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零八分。
王茗原本只是去買咖啡。
她已經三天沒有主動找「現場」。
不是因為突然想通了什麼。
而是繼那之後,她第一次覺得直播有點累。
太多人的故事。
太多人的情緒。
每個人都說自己才是對的。
每個人都覺得別人應該理解自己。
她以前總以為,只要把事情拍清楚,答案自然會出來。
可最近她開始發現——
事情越拍越清楚,答案反而越來越模糊。
便利商店冷氣很強。
她站在咖啡機前,低頭選無糖拿鐵。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
「阿伯,你先不要走。」
王茗回頭。
一個穿制服的店員正從貨架後面追出來。
前方是一名老人。
大概七十歲左右。
很瘦。
背有點駝。
穿著洗到發白的襯衫和長褲。
他手裡提著一個舊塑膠袋。
「阿伯。」
店員又喊一次。
「你袋子裡的東西還沒結帳。」
老人停住。
沒有回頭。
店裡其他客人也慢慢看過去。
王茗的手還停在咖啡機按鈕上。
店員走到老人旁邊。
聲音壓得很低。
「你先把東西拿出來。」
老人不動。
另一個店員從櫃檯後面走出來。
「阿伯,我們有看到監視器。」
這句話一出。
老人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幾秒後。
他慢慢把塑膠袋放到地上。
裡面有兩包成人紙尿褲。
一盒奶粉。
一小袋吐司。
還有罐裝八寶粥。
總共不算很多。
但也不是一兩樣。
店裡很安靜。
老人盯著地板。
「我會付。」
他說。
聲音很小。
店員皺眉。
「你每次都說會付。」
王茗抬頭。
每次?
那兩個字像一根鉤子。
把整件事情一下子拉得更深。
老人沒有說話。
店員繼續。
「上次你拿雞蛋,我們就沒有報警。」
「前一次你拿罐頭,我們也算了。」
「今天又來。」
老人嘴唇動了一下。
「我下個月有錢。」
「阿伯,不是錢的問題。」
年輕店員的語氣開始變重。
「你不能每次都這樣。」
王茗站在咖啡機旁邊。
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拿出手機。
不是刻意。
像是身體比腦子更熟悉這個動作。
她沒有立刻開直播。
只是拿在手裡。
一個中年女客人小聲說:
「不然就讓他付一付啊。」
另一個人回:
「都說不是第一次了。」
「老人家可能真的有困難。」
「有困難也不能偷吧。」
短短幾句。
兩邊已經站好了。
王茗盯著老人。
他看起來很狼狽。
頭髮白了一大半。
鞋子邊緣已經磨開。
塑膠袋裡那些東西也不像是拿來享受的。
紙尿褲。
奶粉。
吐司。
八寶粥。
沒有酒。
沒有菸。
沒有零食。
她心裡很快就有了一個故事。
家裡是不是有人生病?
是不是沒錢照顧?
是不是低收入?
是不是子女不管?
她甚至還沒問。
答案就自己長出來了。
手機螢幕亮著。
直播鍵就在眼前。
她看了幾秒。
最後還是按下去。
標題:
「便利商店老人偷竊。」
開始。
【茗茗出現了】
【今天什麼事】
【老人偷東西?】
【拍一下】
王茗把鏡頭壓低。
沒有直接拍臉。
「我剛剛來買咖啡,好像有一個阿伯拿東西沒有結帳。」
聊天室人數開始往上。
【偷什麼】
【老人喔】
【看起來很可憐】
【有沒有報警】
店員這時候打電話。
「對,我們這邊有人竊取商品,之前已經發生過幾次……」
老人突然抬頭。
「不要報警。」
店員沒有理。
老人往前一步。
「拜託,不要報警。」
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王茗手裡的手機也跟著抖了一下。
「我下個月會還。」
「我真的會還。」
店員把電話移開一點。
「阿伯,你上次也是這樣講。」
老人急了。
「我太太不能吃東西。」
王茗愣住。
店員也停了一秒。
老人指著塑膠袋裡的奶粉。
「她吞不下。」
「醫生說要喝這個。」
「紙尿褲也沒有了。」
他說得很亂。
像怕慢一秒,警察就會到。
「我下個月有補助。」
「我會還。」
「真的。」
聊天室一下子變快。
【好可憐】
【是照顧老婆喔】
【這種就算了吧】
【一盒奶粉而已】
【店家也太狠】
【乾脆幫他付】
王茗看到最後一句。
幾乎立刻說:
「有人要幫忙付嗎?」
她自己都沒想到會這麼快問出口。
聊天室一瞬間開始刷。
【我出】
【我可以】
【主播開斗內】
【幫阿伯】
有觀眾直接送禮物。
王茗看著特效。
一個。
兩個。
五個。
有人留言:
【這些應該夠了吧】
王茗心裡忽然湧上一種很熟悉、卻又不太一樣的興奮。
以前的流量來自衝突。
今天的流量像是「做好事」。
甚至讓人更舒服。
她轉頭看店員。
「如果把這些東西付掉,可以不要報警嗎?」
店員看著她。
表情不太好。
「小姐,這不是第一次。」
「可是如果他真的沒錢——」
「不是錢的問題。」
又是這句。
店員看了一眼老人。
「我們已經幫過很多次。」
「有一次同事自己幫他付。」
「還有一次我們請他坐著,幫他聯絡社福。」
「他都不願意。」
王茗停住。
聊天室也慢了一下。
【聯絡社福他不願意?】
【為什麼】
【有內情?】
老人低著頭。
沒有反駁。
店員繼續。
「而且他每次來都不是只拿一樣。」
「有時候拿十幾樣。」
「你們今天看到的是紙尿褲和奶粉。」
「但之前還拿過咖啡、餅乾、刮鬍刀。」
「我們不想一直報警。」
「可是也不能每次都算了。」
彈幕的風向開始動。
【那就不一樣了】
【不是第一次就很扯】
【慣犯吧】
【拿咖啡餅乾也說照顧老婆?】
【不要情勒】
王茗盯著那些字。
剛才還滿屏「幫他付」。
不到一分鐘。
已經變成「慣犯」。
她又看向老人。
「阿伯。」
她第一次主動問。
「你之前真的也有拿別的嗎?」
老人沒有回答。
「有嗎?」
他還是不說。
王茗心裡開始有一點不舒服。
不是因為老人偷東西。
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剛才太快相信了。
她甚至已經想好標題。
「七旬老人為照顧病妻偷奶粉。」
如果店員沒補那幾句。
她可能今晚就會把那個故事剪成短影片。
聊天室又有人說:
【問他老婆是不是真的生病】
【別被騙】
【這種老人很會裝可憐】
王茗皺眉。
「不要這樣講。」
【但本來就可疑】
【有沒有證據】
【老婆在哪】
「他老婆生病跟他有沒有偷東西是兩件事。」
她說。
這句話一出口。
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好像比以前更快抓到問題。
可聊天室沒有停。
【偷就是偷】
【可憐不能當免死金牌】
【窮人就可以偷?】
【那大家都不用付錢】
也有人反駁。
【你們有照顧過臥床的人嗎】
【長照用品超貴】
【老人可能真的沒辦法】
【犯法跟困境可以一起存在吧】
最後一句。
王茗看了很久。
犯法跟困境可以一起存在吧。
她沒有說出口。
但這句話像卡進腦子裡。
—
警察到的時候。
老人明顯慌了。
「我真的會還。」
他一直重複。
「我有錢就還。」
警察沒有兇他。
只先問姓名。
年齡。
住哪。
店員把監視器畫面和之前紀錄拿出來。
其中一名警員看完,嘆了一口氣。
「阿伯,上次不是有跟你說過?」
老人低頭。
王茗捕捉到這句。
「警察之前就知道他?」
她壓低聲音對直播說。
聊天室立刻又刷。
【果然慣犯】
【這真的不能同情】
【浪費警力】
她沒有跟著說。
只是越來越想知道。
「他之前有被抓過嗎?」
她問警察。
警員看了她一眼。
「這個不方便說。」
「那——」
「小姐,妳在直播嗎?」
王茗停住。
警員的語氣不兇。
但很直接。
她點頭。
「不要拍到個資。」
「我沒有拍臉。」
「資料也不要拍。」
「好。」
王茗往後站。
這時。
一個很年輕的女店員從後面走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瓶水。
遞給老人。
「阿伯,先喝水。」
老人抬頭看她。
像是有點不敢接。
女生把水放到旁邊。
「我知道你老婆生病。」
她說。
聊天室又安靜一點。
老人眼神動了一下。
女店員繼續。
「上次社工來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講?」
老人嘴唇抿著。
「他們會把她帶走。」
「誰說會?」
「送去機構。」
「沒有錢。」
「我顧就好。」
「可是你顧不了啊。」
女生聲音不大。
沒有指責。
「你自己也快顧不動了。」
老人突然紅了眼睛。
「她不要去。」
「她說不要去。」
「我答應她。」
這句話一出。
整間店像被什麼壓住。
王茗沒動。
女店員也沉默。
過了一會兒。
老人又說:
「她以前照顧我。」
「現在換我。」
他的聲音很輕。
「我不能把她送走。」
聊天室又開始變。
【唉】
【這好難】
【有點想哭】
【可是偷還是不對】
【真的沒有人能幫嗎】
【為什麼社福接不到】
王茗忽然想起那個女人說過:
「走不是一扇門。」
現在她又覺得。
「求助」好像也不是一扇門。
不是有人告訴你可以求助。
你就真的能走進去。
有些人怕。
有些人不信。
有些人覺得接受幫助等於承認自己沒用。
有些人只是捨不得。
可這些理由。
又不能把偷東西變成沒有發生。
兩件事都是真的。
老人很可憐。
店家也真的一直被偷。
老人有困境。
店員也沒有義務一直承擔他的困境。
王茗第一次不知道該站哪一邊。
—
最後。
店家還是決定提告。
不是因為今天這一袋。
而是累積太多次。
王茗原本以為聊天室會罵。
沒想到有人說:
【其實店家也很倒楣】
【總不能每次都叫店員自己吸收】
【提告不代表沒同情心】
也有人說:
【這樣老人之後怎麼辦】
【司法會幫他老婆買尿布嗎】
【制度不接住最後就是警察接】
王茗盯著那句:
制度不接住最後就是警察接。
她不知道是誰說的。
只覺得很刺。
老人要被帶去做筆錄前。
女店員跑出去。
過了幾分鐘又回來。
手上多了一袋東西。
紙尿褲。
奶粉。
吐司。
跟剛才差不多。
她把袋子塞給老人。
老人愣住。
「這是我買的。」
女生說。
「不是店裡送的。」
老人眼睛一下紅了。
「不用。」
「拿著。」
「不用。」
「阿伯。」
女生吸了一口氣。
「這次是我買給你。」
「下次不要拿。」
老人低著頭。
很久。
才接過去。
這一幕。
聊天室完全安靜了幾秒。
然後禮物特效開始瘋狂跳。
【妹妹好善良】
【哭了】
【店員人太好】
【想幫她補】
【主播幫忙問能不能捐】
王茗看著那些彈幕。
心裡突然警覺。
她太熟悉這種速度。
剛才老人是「可憐阿伯」。
後來變「慣犯」。
現在店員又變成「最善良的人」。
大家永遠需要一個角色。
好人。
壞人。
受害者。
加害者。
只要名字貼上去。
事情就簡單了。
她沒有立刻跟著觀眾起鬨。
只是把鏡頭放低。
這時。
熟悉的帳號出現。
【鏡子:你們到底是在幫他,還是在喜歡自己幫人的樣子?】
王茗看見了。
聊天室很快有人回:
【這人又來了】
【講什麼屁話】
【至少有幫啊】
【酸民最會】
王茗沒有說話。
她盯著那句。
這一次。
她沒有覺得鏡子在針對她。
反而覺得那句話問到了某個她自己不想碰的地方。
如果今天沒有直播。
如果沒有幾千人看。
如果沒有禮物特效。
她還會想到幫老人付錢嗎?
她不知道。
這個不知道。
比任何答案都讓她不舒服。
—
晚上九點。
王茗把直播關掉。
她沒有立刻公開回放。
先去洗澡。
出來後。
平台已經有很多剪輯。
最熱門的一支標題是:
「七旬老翁為病妻偷奶粉,店員暖送物資惹哭全網。」
王茗點進去。
不到四十秒。
老人只剩下「照顧病妻的可憐丈夫」。
店家多次被偷的部分完全沒剪。
另一支則寫:
「慣犯裝可憐!老人偷竊多次仍辯稱照顧病妻。」
這一支。
又把女店員送物資的部分剪掉。
兩支影片。
都是真的。
也都只是真的一半。
王茗反覆看。
突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因為內容。
而是因為她太清楚——
如果換成她剪。
她也知道哪一種剪法比較容易紅。
甚至。
她已經會了。
—
晚上十點十六分。
那個年輕女店員私訊她。
「妳好,我是今天便利商店的店員。」
王茗坐直。
「妳好。」
對方很快回。
「可以請妳不要把我買東西給阿伯那段單獨剪出去嗎?」
王茗停了一下。
「為什麼?」
「我只是剛好在上班。」
「而且我不是什麼善良的人。」
「前兩次我其實也很生氣。」
「有一次還是我跟主管說一定要報警。」
王茗看著。
對方又傳:
「今天買東西給他,不代表我覺得他偷東西是對的。」
「我只是不想他太太今晚沒東西用。」
最後一則。
「這兩件事可以一起存在吧?」
王茗盯著那句。
跟直播裡那個觀眾說的一模一樣。
犯法跟困境可以一起存在。
同情和責任。
也可以一起存在。
她慢慢打字。
「好,我不會單獨剪。」
送出。
幾秒後。
女店員回了一個:
「謝謝。」
王茗放下手機。
她看著電腦上的影片後台。
公開。
私人。
刪除。
她突然覺得這三個按鈕越來越重。
以前只是選擇。
現在像三種不同的後果。
她最後把完整回放公開。
沒有下誇張標題。
只寫:
「一場便利商店竊案。」
沒有「悲情」。
沒有「慣犯」。
沒有「暖心」。
也沒有「惹哭全網」。
她甚至第一次在影片說明打了一段字:
「老人確實有多次未結帳拿取商品的行為,店家也曾協助聯絡資源。今天店家依法處理,店員另外自費購買部分照護用品。請不要肉搜當事人,也不要只看片段判斷全部。」
她盯著那段話。
按下發布。
一分鐘後。
留言出現。
「主播現在裝中立?」
「偷就是偷,講那麼多幹嘛。」
「老人很可憐啊,為什麼還要一直強調偷?」
「店家有差這點錢嗎?」
「憑什麼叫店家吞?」
「社會安全網去哪了?」
每個人還是在吵。
王茗看著。
突然笑了一下。
她第一次不是因為觀看數笑。
而是因為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她就算什麼都不煽動。
大家也會自己找到可以審判的地方。
手機震了一下。
「鏡子」傳來私訊。
只有一句。
「妳今天沒有替他判刑。」
王茗看著那句話。
想了很久。
回覆: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判。」
這一次。
鏡子很快已讀。
過了幾秒。
回了一句。
「不知道,也是一種答案。」
王茗盯著螢幕。
沒有再回。
窗外有車經過。
光從牆上一閃而過。
她抬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自己還是那個自己。
沒有變好。
也沒有變壞。
只是第一次。
沒有急著替任何人決定。
誰值得被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