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一個星期六,我把桌上的行動電源充到第三顆時,妤晴還沒有下樓。
我們約好下午兩點整理河岸調查要用的東西。日期其實還沒確定,主辦只先叫各校確認設備;我負責檢查離線地圖和照片座標,她說會把上次留下的聚落圖帶下來,再一起看缺了哪些資料。
兩點零七分,她傳來訊息。
「今天不要等我,我臨時有事」
我先看了時間,又看那句話。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只會回一個「好」。泳池那次吵完以後,她叫我有話就講,不要又把所有事留給她猜。我在輸入框停了一會,回她:
「怎麼了?」
三分鐘後才顯示已讀。
「沒怎樣,有點累」
「妳在家嗎?」
「嗯」
「哪裡不舒服?」
聊天室安靜了很久。
我把充好的行動電源拔下來,換上最後一顆。筆電右下角的時間跳到兩點二十,她才又回。
「真的沒事,我睡一夏就好」
我盯著那個「夏」。
妤晴不是不會打錯字。她平常打太快,也會把「再」打成「在」,被我指出來以後還會說看得懂就好。可是她今天每一句都隔很久,連貼圖都沒有。
我按下通話。
響了十幾秒,她掛掉。
「不方便?」我問。
「我在睡」
「妳剛才還在打字。」
「所以要睡了」
我又打了一次。
這次她沒有掛,也沒有接。鈴聲停掉後,聊天室也沒有多出任何回覆。
我把手機放回桌面,告訴自己她只是累。她已經是成年人,一個人在樓上睡覺,不需要因為回得慢就有人衝上去確認。何況她明確說了不要等,也沒有叫我去。
我打開離線地圖,把上次做過的標記一個個匯入。
不到兩分鐘,我又拿起手機。
「量過體溫嗎?」
沒有已讀。
「妤晴?」
還是沒有。
我等到兩點三十四分,直接再打一次。這次響到第六聲,電話終於接通。
「喂……」
她的聲音一出來,我就站了起來。
很啞。不是剛睡醒那種含糊,而是每個字都像卡在乾掉的喉嚨裡。電話另一頭還有很重的呼吸聲,慢慢的,離手機忽近忽遠。
「妳發燒?」我問。
「沒有。」
「量過嗎?」
「沒有體溫計。」
「妳家浴室櫃子第二層有。」
她安靜了兩秒。
「你怎麼知道?」
「上次妳媽拿給妳量過。」
那是去年夏天,她回台中時說頭很痛。兩個媽媽在電梯裡碰見,阿姨當場把她帶回去量體溫。我只站在十樓門口聽見,沒有進去。
「喔。」她說。
「去量。」
「不想動。」
「那我上去拿。」
「不要。」
她答得太快,後面立刻接了一陣咳嗽。聲音被壓在棉被裡,悶得我胸口跟著縮緊。
「為什麼不要?」
「我很醜。」
「我又不是沒看過妳生病。」
「你哪有。」
「現在看就有了。」
「建雄。」她明明想兇我,喊出來的聲音卻虛得沒有半點威嚇,「我睡醒就好了。」
電話裡傳來床墊晃動的聲音。她大概坐起來了,呼吸一下變重。接著是玻璃碰到桌面的輕響,杯子滾過什麼地方,最後「喀」的一聲落到地上。
「妤晴?」
沒有人回答。
「妤晴。」
通話斷了。
我已經走到玄關。
鞋穿到一半,她的訊息跳出來。
「杯子掉了而已」
「開門。」
「不要」
我把鞋跟踩好。
「我現在上去。妳不開,我就先打給阿姨。」
這次她立刻已讀。
「不要跟我媽說」
「那就開門。」
「她陪外婆在彰化」
「所以更要說。」
「建雄」
我走進樓梯間。
十樓到十一樓只有一層。以前我常覺得那段階梯太長,長到足夠讓我在到她家以前想出十個不能上去的理由。今天我走完時,手機上還停著她最後叫我名字的那兩個字。
我按門鈴。
裡面沒有聲音。
「妤晴。」我隔著門叫她,「我知道妳在裡面。」
過了一會,鎖才慢慢轉開。
門只拉出一條縫。
她先露出半張臉。頭髮亂得黏在額頭和頰邊,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嘴唇卻很淡。身上穿一件寬鬆的淺灰色短袖和深藍色居家長褲,平常會摺起來的褲腳拖在腳背上。她沒有穿拖鞋,扶著門框的手指像使不上力。
我第一次看見她這麼沒有精神。
也第一次在她開門時,沒有先注意那股熟悉的氣味。
「你看到了。」她的聲音比電話裡更啞,「我真的很醜。可以回去了吧?」
「不行。」
我伸手碰她額頭。
掌心才貼上去,她便閉了一下眼。皮膚熱得嚇人,髮際全是細汗。她沒有躲,只在我的手移到頸側時皺了皺眉。
「很冰。」她說。
「是妳太燙。」
「我睡一下就好。」
「先量體溫。」
「不想走。」
「體溫計在哪?」
她靠著門框想了一會,才往裡面指。
「浴室。」
我側身進玄關。這不是第一次走進她家,客廳和餐桌也都看過很多次。可今天屋裡沒有阿姨接電話的聲音,也沒有水果盤和兩個人勉強找出的話題。窗簾只拉開一半,客廳靜得能聽見妤晴赤腳踩過地板時,拖得很慢的腳步聲。
「妳坐著。」我說。
「我可以走。」
她才走到沙發旁,膝蓋忽然軟了一下。
我趕緊扶住她。手臂從她肘下托住,另一隻手只來得及按上肩背。妤晴整個人靠過來時,隔著短袖傳出的不是平常溫熱的體溫,是一股像從皮膚裡一直往外冒的燙。
她很輕,失去力氣後卻比平常更難扶。我把她帶到沙發坐好,立刻把手收回來。
「還說可以走。」
「只是突然頭暈。」
「坐好。」
浴室櫃子第二層果然有耳溫槍。白色收納盒被旁邊的瓶子卡住,我往左推了一下才把它拉出來。
回到客廳,妤晴縮在沙發角落,雙手抱著自己。
我套上新的耳套,蹲到她面前。
「頭髮撥開。」
她沒動。
我等了一下。
「我可以幫妳嗎?」
妤晴抬眼看我,慢慢點頭。
我才把黏在她耳邊的頭髮撥開。指尖碰到耳後時,她的皮膚也在發燙。那裡有一點汗和洗髮精殘留的味道,淡得幾乎聞不見。
耳溫槍響了一聲。
三十八點九。
我把數字轉給她看。
「睡一下不會自己變沒事。」
妤晴瞇著眼睛看了半天。
「也沒有到四十。」
「健保卡在哪?」
「不用。」
「在哪?」
「建雄,我真的不想出去。」
「我陪妳。」
她看著我,像連拒絕都要先累積力氣。
「我媽不知道。」
「等一下就會知道。」
「她會從彰化趕回來。」
「所以我們先去看醫生,讓她不用現在趕。」
「你怎麼什麼都決定好了。」
「因為妳什麼都不想決定。」
她大概真的很不舒服,竟然沒有繼續跟我吵,只把臉埋進膝蓋旁邊,小聲說:「包包在鞋櫃上面。」
我找到她的健保卡和錢包,又拿了一件掛在玄關的薄外套。
「先穿。」
「很熱。」
「外面有風。到車上再脫。」
妤晴讓我把外套披到肩上。她的手伸進袖子時卡了兩次,我沒有直接抓,只扶住袖口,等她自己慢慢穿過去。
我叫了車,才打給她媽媽。
電話接通後,妤晴立刻瞪我。可是她連坐直都很吃力,那個眼神只維持了一會,便重新靠回沙發。
阿姨先問體溫,再問她有沒有喘、能不能喝水、現在是否清醒。聽見三十八點九,她沉默了兩秒,告訴我附近診所的位置,又說自己正在彰化醫院陪外婆,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回來。
「麻煩你陪她去一下。」阿姨的聲音第一次不像平常那麼平穩,「醫生如果說要轉急診,直接去。費用我再給你。」
「好。」
「讓妤晴聽。」
我把手機交給她。
她只聽了幾句就皺起臉。
「我知道啦……沒有很嚴重……嗯,他在。」
最後三個字說得很小。
電話掛斷時,叫的車也到了樓下。
我把她的錢包、手機和健保卡放進小側背包,背到自己身上。妤晴撐著沙發站起來。我伸出手,沒有直接碰她。
「可以嗎?」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沒有牽。
只是把前臂放上來,讓我從手肘下方托住。
「只到電梯。」她說。
「好。」
我們慢慢走向玄關。
她的重量壓在我手臂上,額頭還燙著,呼吸也很重。那不是山裡需要抱住彼此才活得過去的夜晚,只是她在自己家裡發燒,恰好沒有人能照顧。
可這一次,她沒有叫我走。
我也沒有再讓她一個人說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