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墟,洗罪池。
這裡不是傳說中群魔亂舞的醃臢之地,反而出奇地寂靜。暗紫色的天幕低垂,無數條散發著淡淡微光的「因果線」從虛空中垂落,密密麻麻地沒入下方的血色池水中。每一根線的震顫,都代表著凡世間或白玉京中,一段正在發生的恩怨糾葛。
此時,洗罪池旁正跪著一名身穿白玉京華貴道袍的修士。
他叫方元,本是白玉京三大仙門之一「太一宗」的內門長老。此時的他,渾身仙力被封,狼狽不堪地跪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眼中滿是驚恐與不甘。
「月遙大人!這不公平!」方元對著池水中央那座高聳的蓮台大喊,聲音因恐懼而顫動,「我修道四百年,降妖除魔無數,積累功德無邊!我不過是……不過是為了突破元嬰瓶頸,借了一個凡人王朝的三十年國運而已!那些凡人橫豎不過百年壽命,我保他們風調雨順了十年,這難道不是一場公平的交易嗎?!」
嗡。
虛空中,彷彿有古老的洪鐘被撞響。
洗罪池中央的血水緩緩向兩側分開,一朵巨大的墨色蓮花自池底升起。
蓮花之上,靜靜地坐著一名女子。
她便是幽冥墟之主,月遙。
她身著一襲毫無點綴的素白長裙,衣擺垂落在墨蓮边缘,與周圍陰暗、血腥的幽冥墟顯得格格不入。她生得極美,卻美得沒有一絲人間煙火氣,那一雙清冷如孤月的雙眸微微垂著,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萬丈深淵。在她的膝頭,橫放著一柄通體漆黑、毫無光澤的古劍——因果斷業。
面對方元的歇斯底里,月遙的面容沒有一絲波動。她甚至沒有睜眼看他,只是抬起素手,蔥白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撥。
一根代表著方元的因果線被她勾了出來。
隨著因果線的拉扯,洗罪池的池面上,頓時如鏡面般浮現出了凡間的畫面。
畫面中,一個原本繁榮昌盛的凡人帝國,因為國運被方元強行抽走,在短短三年內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千里赤地,易子而食,數百萬凡人在飢荒與瘟疫中哀嚎死去。而畫面的一角,方元正坐在太一宗的仙府內,吸納著濃郁的國運精華,含笑破境。
「這,便是你口中的‘公平交易’?」月遙終於開口。她的聲音極輕、極淡,宛若寒冬深夜裡落在江面上的第一場雪,聽不出任何憤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無上威嚴。
「你保他們十年風調雨順,抽走三十年國運,導致三千六百一十二萬凡人因你而死。」月遙睜開眼,那一雙眸子裡沒有憐憫,也沒有怨恨,只有絕對的理智與冷靜,「天道有常,因果有度。你多拿的這二十年命數,成了天地間的怨煞。你,逾矩了。」
「不!我是仙!他是凡!仙凡有別,天道本就向著我們!」方元瘋狂地掙扎起來,試圖燃燒自己的元嬰精血逃走,「我有太一宗的護身功德!天道因果榜上,我今日不該死!妳不能殺我!妳這是逆天!」
「吾不逆天。」
月遙緩緩站起身,右手優雅地握住了膝頭那柄通體雪白、宛若月光凝結的古劍——縹緲月魄。
當她握劍的那一刻,洗罪池狂暴的血水瞬間平息,化作一面明鏡。月遙抬起手,長劍並未出鞘,只是隔空對著方元輕輕一揮。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抹神祕、優雅的白色月華在虛空中一閃而逝。那動作美得像是一場祭祀的舞蹈,但方元頭頂上那根粗壯的因果線,卻在月華拂過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斷成了兩截。在絕對的法理與優雅面前,任何罪孽甚至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啊——!!!」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體內那苦修四百年的元嬰,竟然開始像冰雪般融化。他的仙骨寸寸碎裂,他的容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滿頭青絲瞬間化作枯槁的白髮。
他盜取的三十年國運,化作無數道金色的流光,順著斷裂的因果線,重新流回了下界乾涸的人間大地上。
「因果既正,業障當消。」
月遙收劍立於蓮台之上,神色自若。
方元的身體最終化作了一縷塵土,隨風飄散在洗罪池畔。白玉京高高在上的太一宗長老,在此處,甚至激不起池水的一絲漣漪。
就在此時,虛空之中,一張散發著璀璨金光的巨大榜單——「天道因果榜」,在月遙的識海中緩緩展開。
原本被方元攪亂的天地氣運,在這一刻重新歸於平衡。榜單之上,湧現出一股純淨無比的天道反饋之力,化作一縷金芒,沒入了月遙的眉心。
她沒有因為審判了一名仙人而感到驕傲,也沒有因為獲得力量而欣喜。對她而言,這不過是日常的職責。
然而,就在她準備重新閉目入定之時,天道因果榜上,原本平靜的金光突然劇烈地波動起來。
一行猩紅如血的字跡,在榜單最頂端緩緩浮現:
【天道因果亂象預警:白玉京長生宗弟子沈墨,利用旁門左道,強行竊取九天玄雷,顛倒乾坤,致使長生宗大弟子沈真破境失敗,兩界因果嚴重傾斜。】
【因果令:命幽冥墟之主月遙,即刻下界,修正此處因果。】
月遙看著識海中那行不斷滲出紅芒的字跡,清冷的目光微微一凝。
竊取雷劫?
顛倒乾坤?
白玉京的那些修士,自詡超脫世外,如今倒是越來越荒唐了。
「沈墨。」
月遙輕聲呢喃著這個名字。她轉過身,白裙在風中獵獵作響,那一柄漆黑的因果斷業劍,在感應到新的亂象後,發出了低沉的劍鳴。
「既然做錯了事,便該付出代價。」
她抬起手,長劍對著虛空輕輕一劃,一道通往白玉京人間的界域通道隨之豁然撕開。
月遙步履平穩,踏入通道之中。她不是去復仇,也不是去毀滅,她只是要去將那傾斜的天平,重新擺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