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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龍恩仇錄:江湖血債》第06章_香灰未冷
回到沐陽北門時,日頭已經偏過正中,城門前的人比早上多了一倍,挑擔的、趕車的、從山上下來換貨的江湖人全擠在一處,吆喝聲、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石路的聲音混成一片;我沒有直接回客棧,而是帶著蘇芷琳沿北街多繞了兩個路口,進了一間賣蜜餞的小鋪,隨手買了包最便宜的梅子,再從後門穿出去。
她起初沒有問,跟了半條街後便自己察覺不對,視線從路旁攤販慢慢移到身後;這幾日她學得很快,至少已經知道我突然繞路,多半不是心血來潮。
街邊一間舊首飾鋪掛著面磨得發暗的銅鏡,我從鏡裡看見那個穿短褐的男人第三次出現在後面,二三十步,不靠近也不離開,手裡什麼都沒拿,偏偏一路跟著逛了三條街。
真正來買東西的人,不會逛三條街還兩手空空。
我拐進染坊巷,讓蘇芷琳繼續往前,自己在掛滿布匹的棚子後停了一會兒;那男人果然沒有跟進來,只在巷口停了片刻,目光始終落在她背影上,直到她轉進下一條街才慢慢退開,轉眼混進人群。
我追上蘇芷琳時,她正站在一家藥鋪門前,沒問是不是有人跟,只看了我一眼。
我輕輕點頭。
「衝我來的?」
「八成。」
她眉間立刻收緊,第一個想到的顯然是雲霞派,可我沒有順著那條路替她猜;昨日她才用雲霞掌門之女的身分在城裡打聽夏青鸞,今日又跟著一個陌生男人去了白雲寺,若千山在沐陽真有耳目,被人注意並不奇怪。
真正值得記住的是,那人盯的是她,不是我。
如果我的身分已經真正傳進千山派,今日最值得盯的就不會是一個蘇芷琳,而是我這個十五年前本來應該死透的人;既然沒有,至少說明現在知道「軒轅烈」三個字的人,和知道我們到了沐陽的人,未必是同一批。
我沒有把這層推測說破,只陪她繼續往南街走。
經過一家香燭鋪時,櫃後那個四十多歲的婦人一看見蘇芷琳,便笑著招呼了一句:「蘇姑娘,白雲寺的香還靈吧?」
她腳步明顯頓了一瞬。
我沒有回頭,只繼續往前,等她重新跟上來,臉色已經比方才更沉;昨日她出來問夏青鸞的行蹤時,顯然就是在這附近露過身分,在她看來或許只是借雲霞派的名頭方便問幾句,可江湖上的消息從來不需要什麼大人物親自出手,一個賣香的、一個跑堂的、一個車夫,誰都可能為兩枚銅錢多說一句。
秘密很少真是被逼出來的。
更多時候,只是有人覺得一句話值錢。
回到客棧,掌櫃一見我們便從櫃檯下面取出一只青色小香囊,說半個時辰前有個年輕婢女送來,只交代給「雲霞蘇姑娘」,人沒有留下名字;香囊做得普通,繩結卻細得不像市面貨,打開後裡頭沒有香料,只有一小撮還帶著淡淡檀香氣的灰,以及一張折得只有指節大小的紙。
紙上只有兩行字。
「今日香灰未冷,蘇姑娘便走得匆忙。」
「若替令尊問安,改日再來。」
沒有署名。
蘇芷琳把紙看了兩遍,神情反而慢慢冷靜下來,會稱她蘇姑娘,又知道她今日去了白雲寺,更知道她昨日是打著替師門問安的名義問夏青鸞行蹤,能把這三件事拼在一起的人並不多。
我把那撮香灰倒在掌心看了一會兒,沒什麼特別,真正有用的是那兩句話。
「夏青鸞?」
她只問了四個字。
「可能。」
這一次她沒有追著逼我下結論,只重新看了那張紙一眼;如果真是夏青鸞派人送來,至少證明她在寺裡早就注意到我們,而且連蘇芷琳昨日在沐陽做過什麼都知道,若不是,那事情反而更麻煩,代表還有另一雙眼睛一直卡在我們和千山之間。
不管是哪一種,後山今晚都不能碰。
上午那片竹林、泥地上的足印、夏青鸞燒掉的厚黃紙都值得查,可值得查不等於現在就該翻進去;今日才在白雲寺露過臉,晚上便摸進後山,等於親手告訴所有人,我對那地方很有興趣。
蘇芷琳將香囊放回桌上,指尖卻仍壓著那張紙,好半天才低聲開口。
「昨天是我太隨便。」
「還好。」
她抬眼看我。
「都被人跟回客棧了,這叫還好?」
我走過去,把她手裡那張紙抽走,連同香囊一起擱到桌角;她今日真正過不去的並不是被人盯上,而是覺得自己幫不上忙,反而把行蹤送了出去,這女人嘴硬歸嘴硬,真把什麼事放進心裡時,反而比誰都容易跟自己較勁。
「白雲寺誰問出來的?」
她沒說話。
「夏青鸞十五上香,又是誰找到的?」
她仍舊抿著唇。
我伸手托起她的臉。
「做對兩件事,錯一件,就打算把前面全抹掉?」
「我只是覺得……」
後面的話沒有讓她說完。
我低頭吻住她。
她愣了一瞬,第一反應仍是伸手抵在我胸口,力道卻沒有真正把人推開;我也沒有急,只扣著她後頸慢慢吻,直到原本緊繃的肩膀一點點鬆下來,那隻推著我的手也漸漸改成抓住衣襟。
「你又想幹嘛?」
「獎勵妳。」
「我今天哪裡值得獎勵?」
「至少知道自己哪裡做錯,而且沒有蠢到現在還怪別人。」
她皺著眉,明明想回嘴,神情卻已經不像剛才那麼沉;我牽著她退到床沿,手指落在她腰間衣帶上,她立刻明白過來,臉上的紅意一下從頰邊漫到耳根。
「軒轅烈。」
「嗯?」
「你這哪叫獎勵。」
「我說是就是。」
她按住我的手腕幾息,最後卻沒有真的阻止。
外衫從肩頭滑下,中衣也被慢慢解開,她起初還故意偏著臉,像根本不在意,真正少了平日那些層層遮掩,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有些不自在;她本就生得纖細,肩頸秀氣,腰身收得漂亮,胸前曲線卻格外豐盈,呼吸一亂,整個人的輪廓便顯得更加明顯。
我沒有急著碰,只看了一會兒。
她被看得愈來愈不自在,終於忍不住瞪過來。
「看夠了沒有?」
「沒有。」
她耳根更紅。
「你真的很討厭。」
我笑著低頭吻她,從頰側一路落到頸邊,再慢慢停到鎖骨附近;她最初還能坐得筆直,沒多久呼吸便一點點亂了,抓著床褥的手也不自覺收緊。
這一次我沒有像樹下那回不停逗她,也沒有問她舒不舒服,只讓吻和掌心一路慢慢往下,把原本壓在她眉間的懊惱一點點趕走;她嘴上偶爾還會罵一句,聲音卻愈來愈輕,到了後來,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懶得說,只閉著眼任自己靠在床沿。
我的吻從頸側、鎖骨一路往下,停在胸前許久,又沿著腰腹慢慢往腿側移;每靠近一些,她的身子便細細緊上一分,像明知道我想做什麼,又偏偏不肯先開口承認。
房外偶爾有人走過,木板被踩得輕輕作響,她一聽見聲音便本能地繃緊,等腳步遠去後,又慢慢放鬆下來;那種明明知道門外有人、屋裡卻只剩彼此呼吸的感覺,反而讓她愈發敏感。
時間被拉得很長。
她最初還能用嘴硬遮著,後來便只剩一陣一陣凌亂的呼吸,雙腿時而本能收緊,時而又像失去力氣般慢慢放鬆;抓著床褥的手愈來愈緊,胸口隨著喘息明顯起伏,平日那雙總帶著幾分倔強的眼睛也逐漸失了焦。
「軒轅烈……」
她終於低聲叫我。
聲音軟得幾乎不像她。
我沒有停。
那股情緒不是一下子被推到頂,而是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疊上去,每次以為快要過去,下一陣又比前一陣更強;她好幾次想撐著坐直,最後卻只能重新靠回床上,整個人像連骨頭都慢慢軟了。
直到某一刻,她忽然猛地繃緊。
原本就亂的呼吸在那瞬間完全失了節奏,手指狠狠抓住床單,腰身也控制不住地顫起來;我甚至被那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下意識偏了偏臉,等那陣失控慢慢退下,才抬手抹過臉側留下的些許水痕。
蘇芷琳原本還在喘,看見我的動作後整個人瞬間僵住。
臉紅得幾乎不像話。
「不准看我。」
我忍著笑。
「現在才知道害羞?」
她直接扯過被角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還帶著水氣的眼睛狠狠瞪我;偏偏整個人仍軟得厲害,那副想兇又根本兇不起來的樣子,實在沒有多少威嚇力。
我重新坐到她身旁,把人攬進懷裡。
「還在想香囊?」
她靠著我喘了好一會兒,過了幾息才像突然想起桌上還有那東西。
「……忘了。」
「那就有效。」
她立刻抬手捶我一下。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本來就是。」
她咬牙瞪了我一陣,最後自己卻先笑了,方才壓在眉間那層懊惱確實已經散得乾乾淨淨,只剩被我看見失態後的不甘;偏偏這女人從來不是會乖乖認輸的人,休息沒多久,眼底那點熟悉的勝負心便又慢慢浮了回來。
她忽然從我懷裡坐起來。
「怎麼?」
她沒有回答,只先低頭吻我一下。
很短。
接著又一下。
第二次明顯比第一次主動許多。
接著,她的吻一路慢慢往下。
我原本還想看她究竟能逞強到什麼時候,直到她真的蹲到我面前,伸手解開腰帶,我才發現這女人今天是鐵了心要把剛才那一局討回去。
她嘴上還硬,動作卻比平時主動得多;和我比起來,她顯然生澀,偶爾甚至會因自己的大膽停上一瞬,可正因如此,那種小心試探反而更容易讓人失去平常的從容。
她很快察覺我的呼吸變了。
眼睛立刻亮了一點。
「原來你也會撐不住。」
我瞇起眼。
「妳現在最好別太得意。」
「為什麼?」
「我記仇。」
「那你就記。」
她像終於找到一次能扳回來的機會,難得不肯先退,直到我扣住她肩膀的手不自覺收緊,呼吸也徹底亂了,她嘴角那點勝利似的笑意才真正藏不住。
最後那一瞬來得比我預想更快。
我整個人猛地繃緊,閉了閉眼,好一會兒才重新找回呼吸;她被我的反應弄得怔了一下,隨後又像終於確認自己真的贏回一局,慢慢抬起頭。
她抬手擦過唇角,眼神明明還帶著幾分羞意,嘴角卻已經翹起來。
「公平了。」
我看了她半晌。
「蘇芷琳。」
「幹嘛?」
「妳最好記住現在這副表情。」
她眼底那點得意瞬間變成警覺。
「你又想做什麼?」
我伸手把人重新拉回懷裡,她立刻掙了一下,這回倒是真的開始防我。
「今天真的夠了。」
我笑了一聲,沒有再鬧她,只把散在床邊的衣裳一件件重新遞過去;她一開始還自己穿,後來嫌我在旁邊看得煩,乾脆把外衣往我臉上一丟,我伸手接住,她總算又變回那個會瞪人、會嘴硬的蘇芷琳。
等最後一條衣帶重新繫好,她才再次看向桌上那只青色香囊。
沉默了一會兒。
「下次不會了。」
「什麼?」
「不會再讓人這麼容易摸回來。」
這次她說話時已經沒有懊惱,只剩真正記住教訓後的平靜;我要的本來就是這個,犯錯就記住,做對的也別忘,至於一直坐在那裡跟自己過不去,沒有半點用處。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嗯。」
午後我們沒有再出門。
我坐在窗邊,把這兩日得到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灰衣人一路把我們帶到沐陽,夏青鸞每月十五會去白雲寺,寺後有一座據說她常去的小院,也有一條不走正門的路;今日她燒掉一張質地偏厚的黃紙,與蘇芷琳帶來的舊信紙質有些相似,現在又多了一只不知道究竟是誰送來的青色香囊。
放在一起,很好看。
但還不夠。
紙厚不代表同一批紙,後山有小路也不能證明十五年前有人從那裡運過什麼,甚至夏青鸞燒掉的可能只是一封家書、一張舊帳,任何解釋都比「滅門證據」正常得多。
我不喜歡正常。
卻不能因為不喜歡,就把正常刪掉。
真正讓我在意的還是灰衣人。
他把我們帶到沐陽後便消失,今日白雲寺回來又有人盯上蘇芷琳,若這些人全屬同一邊,手法未免太亂;一邊故意帶路,一邊又怕我們查,像左右手各做各的事,除非背後本來就不只有一個人。
想到這裡,我忽然看見對街屋簷下多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灰衣。
偏瘦。
只停了一瞬。
我連坐姿都沒有改,只透過茶杯邊緣看著那人從人群後走過;和前幾次一樣,他不怕我看見,甚至像故意挑了個能被我注意的位置,等我視線真正落過去時,人已經轉進南街。
我把杯子放下。
蘇芷琳剛把香囊重新包好,一看我的動作便明白出了事。
「又來了?」
我點頭。
這一次沒有帶她。
她今天已經夠顯眼,再跟著我追灰衣人,只會讓街上那些眼睛更快把我們兩個綁到一起;我交代她半個時辰後若我沒回來,就先換客棧,在昨日那間舊衣鋪附近等。
她沒有逞強。
這也是進步。
下樓後,我先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走,到街口卻故意轉進另一邊的酒鋪,從後院翻過矮牆再繞回去;那人走得不快,至少在我重新看見他時,彼此仍只隔半條街。
一路向南。
不像逃。
更像知道我會跟。
我隔著攤販和車馬保持距離,看著他穿過魚市,繞過一間鐵鋪,最後停在南城一處裝卸貨物的場院外;院裡堆著十幾口木箱,幾個腳夫正往板車上搬東西,其中一輛車側掛著一面已經褪色的小旗。
旗上只有一個柳字。
我沒有停步。
灰衣人也沒有回頭。
等一群趕羊進城的販子從中間穿過,他便又消失了。
還是和前幾次一樣,不留人,只留方向。
我在街邊一間茶攤坐下,隨手要了碗最便宜的茶,視線始終落在那面柳字旗上;院裡幾個腳夫忙了很久,裝的只是普通布匹和藥材,貨箱上有沐陽幾家商號的戳印,其中兩口箱角還能看見赤底山紋的小牌。
千山的貨。
柳家的車。
放在一起,本來不算奇怪。
鏢局吃的就是送貨這碗飯,沐陽又是千山腳下,替千山產業押送些東西再正常不過;真正讓我多看幾眼的,是旁邊兩個腳夫閒聊時提到的一句話。
柳家這幾年生意早不像從前。
總鏢頭柳承岳五年前失蹤後,幾條大線陸續被別家接走,若不是千山派偶爾還肯把一些不急、不貴的貨交給他們,柳家鏢局大概早就撐不住。
我端著茶,沒有動。
五年。
一個鏢局總鏢頭失蹤,生意衰敗,附近最大的門派卻偏偏沒有斷掉往來,甚至還留一些活給他的妻女,這可以叫舊交,也可以叫照顧;若柳承岳當年和千山真有某種關係,那這份照顧便值得換個角度看。
是念舊。
是補償。
還是讓柳家始終留在眼皮底下。
現在不知道。
但這正是我原本應該來沐陽查的東西。
灰衣人繞了一大圈,把我從柳家引到千山,又從千山把一個柳字重新放回眼前;若這一切真是他故意安排,那他很可能知道我原本就在查柳家,甚至知道白雲寺這條線一旦暫時走不下去,我遲早會把注意力拉回柳承岳身上。
這便不再只是有人看見我們那麼簡單。
有人在算我的下一步。
我沒有去柳家鏢局,也沒有上前問那輛車,只喝完茶便離開;真正要查一個地方,第一天最好別讓人知道你對它有興趣,尤其柳承岳已經失蹤五年,若這五年裡真有人一直看著柳家,今天我只要多問一句,明天該消失的東西可能就會消失。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快暗了。
蘇芷琳還在房裡,桌上的香囊被她重新包好,旁邊多了一小堆剛從樓下買來的乾糧;她沒有急著問我追到誰,只看見我神色,便知道事情有了變化。
我把那面褪色柳旗、千山貨物,以及柳家這五年一直受千山照顧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沒有拆成一堆猜測;蘇芷琳聽完沉默許久,她對柳家並不陌生,柳承岳當年也算沐陽一帶有名的鏢頭,失蹤後柳家沒落的事在江湖上並不是秘密,只是從來沒有人覺得這和十五年前伏龍山的血案有關。
現在依然沒有直接關係。
可值得查。
「明天去柳家?」
「嗯。」
她低頭碰了碰那只青色香囊。
「白雲寺呢?」
我望向窗外。
城北群山已經慢慢沉進暮色,白雲寺所在的方向只剩一片模糊輪廓;今日那張厚黃紙早已燒成灰,後山竹林裡的腳印也不會因為我們今晚不去便突然消失,更重要的是,夏青鸞既然可能已經看見我們,再急著靠近,只會讓藏在暗處的東西縮得更深。
「先放著。」
蘇芷琳這次沒有反對。
我將那張沒有署名的紙重新折起來,連同香灰一起收進香囊;若真是夏青鸞送來的,她至少已經知道我們在找她,若不是,那便代表還有另一雙眼睛站在我們和千山之間。
不管是哪一種,這扇門現在都不能硬推。
好在沐陽不只一扇門。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落下時,我腦中只剩那面已經褪色的柳字旗。
柳承岳。
失蹤五年。
千山照顧柳家五年。
還有那個一路把方向留給我的灰衣人。
香灰還沒冷,下一條線已經自己浮了出來。
明日,柳家鏢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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