
再一個。
她直接關掉來電。
下一秒。
一則私訊跳出。
「現在知道被看是什麼感覺了嗎?」
沒有頭像。
不是「鏡子」。
只是陌生帳號。
王茗盯著。
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攪。
—
凌晨一點四十五分。
她開直播。
幾乎沒有思考。
就是一種本能。
像以前所有事情失控時,她都會打開鏡頭。
只要開直播。
她就有一個地方可以說話。
也有人會聽。
直播一開。
人數瞬間破萬。
王茗愣了一下。
從來沒有這麼快。
二萬。
三萬。
五萬。
彈幕像整面牆塌下來。
【本人來了】
【要洗白了】
【坐等哭】
【怎麼不去拍死人了】
【報應】
【主播解釋一下】
【跳樓的那個人家屬知道妳還留影片嗎】
【妳不是最愛問真相】
【現在輪到妳】
王茗看著。
嘴巴張了一下。
她突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以前彈幕再快。
她都知道自己站在哪裡。
她是鏡頭這邊的人。
她可以選擇看哪一句。
忽略哪一句。
刪掉哪一句。
封鎖哪個帳號。
可是現在。
每一條都像從畫面裡往外伸手。
抓她。
「我先說。」
她終於開口。
聲音有點乾。
「那支影片很多地方是斷章取義。」
彈幕立刻刷。
【來了】
【經典斷章取義】
【每個翻車的人都這樣說】
【畫面不是妳?】
王茗皺眉。
「畫面是我。」
「可是前後不是那樣。」
【哪裡不是】
「那個車禍,當事人叫我不要拍之後,我後來就沒有拍他的臉。」
【所以還是有拍】
「我只是——」
她停住。
我只是拍現場。
這句話到了嘴邊。
她突然說不出來。
太熟了。
熟到她甚至能想起自己當時怎麼說。
「我沒有拍他。」
「我只是拍現場。」
那時候。
她覺得那是一條界線。
現在聽起來。
卻像一個藉口。
聊天室有人刷:
【又沒有拍臉,對吧?】
王茗背脊一下發冷。
彈幕繼續。
【公共場所而已】
【大家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妳自己不是都這樣講】
她盯著。
那些話。
真的都是她說過的。
或至少。
都是她曾經認同過的。
她忽然很想關掉直播。
可是觀看人數已經破八萬。
而她知道。
只要現在關。
明天就會有人剪:
「王茗直播心虛關播。」
她不能關。
她第一次明白。
有時候不是鏡頭不讓人走。
是你知道。
你一走。
別人就會替你解釋為什麼走。
—
「醫院那一次。」
王茗深吸一口氣。
「我承認我問得太重。」
聊天室安靜了半秒。
她繼續。
「那句『是不是醫院害死妳爸爸』,我後來也知道不該那樣問。」
【現在才知道】
【有流量的時候怎麼不知道】
「我就是後來才知道。」
王茗的語氣有點急。
「人本來就是會——」
她停住。
會改。
會學。
會後悔。
可她突然覺得。
這些話現在說出來都很像辯解。
聊天室有人說:
【所以只要說有反省就沒事?】
「我沒有說沒事。」
【那妳要怎樣負責】
這句話一出。
王茗愣住。
負責。
她第一次不知道這兩個字要怎麼回答。
刪影片?
道歉?
退網?
把以前的收入吐回去?
還是只要有人覺得不夠。
她就永遠還沒負責完?
她看著鏡頭。
「我不知道。」
這三個字說出口。
聊天室像找到新的破口。
【不知道笑死】
【平常最會問別人怎麼負責】
【輪到自己就不知道】
【雙標】
王茗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忽然開始生氣。
「我沒有說我都沒錯。」
「可是你們現在拿四十八秒,就把我這幾個月全部定義完,不也是——」
她話還沒說完。
彈幕跳出:
【十秒不夠,那四十八秒夠不夠?】
王茗僵住。
她自己說過。
十秒不夠認識一個人。
現在。
有人用四十八秒問她。
夠不夠?
她的喉嚨像被堵住。
—
直播進行二十三分鐘。
觀看人數破十三萬。
平台甚至把她推上熱門。
王茗看見那個通知時。
突然覺得噁心。
熱門。
以前她最想要的東西。
現在像一張巨大的聚光燈。
把她所有毛孔都照出來。
彈幕還在刷。
【有人找到她住哪了嗎】
王茗瞳孔一縮。
下一條。
【好像信義區】
再下一條。
【她以前限動拍過附近便利商店】
她立刻說:
「不要找我住哪裡。」
聊天室瞬間有人回:
【怕什麼】
【又沒公布門牌】
【只是大概區域而已】
王茗的心猛地一沉。
又沒公布門牌。
只是大概區域。
這種說法。
怎麼這麼熟。
她咬牙。
「這是我的私人生活。」
【那些被妳拍的人不是?】
又一刀。
王茗的臉慢慢白下來。
她想反駁。
想說不一樣。
那些是公共事件。
那些人已經在現場。
那些——
可每一個「不一樣」。
現在都像在替自己畫例外。
她忽然覺得。
自己以前一定也讓某些人這樣啞口無言過。
不是因為她比較有理。
只是因為當時。
鏡頭在她手裡。
—
直播三十一分鐘。
一則留言被大量複製。
【去她家門口直播啊】
第一次。
王茗以為是玩笑。
第二次。
第三次。
幾十個人跟著刷。
【直播主最愛現場】
【給她一個現場】
【靠近一點】
靠近一點。
那四個字跳出來時。
王茗整個人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那個晚上。
那個墜樓的人。
她站在遠處。
彈幕說:
靠近一點。
她真的走了。
一步。
再一步。
那時候。
她只覺得觀眾想看。
她沒有想過。
對被看的人來說。
那一步是什麼。
聊天室還在刷。
【靠近一點】
【不要關直播】
【我們只是記錄】
【公眾人物本來就要接受評論】
【妳敢直播別人就別怕被直播】
王茗突然站起來。
椅子往後撞了一下。
「夠了。」
她聲音很大。
彈幕卻更快。
【破防】
【急了】
【哈哈哈哈】
她呼吸越來越快。
「你們現在這樣跟我以前做錯的事情有什麼不一樣?」
她喊。
聊天室短暫慢了一瞬。
然後有人回:
【所以妳承認以前有錯啊】
王茗愣住。
她突然明白。
不管她說什麼。
都會變成下一句。
承認。
被拿來定罪。
否認。
被說嘴硬。
沉默。
被說心虛。
哭。
被說演。
笑。
被說沒良心。
原來公審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大家有一個錯誤的答案。
而是當答案先被決定之後。
你的每一個反應。
都會自動變成證據。
王茗慢慢坐回去。
沒有再說話。
—
直播第四十二分鐘。
一個帳號送出最高額禮物。
特效蓋住整個畫面。
帳號名稱:
「正義路人」
留言只有一句:
【主播,笑一個啊。】
王茗盯著。
幾秒後。
又一個大額禮物。
【不是最喜歡被看嗎】
第三個。
【今天流量比命案高,開心嗎】
王茗胃裡一陣翻。
她直接把斗內功能關掉。
聊天室立刻刷。
【裝清高】
【以前收別人的就可以】
【現在嫌髒?】
她突然想吐。
真的。
她捂住嘴。
跑出鏡頭。
直播沒有關。
空椅子留在畫面裡。
聊天室反而衝得更快。
【吐了?】
【真的還演的】
【主播人呢】
【別關】
【靠近一點】
五分鐘後。
王茗回來。
臉色蒼白。
她坐下。
看著畫面。
很久。
最後只說:
「今天到這裡。」
手指移向結束直播。
彈幕最後一秒。
她看見一條。
【妳以前不是說,大家有知道真相的權利嗎?】
直播結束。
黑畫面。
—
房間瞬間安靜。
太安靜。
剛才十幾萬人的聲音。
一下全部消失。
王茗坐在椅子上。
沒有動。
耳朵卻好像還聽得到彈幕。
靠近一點。
不要關。
笑一個。
報應。
活該。
她低頭看手機。
直播結束統計自動跳出。
最高同時觀看:
163,204。
新增追蹤:
84,771。
收益:
127,460。
王茗盯著最後那個數字。
十幾萬。
她以前做夢都不敢想。
一場直播。
十幾萬。
如果是幾個月前。
她可能會高興到睡不著。
現在。
她只覺得那串數字像沾著什麼。
她把手機反扣。
不看。
但手機馬上又震。
一則簡訊。
陌生號碼。
「妳剛剛直播背景的窗簾很好認。」
王茗全身一僵。
又一則。
「妳是不是住仁愛路附近?」
她猛地站起來。
走到窗邊。
窗簾拉著。
她卻突然不敢靠近。
手機繼續震。
「樓下便利商店是不是仁愛?」
「妳以前拍過。」
「很好找。」
王茗手開始抖。
她立刻把窗簾全部拉緊。
又去檢查門鎖。
一次。
兩次。
三次。
明明鎖著。
她還是覺得不夠。
她把門鏈扣上。
又搬了一張椅子抵在門後。
做完這些。
她站在玄關。
突然覺得很可笑。
以前。
她也看過別人收到這種留言。
她當時怎麼想?
「不要理就好。」
「網路酸民而已。」
「真的怕就報警。」
說得好簡單。
現在。
一個陌生人只要說一句:
「我知道妳住哪附近。」
就足以讓她不敢走到窗邊。
—
凌晨三點十一分。
王茗還沒有睡。
她坐在床上。
刪掉所有公開過住家附近的限時動態。
便利商店。
早餐店。
路口。
窗外。
她以前從來沒想過這些東西拼起來會變成地址。
一張照片不是。
十張。
二十張。
三十張。
就可能是。
她刪得越多。
越覺得害怕。
因為她不知道別人已經存了多少。
手機突然跳出一則通知。
有人標註她。
她不想點。
最後還是點了。
是一張舊照片。
她大學時期的合照。
留言:
「右邊這個是不是她朋友?」
下面有人問:
「有IG嗎?」
王茗腦袋一下炸開。
她立刻私訊對方:
「請刪掉,照片裡的人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已讀。
對方回:
「公開照片不能轉?」
王茗手指發抖。
「可以轉也不代表你應該把無關的人拖進來。」
對方:
「妳以前拍別人的時候有問過嗎?」
又是這句。
永遠都是這句。
像一張通行證。
只要她以前做錯。
現在所有人對她做什麼。
都能被合理化。
王茗盯著螢幕。
突然想起。
周子皓。
曾經霸凌過別人。
後來自己被霸凌。
當時有人說:
「活該。」
她那時候還說:
以前做錯。
要負以前的責任。
現在被傷害。
也該處理現在的傷害。
兩件事不能互相抵銷。
她記得。
每一個字都記得。
可是現在輪到自己。
她竟然差點也開始相信——
是不是因為我以前做錯。
所以我現在沒有資格喊停?
這個念頭出現時。
她突然很害怕。
不是怕網友。
是怕自己真的開始接受。
—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鏡子」終於出現。
只有一句。
【鏡子:現在呢?】
王茗盯著。
眼睛一下紅了。
她第一次不是想問「你到底是誰」。
而是直接回:
「你是不是很開心?」
已讀。
沒有回。
王茗繼續。
「你不是一直想讓我知道嗎?」
「現在我知道了。」
「很好笑嗎?」
「看我被罵很好看嗎?」
「你不是也跟他們一樣在看?」
訊息一條一條送出去。
鏡子一直已讀。
沒有回答。
王茗越打越快。
「你每次都只會講一句很漂亮的話。」
「你到底做過什麼?」
「你有救過誰嗎?」
「你有承擔過什麼嗎?」
「你就只是躲在帳號後面看我。」
最後一句。
「你憑什麼?」
已讀。
三分鐘。
沒有回。
王茗把手機丟到床上。
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沒有哭很大聲。
只是坐著。
很安靜地掉。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狼狽。
甚至第一個念頭還是:
如果現在有人拍到。
一定又會說她在演。
想到這裡。
她哭得更厲害。
她已經開始用觀眾的眼睛看自己。
連一個人哭。
都不知道算不算真的。
手機又亮。
鏡子回覆。
【我沒有要妳知道被罵是什麼感覺。】
王茗盯著。
下一句。
【我只是想讓妳知道,被看見和被理解不是同一件事。】
她沒有動。
鏡子又傳:
【他們現在看見妳很多。】
【但他們不一定理解妳。】
停了一下。
最後一句。
【以前也是。】
王茗的手慢慢放下。
以前也是。
那個墜樓的人。
車禍傷者。
醫院家屬。
家暴女人。
老人。
學生。
女兒。
命案家屬。
林婕。
她拍過很多人。
讓很多人被看見。
可是她到底理解了多少?
又有多少觀眾。
只是看完之後。
覺得自己理解了?
王茗閉上眼。
—
隔天上午。
事情沒有停。
反而更大。
有人整理出「王茗爭議時間軸」。
從第一場墜樓直播。
一路排到後面。
每一場都有截圖。
每一場都有標題。
「消費死者。」
「偷拍傷者。」
「引導家屬。」
「炒作家暴。」
「美化竊賊。」
「幫霸凌者洗白。」
「鼓吹不孝。」
「替精神病殺人犯辯護。」
「檢討性騷擾受害者。」
王茗看著那一整串。
突然笑了。
笑得很乾。
每一條。
都不是完全假的。
也都不是她真正說過的全部。
這比造謠更難處理。
如果是假的。
她可以證明。
可當一個謊言裡放了七成真相。
剩下三成用情緒補上。
人就很難反駁。
因為你只要說「不是這樣」。
對方就可以拿七成真的東西砸回來。
—
中午十二點。
她收到工作單位的電話。
不是解雇。
只是詢問。
「最近網路上的事情……」
對方說得很客氣。
王茗卻聽得出距離。
「有人打電話來問妳是不是在這裡工作。」
她的手一緊。
「他們怎麼知道?」
「網路上有人查。」
「目前我們沒有對外提供任何資料。」
「但這幾天如果可以,妳先不要在工作地點直播。」
王茗差點笑出來。
「我本來就不會。」
對方停了一下。
「我們知道。」
「只是……」
只是。
王茗最怕這兩個字。
因為「只是」後面通常都是:
我們知道妳可能沒錯。
只是事情太大。
我們知道是私人生活。
只是有人投訴。
我們知道沒有證據。
只是公司也要考慮形象。
電話掛掉。
王茗坐在床邊。
第一次真的覺得。
網路不是網路。
以前她總覺得關掉手機就好了。
現在。
它已經從螢幕裡爬出來。
跑到工作。
朋友。
住處。
生活。
所有她以為和直播分開的地方。
—
下午四點。
有人在她住家附近直播。
她不是從窗戶看到的。
是別人傳給她。
標題:
「尋找王茗。」
畫面裡。
主播走在一條她非常熟悉的路。
經過她常去的早餐店。
經過藥局。
經過那間便利商店。
王茗全身冰冷。
聊天室裡有人留言:
【應該就在附近】
【找窗簾】
【她以前拍過陽台】
【靠近一點】
她看到最後四個字。
手一下失去力氣。
手機掉在床上。
影片還在播。
那個人笑著說:
「我們只是公共道路走走啦。」
「沒有要騷擾誰。」
「大家不要亂講。」
接著。
他抬頭。
看向一棟一棟公寓。
「只是想看看。」
只是想看看。
王茗突然站起來。
走到門口。
把椅子又抵上去。
窗簾全部確認一次。
燈關掉。
電視關掉。
甚至手機亮度也調低。
她坐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裡。
不敢發出聲音。
外面明明什麼都沒有。
她卻覺得每一個腳步聲都可能停在門口。
十分鐘後。
門外真的傳來腳步。
王茗整個人僵住。
一個人走過去。
沒有停。
她卻一直屏住呼吸。
直到再也聽不到。
那一刻。
她終於懂了。
被拍不是只有一個鏡頭。
而是從你知道有人可能正在看之後。
你會開始自己監視自己。
走路會想。
窗簾會想。
說話會想。
哭也會想。
甚至安靜。
都會想別人會怎麼解讀。
鏡頭不需要一直存在。
只要你相信它可能存在。
就夠了。
—
晚上七點。
王茗沒有直播。
第一次。
平台提示她:
「您的粉絲正在等待您開播。」
她直接關掉通知。
半小時後。
又一則。
「您今日尚未開播。」
她關掉。
手機螢幕黑下去。
她坐在鏡子前。
很久。
鏡中的她看起來很累。
眼睛腫。
頭髮亂。
嘴唇乾。
她忽然想起。
幾個月前。
她也曾站在鏡子前。
對自己說:
「我只是剛好拍到而已。」
那時候。
她真的相信。
現在。
她終於知道。
很多傷害開始的時候。
都不會有人覺得自己在傷害誰。
只是拍一下。
只是問一句。
只是轉發。
只是留言。
只是搜尋。
只是經過。
只是看看。
每個人都只做一點。
最後。
卻足夠把一個人整個生活拆開。
手機又震。
不是鏡子。
是一個陌生帳號。
沒有文字。
只有一張照片。
王茗點開。
照片很暗。
拍的是一棟公寓。
她只看一眼。
血一下涼到底。
那是她住的這棟。
拍攝位置就在馬路對面。
她猛地拉開窗簾一條縫。
外面很黑。
車子。
路燈。
行人。
沒有人明顯舉著手機。
她看不到。
可照片是剛剛拍的。
時間:
晚上七點三十二分。
也就是三分鐘前。
下一則訊息跳出。
「不要怕。」
「我沒有拍到妳家。」
王茗盯著。
第三句。
「只是拍現場。」
她的手開始抖。
這一次。
她沒有回。
只是慢慢把窗簾拉上。
然後站在黑暗裡。
很久。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
「鏡子」傳來一句話。
【鏡子:王茗。】
她看著。
這是「鏡子」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下一句。
【輪到妳了。】
王茗沒有動。
房間裡。
只有自己的呼吸。
很輕。
很急。
她抬頭。
鏡子裡的人也正看著她。
而她第一次真正不知道——
鏡子外面。
到底有多少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