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所在兩條街外。
車程不到十分鐘,妤晴卻從上車後就一直閉著眼睛。她靠在車窗旁,薄外套拉到下巴,頭髮被額頭的汗黏成幾小束。每逢車子轉彎,她的頭便往玻璃靠一下,再慢慢回到原來的位置。
我坐在另一邊,手放在兩個人中間的椅面上。
「會暈車嗎?」我問。
「不會。」
「想吐?」
「也不會。」
「那哪裡不舒服?」
妤晴沒有張開眼睛。
「你一直問比較不舒服。」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我們一眼。
我不再問。
星期六下午的候診室坐了很多人。櫃檯量過體溫,讓妤晴先戴好口罩,到最裡面的椅子坐著。我替她填初診資料,遇到聯絡電話和藥物過敏才把表格拿去問她。
「沒有。」她說。
「什麼沒有?」
「藥物過敏。」
「聯絡電話呢?」
她報到第七個數字就停住,皺著眉摸了摸喉嚨。
「不想念了。」
我把她自己的手機遞過去。
「看一下。」
妤晴接過去,按了兩次都沒有解鎖成功。第三次才發現口罩擋住臉,改用密碼。她把號碼念完,手機也沒有立刻還我,只握在手裡發呆。
「妳真的知道自己在哪裡嗎?」我問。
她抬頭看我。
「診所。」
「我是誰?」
「一個很吵的人。」
「還認得就好。」
妤晴大概想笑,眼睛彎了一下,很快又閉回去。
輪到她時,我沒有跟進診間。她進去不到五分鐘,護理師出來叫「家屬」,我愣了一下才知道是在叫我。
「我不是家屬。」我說。
「朋友也可以。她有點暈,你陪她聽一下。」
我走進去。
醫生問了咳嗽、喉嚨痛和發燒多久,又檢查呼吸與喉嚨。妤晴從早上開始不舒服,中午以後才明顯發燒;沒有喘,也沒有一直吐。醫生說目前先按時吃藥、補充水分、休息,房間不要太悶,也不用裹很多層逼汗。若高燒一直不退、呼吸困難,或人變得叫不醒,就直接去急診。
我把最後幾句記進手機。
「你不用連這個都記。」妤晴說。
醫生從口罩上方看了她一眼。
「有人幫妳記比較好。」
領藥時,藥師把早中晚的藥袋分開說明。我又問了一次退燒藥能不能和袋子裡的藥一起吃,確認已經包含在內,才把整包放進她的側背包。
妤晴站在旁邊,小聲說:「你很像我媽。」
「那妳有比較聽話嗎?」
「沒有。」
她講完自己先咳了起來。
回程是我叫的車。她沒有再說不用,也沒有嫌我多事。車停到大樓門口後,她一隻手撐著椅背下車,另一隻手很自然地伸向我。
我以為她要牽。
心跳先亂了一下。
下一秒,她只是抓住我的袖口,把重量放過來。
「頭暈。」她說。
「慢一點。」
我扶住她手肘。
管理員從櫃檯探頭,問要不要幫忙叫救護車。妤晴立刻站直一點,搖頭說剛看完醫生。我替她道謝,再陪她進電梯。
十一樓到了。
她從包裡摸了很久才找到鑰匙。我把側背包從肩上卸下來,空出一隻手,卻沒有伸過去拿。
「要幫忙嗎?」
「不用。」
妤晴試了兩次,終於把鑰匙插進去。
門一打開,屋裡還是下午離開時的樣子。窗簾半掩著,客廳桌上放著她早上喝過的杯子,旁邊有一包只拆了封口的蘇打餅乾。
她踢掉鞋子,站在玄關沒有動。
「妳房間在哪?」我問完便覺得這句很假。
我知道。
走廊左邊那一間。門框有一點受潮,門以前總是闔不緊。清明連假的第三天,我就站在那扇門外,看過不應該看的東西。
妤晴也知道我知道。
她沒有拆穿,只朝走廊偏了一下頭。
「左邊。」
我們慢慢走過去。
房門今天是關著的。妤晴把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會。
「我先進去。」她說。
「好。」
「你等一下再進來。」
「好。」
她進去,把門帶上。
我站在走廊,手裡提著她的藥和側背包。裡面傳來窗戶滑動的聲音,接著是幾本課本被挪開、什麼東西落進抽屜。她大概在收房間,也可能只是在把不想讓我看見的東西藏起來。
以前我會想知道那是什麼。
今天我只怕她在裡面昏倒。
「妤晴?」
「好了。」
門從裡面拉開。
她沒有退到房間深處,只靠著門邊說:「進來吧。」
我跨過門檻。
不是第一次看見這個房間。
以前那條縫裡,我看過床角、落地的短褲,還有她站在床邊換衣服的身體。後來她也知道我看了。那個畫面一直讓房門變成一道我不該再接近的界線。
這卻是我第一次在她看著我的時候,真的走進來。
房間比我從門縫裡想的稍微小一點。單人床靠著窗邊,床單是很淡的藍灰色,被子沒有摺,靠牆堆成一團。書桌上放著筆電、兩本畫滿記號的都市規劃課本和一疊描圖紙。透明筆筒裡除了筆,還塞著一支綁頭髮用的黑色髮圈。牆邊的軟木板釘著校園平面圖、車票和幾張排球隊合照,其中一張照片裡的她正舉著獎牌笑。
床尾有一個淺色布籃,裡面放的是乾淨衣物,不是清明連假時擺在走廊的洗衣籃。最上面摺著一件白色短袖,旁邊露出深藍色短褲的一角。
我只看了一眼便把視線移開。
房間裡沒有香水味。
先聞到的是窗邊曬過的棉被,接著是書本和木頭櫃子的味道。冷氣沒有開,午後的暖空氣把枕套上的洗髮精、床尾乾淨衣服裡的洗衣精,還有她長時間待在這裡留下的淡淡氣息混在一起。
不是從她經過時才短暫飄來。
整個房間都是她生活過的痕跡。
我只是站在門口呼吸,身體就先有了反應。
陰莖在長褲裡慢慢發脹。最初只是一點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熱,接著便沿著內褲抬起,撐住布料。眼前明明是臉色發白、走路都不穩的妤晴,我卻因為第一次真正站進她的房間,硬了。
我把裝藥的袋子換到身前。
「你站那麼遠幹嘛?」妤晴問。
「先把水拿進來。」
「桌上有杯子。」
我拿起書桌上的杯子,先到廚房洗過,再裝了一杯溫水。回來時,妤晴已經坐到床沿,薄外套脫在旁邊。淺灰色短袖的領口被汗黏在頸側,背後也有一塊較深的顏色。
「先吃藥。」我說。
她接過藥袋,皺著眉把三顆藥吞下去。我看她真的喝了半杯水,才把耳溫槍拿過來。
三十八點七。
「有降一點。」她說。
「只有零點二。」
「也叫降。」
「先躺下。」
妤晴往枕頭一靠,頭髮立刻散在藍灰色枕套上。她大概真的累了,連被子都只拉到腰間,便把眼睛閉起來。
「我媽有沒有再打來?」她問。
「剛才有傳訊息。她叫我留著。」
「留什麼?」
「留在這裡。」
她張開眼睛看我。
「你爸媽呢?」
「去嘉義喝喜酒,晚上才回來。」
「所以只剩你。」
「嗯。」
「好可憐。」
「現在比較可憐的是妳。」
妤晴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力氣再回。
我從浴室拿了一條小毛巾,用溫水擰乾。回來以前先敲門,雖然門本來就開著。
「進來。」她含糊地說。
我坐到床邊的矮凳上,把毛巾折好放到她額頭。她皺了一下鼻子。
「不冰。」
「醫生說不要用冰的。」
「你真的全部記喔。」
「不然看醫生做什麼。」
她沒有回答。
幾分鐘後,她的呼吸逐漸變長。我把毛巾重新擰過一次,靠近時聞到的已經不是剛進房間那股混在布料和書本裡的淡香。她的額頭與髮根都是汗,發熱的皮膚把濕髮、洗髮精和一點生病時乾澀的氣息一起送出來。床頭還放著剛拆開的藥袋,微苦的藥味也混在裡面。
熟悉的部分反而藏得很下面。
我沒有想靠得更近。
陰莖卻仍然沒有完全軟下去。
擔心她,和身體因為身在她房間而產生反應,竟然可以同時存在。這讓我比單純勃起更難堪。我只能坐正一點,把裝藥的紙袋放到腿上,遮住長褲前方仍然明顯的輪廓。
妤晴睡著以前忽然說:「建雄。」
「嗯?」
「你不要一直看體溫計。」
「一個小時後再量。」
「你也可以出去。」
我停了一下。
「妳要我出去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眼睛閉著,聲音也快沉進睡意裡。
「沒有。」
她把臉往枕頭另一側偏了一點。
「那你坐著就好。」
「好。」
妤晴真的睡著了。
我把窗簾再拉開一小段,讓房裡有光,卻不讓太陽直接曬到床上。然後回到書桌旁,替她把散在桌上的描圖紙壓好。
這個位置剛好能看見她。
被子下的身體縮成一個不明顯的起伏,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在枕邊。皮膚因為發燒泛著薄紅,掌心微微朝上,手指沒有平常那麼有力。那不是任何值得興奮的畫面。
我卻仍知道,自己正在妤晴的房間裡。
她親口叫我進來,還在離我不到兩公尺的床上睡著了。
我把視線移回桌面的課本,沒有翻動,也沒有打開任何抽屜。手機設了一小時後的鬧鐘,再把音量調到最低。
等待的時間裡,我只做了兩件事。
每隔一會確認她還在呼吸。
以及一次次把身體不合時宜的反應壓回去。
鬧鐘還沒響,床上先傳來一聲很輕的叫喚。
「建雄……」
我立刻站起來。
妤晴睜開眼睛,髮根和枕套都濕了。淺灰色上衣從領口到胸前、腰側都變成深色,緊黏在皮膚上。她才稍微動了一下,濕透的布便拉著身體,讓她難受地皺起眉。
「怎麼了?」我走到床邊。
她看著自己的衣服,又摸了一下後頸。
「都是汗。」
聲音仍然很啞。
「衣服都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