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四十二分。
法院外沒有吵架。
沒有哭喊。
沒有任何王茗想像中的「雙方家屬正面衝突」。
只有記者。
很多記者。
她站在馬路對面,手裡拿著手機,看著那些長槍短炮從法院門口一路排到階梯下方。
她昨天收到消息時,對方說今天會有「很大的家事案」。
她甚至提早半小時到。
結果等了快一個小時,只拍到幾個律師進進出出。
直播間的人數從一千八掉到七百。
【不是說會吵嗎】
【好無聊】
【主播被騙了吧】
【散了散了】
王茗盯著那些留言,心裡也開始煩。
「人家開庭又不是演給你們看的。」
她嘴上這樣說。
可自己也忍不住一直往法院門口看。
她在等。
等一個能讓人留下來的東西。
十分鐘後,一名戴著口罩的女人在律師陪同下走出法院。
記者一擁而上。
王茗立刻站直。
但女人只低著頭。
不回應。
不上車前甚至沒有抬頭一次。
所有人追了幾步。
就結束了。
聊天室開始有人刷:
【就這?】
【浪費時間】
【昨天醫院比較好看】
王茗看見「比較好看」四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點堵。
她正準備關直播。
遠處突然傳來女人的尖叫。
「你不要碰我!」
王茗的手停住。
所有直播間的彈幕像同時醒過來。
【哪裡】
【剛剛什麼聲音】
【主播後面】
【去看】
她回頭。
聲音從法院旁邊一條巷子傳出來。
王茗只猶豫了一秒。
就往那邊走。
—
巷口圍了幾個人。
一個男人抓著女人的手腕。
女人一直往後退。
「放開!」
「妳先聽我講!」
「我叫你放開!」
男人沒有放。
女人另一隻手推他。
「你到底有完沒完?」
王茗站在人群外。
直播鏡頭對著兩人的方向。
聊天室一下子炸開。
【家暴?】
【男的在抓她】
【報警啊】
【拍清楚】
【主播靠近】
王茗皺眉。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往前。
那個女人大約三十歲上下,穿著一件米色襯衫,肩上背著包。
男人看起來差不多年紀。
他的聲音很急。
「我只是想跟妳講清楚。」
「我不想講!」
「那小孩呢?」
女人表情一下變了。
「你不要在這裡講。」
「為什麼不能講?」
「你放開我!」
她用力甩手。
男人終於鬆開。
女人往後退兩步。
旁邊有人小聲說:「要不要報警?」
另一個人已經拿出手機。
男人這時候也注意到周圍有人拍。
「不要拍。」
他抬頭。
視線掃過幾支手機。
最後停在王茗這裡。
「妳不要拍。」
王茗的心一跳。
那句話太熟悉。
那個車禍傷者也說過。
不要拍。
她下意識把手機往下移了一點。
聊天室立刻開始刷。
【不要關】
【都在公共場所了】
【他怕被拍就是心虛】
【主播繼續】
【記錄證據欸】
證據。
王茗看到這兩個字。
手又慢慢抬起來。
「我沒有拍很近。」
她說。
男人臉色很差。
「我說不要拍。」
王茗沒有回。
女人突然開口。
「拍。」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包括王茗。
女人喘著氣。
「妳拍。」
她看著男人。
「讓大家看。」
男人的表情變得更難看。
「妳一定要這樣?」
「不然呢?」
女人眼眶發紅。
「每次都說要講清楚,每次講到最後你就抓我、堵我、叫我不能走。」
「我哪次打妳了?」
「你沒有打我就不算嗎?」
現場安靜了一秒。
聊天室瘋狂往上。
【經典台詞】
【沒打不代表沒家暴】
【控制狂吧】
【快報警】
【女的快跑】
王茗看到這些留言。
心裡開始有一個答案。
這很像家暴。
至少是控制。
男人抓著她不讓走。
還堵人。
光看就知道不對。
「妳要不要報警?」
王茗問。
女人轉頭看她。
沒有回答。
男人立刻說:
「這是我們家務事。」
聊天室瞬間炸得更厲害。
【家務事個屁】
【最討厭這句】
【主播不要讓他跑】
【報警】
王茗也皺眉。
「你剛才確實有抓她。」
她說。
男人看著她。
「妳知道什麼?」
「我只是看到——」
「妳看到幾分鐘?」
這句話讓王茗一下子停住。
男人聲音很大。
「妳知道她今天為什麼在法院嗎?」
女人立刻打斷。
「你閉嘴。」
「為什麼要閉嘴?」
「我叫你閉嘴!」
男人指著女人。
「她自己偷偷帶小孩走,我兩個月沒看到我兒子,我今天只是來找她講清楚!」
聊天室的速度突然慢了一點。
【蛤】
【小孩?】
【所以是離婚官司?】
【有反轉?】
王茗也愣了。
女人的臉漲紅。
「什麼叫我偷偷帶走?」
「不然呢?」
「是你半夜發瘋砸東西,我才帶小孩走!」
「我那天喝醉!」
「所以喝醉就可以?」
「我有碰妳嗎?」
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大。
旁邊有人真的報了警。
王茗沒有再插話。
她只是拍。
可是腦子裡開始亂。
如果男人真的有暴力傾向。
那女人把孩子帶走,好像很合理。
可是如果他真的兩個月沒看到孩子……
聊天室也開始分成兩派。
【爸爸也有看小孩的權利吧】
【有暴力還想看?】
【女方不能直接剝奪探視】
【都砸東西了還不叫暴力】
【誰知道女的是不是在亂講】
【男的剛才抓人是事實】
一條又一條。
每個人都像知道全部。
王茗看得頭痛。
但同時。
觀看人數正在漲。
兩千。
三千。
五千。
她甚至不用說話。
這場爭吵自己就足夠讓人留下。
女人突然蹲下去。
像是一下子沒力。
她抱著頭。
「我真的很累。」
聲音變得很小。
男人也安靜下來。
他站在幾步外。
沒有靠近。
女人抬起頭。
「你每次都說你沒打我。」
「可是你砸東西。」
「你摔門。」
「你喝醉就一直問我跟誰聊天。」
「我去洗澡你看我手機。」
「我說我要回娘家,你把鑰匙拿走。」
「你堵在門口。」
她一邊說,一邊哭。
「你沒有打我。」
「可是我每天都在猜你今天會不會生氣。」
現場沒有人說話。
聊天室也短暫慢下來。
王茗握著手機。
那句話讓她有點不知道該看哪裡。
每天都在猜你今天會不會生氣。
不像電影裡的家暴。
沒有鼻青臉腫。
沒有救護車。
甚至沒有一巴掌。
但不知道為什麼,比剛才那些拉扯更讓人不舒服。
男人的表情也變了。
「我有改。」
他說。
「我現在根本沒喝了。」
女人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
「你每次都這樣說。」
「這次是真的。」
「那我憑什麼信?」
男人沉默。
王茗看著兩個人。
她突然很想問。
那個所有彈幕也都在問的問題。
【那女的為什麼不早點離】
【這樣還生小孩?】
【第一次砸東西就該走了吧】
【自己不走現在怪誰】
最後一條讓王茗皺眉。
「不要這樣講。」
她下意識說。
【哪裡講錯】
【成年人要為自己選擇負責】
【不離開不就是默許】
王茗盯著那些字。
她原本想反駁。
可心裡某個地方也出現一點疑問。
如果真的那麼可怕。
為什麼不早點走?
她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其實已經寫在她臉上。
女人突然抬頭看她。
「妳是不是也想問我。」
王茗愣住。
「什麼?」
女人擦掉眼淚。
「為什麼不離開。」
現場又安靜下來。
王茗嘴巴張了一下。
「我沒有——」
「每個人都問。」
女人笑了一下。
「我姊問。」
「我媽問。」
「社工也問過。」
「網路上更愛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一開始是因為我覺得他會改。」
「後來是因為小孩。」
「再後來是因為我沒有錢。」
「房子是他的。」
「我的工作是他介紹的。」
「我媽一直叫我忍一下,說男人脾氣差很正常。」
「我也想過走。」
她停了一下。
「可是走不是一扇門。」
「不是打開就可以出去。」
王茗沒有說話。
女人抬頭。
「有時候走,是錢。」
「是小孩。」
「是住哪裡。」
「是他知道妳公司在哪。」
「是妳怕他去找妳爸媽。」
「也是妳自己都搞不清楚,他到底算不算真的那麼壞。」
最後一句說得很輕。
王茗卻聽得最清楚。
男人站在旁邊。
臉色蒼白。
「我沒有要害妳。」
女人沒有看他。
「我知道。」
她說。
「這才是最可怕的。」
聊天室完全變了。
剛才還在罵女人「不離開就是默許」的人突然少很多。
更多人開始打:
【……】
【原來是這樣】
【走真的沒那麼容易】
【有點難受】
但也還是有人不買單。
【講那麼多還不是自己的選擇】
【現在才說誰知道真假】
【男方也沒打她啊】
【小孩被帶走也很可憐吧】
兩邊又開始吵。
王茗看著。
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他們根本沒有在看眼前這兩個人。
每個人只是在用這對男女,證明自己原本就相信的東西。
相信受害者的人,只看見控制。
相信父親權益的人,只看見孩子被帶走。
討厭家暴的人,覺得男人就是惡人。
討厭「情緒勒索」的人,又開始說女人在操弄輿論。
同一場直播。
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
王茗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
鏡頭拍到的東西是真的。
但真相好像不是。
—
警察到了。
雙方被分開。
女人跟著女警走到旁邊。
男人也開始向另一名警員解釋。
王茗站遠了一點。
她原本準備關直播。
這時有人送了一個大額禮物。
【主播問女的有沒有驗傷】
另一個人接著刷。
【問有沒有保護令】
【對啊有證據嗎】
王茗看著。
她猶豫。
如果沒有保護令呢?
如果沒有驗傷呢?
那是不是代表……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又開始替案件找答案。
像那個人一樣。
找一個能讓所有人站隊的答案。
她走向女人。
「不好意思。」
女警看了她一眼。
「我們正在處理,請不要靠太近。」
王茗停下。
「我只問一個問題。」
女人也抬頭。
王茗本來想問:
有沒有保護令?
有沒有驗傷?
可是她想到女人剛才那句。
走不是一扇門。
她嘴唇動了一下。
最後問的卻是:
「妳希望這段直播留下來嗎?」
女人怔住。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沒有預想過的問題。
她沉默很久。
最後搖頭。
「我不知道。」
王茗也愣了一下。
女人看著她的手機。
「如果留下來,可能有人會知道他是誰。」
「也可能有人會知道我是誰。」
「我兒子以後也可能看到。」
她停了一下。
「可是如果全部刪掉……」
她又回頭看那個男人。
「好像又什麼都沒發生。」
王茗沒有說話。
這一次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女人低聲說:
「妳自己決定吧。」
這句話沒有讓王茗輕鬆。
反而更沉。
因為「自己決定」代表她不能再把責任丟給任何人。
不能丟給觀眾。
不能丟給平台。
也不能說「當事人叫我拍的」。
—
晚上八點十二分。
王茗坐在家裡。
直播回放還沒有公開。
她把影片設成私人。
後台一直跳提示。
「此直播回放目前不可見。」
「您可選擇公開以增加曝光。」
她盯著「公開」兩個字。
今天最高同時觀看:11,406。
新增追蹤:4,981。
禮物收入:6,240。
如果公開。
一定會繼續漲。
她很清楚。
因為直播結束後,已經有十幾個帳號私訊她:
「回放怎麼不見了?」
「拜託公開。」
「我朋友沒看到。」
「剪精華一定爆。」
還有人直接說:
「那女的講『走不是一扇門』那段超有共鳴,妳剪出來一定會上熱門。」
王茗盯著那句。
她也知道。
那一段很好。
非常好。
甚至比昨天醫院那句哭著說「我不知道」更好。
有一句會被截圖、被轉發、被做成短影音的話。
有情緒。
有議題。
有爭議。
有留言區。
這就是流量。
她把滑鼠移到「公開」。
沒有按。
手機突然亮起。
一則新留言。
不是私訊。
是她下午直播時的截圖,被別人轉發到社群。
上面配著一句:
「現在的女人只要哭一哭,男的就直接被判死刑。」
下面已經吵了上千則。
另一篇則寫:
「沒有拳頭的家暴就不是家暴嗎?」
也破萬讚。
同一場直播。
兩個完全相反的結論。
王茗往下滑。
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帳號。
鏡子。
只有一句。
「妳拍到了他們,卻沒有拍到他們的人生。」
王茗盯著那句話。
幾秒後。
她點進帳號。
還是一片空白。
沒有貼文。
沒有追蹤。
沒有任何東西。
她突然有點火。
打開私訊。
「你到底想說什麼?」
送出。
沒有已讀。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沒有回。
王茗把手機丟到床上。
「神經病。」
她走回電腦前。
螢幕還停在直播設定。
公開。
私人。
刪除。
三個選項。
她盯了很久。
最後沒有公開。
也沒有刪。
她把它留在私人。
像把一扇門關起來。
但沒有上鎖。
—
凌晨十二點十六分。
有人敲她的私訊。
不是鏡子。
是一個陌生女人。
「妳好。」
「我今天有看妳直播。」
王茗沒有回。
對方很快又傳。
「我前夫也會這樣。」
「他沒有打我。」
「所以我一直覺得是不是我太敏感。」
第三則訊息隔了很久才出現。
「今天聽到那個女生說『每天都在猜你今天會不會生氣』,我哭了。」
王茗坐在床上。
看著那幾行字。
她第一次沒有先想到觀看數。
也沒有想到能不能做成下一支影片。
她只是盯著那句「我哭了」。
過了一會兒。
她回:
「妳現在安全嗎?」
對方很久沒有回。
十分鐘後。
訊息跳出。
「安全。」
「我已經搬走半年了。」
王茗鬆了一口氣。
她正準備關掉手機。
對方又傳了一句。
「謝謝妳今天沒有把回放公開。」
王茗的手停住。
她盯著那句話。
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沒有公開。
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女人最後說的那句「妳自己決定」。
也許是因為那個陌生私訊。
也許只是因為她第一次發現——
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就收不回去了。
手機又震。
這一次。
是「鏡子」。
只有一句。
「今天,妳有照鏡子。」
王茗背脊一涼。
她立刻點進對話。
對方已經離線。
她盯著那句話很久。
第一次沒有生氣。
只是抬頭。
房間另一邊的鏡子正對著她。
裡面的人也正看著她。
這一晚。
王茗沒有開任何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