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十點二十三分,門鈴響了。
沈予眠已經知道門外的人是誰,還是先走到門邊看了一眼電子門鏡。
陳晏川站在走廊上,穿著深色夾克,左手提了一袋早餐,右手正在回訊息。大概是等了幾秒沒聽見動靜,他收起手機,抬頭正對著鏡頭說了一句:「是我。」
沈予眠這才開門。
「你怎麼知道我在看?」
「認識妳幾年了?」陳晏川把早餐遞給她,「而且妳家的電子門鏡會亮。」
沈予眠看了一眼門外的小鏡頭。
「......喔。」
「下次裝新的,記得挑不會告密的。」
她側身讓他進門,等人跨過玄關,立刻將門重新鎖好。
陳晏川低頭換鞋,聽見鎖舌扣上的聲音,沒有回頭。他對這套流程早已熟悉,只在看見玄關那雙新拖鞋時問了一句:「昨天買的?」
「嗯,舊的鞋底快磨平了。」
「知道換就好。」
他帶來的是兩個熱飯糰和一杯無糖豆漿。沈予眠已經吃過早餐,仍把東西接過來放上餐桌,又替他倒了杯溫水。
「婉寧姊跟小滿呢?」
「去上繪畫課了。小滿出門前還問我,妳答應他的恐龍書到底買了沒有。」
沈予眠看向餐桌另一端。
那本恐龍迷宮書被單獨放在一旁,封面朝上,四個角都沒有壓到。
「買了。」
「他倒是比我更會討東西。」
「是我自己答應的。」
「妳每次都替他講話。」
陳晏川嘴上抱怨,視線卻只在那本書上停了一下,很快便轉向桌面中央。
透明夾鏈袋與信封已經擺在那裡。
沈予眠早上又檢查過一次,除了昨晚寫下的日期、時間與地點,她另外列了一張目擊內容。女孩的外貌、衣著、受傷位置、說過的話,以及黑西裝男人出現的方向,全都分開寫得清楚。
無法確認的地方,她也一一標上「不確定」。
陳晏川拉開椅子坐下,先看了那張紙。
「妳連號誌倒數都記得?」
「大概剩六、七秒,不一定準。」
「這裡有寫『約』,我看到了。」
他將紙張從頭讀過一遍,沒有立刻碰卡片,而是拿出隨身的記事本。
「我再問一次。不是不相信妳,是昨天在電話裡比較急,有些地方要分清楚。」
「好。」
「她撞到妳以前,妳先聽見腳步聲?」
「嗯。很亂,她應該已經跑了一段。」
「有人喊她,或者叫她停下嗎?」
沈予眠想了一會兒。
「沒有。」
「妳看見她從哪裡出來?」
「藥妝店前面那個轉角,但我不知道她更早是從哪條路過來的。」
陳晏川低頭記了兩筆。
「她說『不能報警』,原話就是這四個字?」
「對。」
「前後呢?」
「我說,如果她想報警,我可以幫她。她就說不能報警,然後馬上改口說不用。」
「語氣?」
沈予眠抿了抿唇。
「第一句很快,像是沒想就說出來。後面才像在解釋。」
「她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稱呼或地方嗎?」
「沒有。」
「有說誰傷害她?」
「沒有。」
「有請妳替她做什麼?」
沈予眠搖頭。
陳晏川寫完,才抬眼看她。
「那個黑衣服的男人,妳現在回想,能確定他穿的是西裝?」
「不能完全確定。」沈予眠沒有勉強自己填補看不清的部分,「外套版型很挺,顏色是黑的或很深。他站得遠,中間又有車經過,我只看到一會兒。」
「妳說的反光呢?」
「在他左邊翻領附近。」沈予眠用手在自己外套上比了一下位置,「很小,我沒看清楚是什麼,只記得他往後退的時候,那裡反了一下光。」
「像別針?」
「有可能,也可能只是西裝上的裝飾。」
陳晏川把她比出的方位記下,沒有把她不確定的細節寫成定論。
「臉、髮型、年紀?」
「都看不清楚。應該比我高很多,但站在對街,大概也判斷不準。」
「他有追過來?」
「沒有。」
「妳回頭之後,他做了什麼?」
「往巷子裡退了一步。送貨車開過去後,他就不見了。」
陳晏川把最後一句記下來,合起記事本。
客廳安靜了一會兒。
沈予眠坐在他對面,雙手捧著自己的水杯。她知道那些答案聽起來有多薄弱——沒有名字、沒有清楚的臉,女孩沒有求救,也沒有指認任何人。甚至連那張卡片是不是從她身上掉出來,都無法證明。
可她記得女孩的眼睛。
那不是一句「我沒事」能抹掉的東西。
「我昨晚查過棲庭。」陳晏川說。
沈予眠抬起頭。
「查到什麼?」
「表面上就是私人會所。登記正常,餐飲、場地租用、私人宴會,該有的資料都有。會員引介制不違法,網站不公開負責人也不代表有問題。」
「以前有人報案嗎?」
「目前能看到的,沒有妳想的那種。幾年前有過停車糾紛和噪音檢舉,最後都按一般程序處理。」
「那張卡呢?」
「跟他們對外使用的會所名片樣式一致。」
沈予眠低頭看向透明袋。
深藍色卡面上的銀字在日光下沒有昨晚那麼冷,只像一張材質特別好的普通卡片。
「所以它只能證明棲庭真的存在。」她說。
「目前是。」
「不能證明她去過那裡。」
「對。」
「也不能證明那個男人跟棲庭有關。」
「對。」
陳晏川回答得直接,沒有為了安慰她而改變事實。
沈予眠沉默幾秒。
「如果她真的有危險呢?」
「我會把妳提供的特徵交給轄區,請他們留意近期報案、求助和身分不明的送醫紀錄。」
「如果沒有呢?」
「沒有只代表我們現在還找不到她,不代表她一定安全,也不能因此直接認定她正遭受犯罪侵害。」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陳晏川沒有立刻回答。
沈予眠看見他低頭按了按記事本的封面。她認得這個動作。以前偶爾聽他提起那些卡在線索之外的案件時,他也會這樣沉默一會兒,再把能說與不能說的部分分清楚。
她知道他不是不想查。
正因為知道,胸口那點無力才更加清楚。
「至少要先有一個能被確認的人。」陳晏川最後說,「姓名、失聯通報、家屬、朋友,或者她自己再次求助。只要出現其中一個,事情就不會只剩妳昨天看到的幾分鐘。」
「可是她連外套都沒有。」
「我知道。」
「手腕上還有傷。」
「我也知道。」
「她說不能報警。」
「眠眠。」
陳晏川叫了她一聲。
語氣不重,卻讓她停下來。
「妳是不是一直在想,昨天如果再換一種問法,她就不會跑?」
沈予眠沒有出聲。
她確實想過。
如果沒有那麼快提到報警;如果先帶女孩進便利店;如果她當時站的位置能擋住對街的視線;如果她追得再快一點——
每一個如果都只能停在女孩轉身以前。
「她不是因為妳問錯才跑。」陳晏川說,「她看到那個人,或者看到某個讓她害怕的東西,所以她跑了。」
「我沒有拉住她。」
「妳也不該強行拉住她。」
沈予眠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我知道。」
「知道跟真的不怪自己,是兩回事。」
她抬眼看他。
陳晏川靠著椅背,神情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妳昨天已經做了能做的。妳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告訴她可以報警,也留下了她的特徵。她至少知道,那條街上曾經有一個人願意相信她。」
「...但她還是走了。」
「走了不代表妳做的沒用。」
他停了一下。
「妳那年需要的,也不是哪個路人赤手空拳追上去跟綁匪打。只要有人肯多看一眼、記下車牌、打通電話,後面就會不一樣。」
那句話落下後,沈予眠很久沒有說話。
她想起雜貨店裡那排整齊的香菸,也想起昨天便利店過分明亮的燈。
兩個畫面隔著十二年疊在一起。
至少這一次,沒有人低頭假裝沒聽見。
「我不會去棲庭。」她主動說。
「也不要打電話試探。」
「不會。」
「不要把照片和卡片放上網問。」
沈予眠怔了一下。
「我沒想過要放上網。」
「先說清楚。網路上人多,不代表會更安全。真有人控制她,消息鬧開只會讓對方先把人藏得更深。」
「我知道了。」
「還有,最近如果覺得有人跟著妳,或者在住處附近看見昨天那個人——」
「先進有人的地方,不直接回家,打給你或報警。」
陳晏川看了她兩秒。
「很好,這次有把整句聽完。」
「你教過很多次了。」
「我怕妳只記得怎麼救別人。」
「我也記得怎麼跑。」
她說得平靜。陳晏川卻像是被這句話堵了一下,停了兩秒才繼續問:
「如果已經被抓住呢?」
沈予眠把水杯放回桌面,像在回答一道被他抽問過許多次的題目。
「先護住頭和脖子,穩住重心,找機會掙開。能弄出聲音就弄出聲音,不纏鬥,也不追人,搶到空隙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最後一句。」
「防身的第一目標是逃,不是打贏。」
那些動作不只停在嘴上。綁架案過後,陳晏川陪她上過一段時間的防身課,後來也沒少陪她反覆練習。她學的從來不是怎麼制伏一個比自己高大的人,而是在手腕被抓住、退路被擋住時,替自己多爭取幾秒。
陳晏川這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桌上的早餐還冒著一點熱氣。
嚴肅的話說完,客廳裡繃緊的空氣慢慢鬆開。沈予眠把裝著卡片的透明袋連同信封推到陳晏川面前。
「這個你要帶走嗎?」
「先放我這裡。」
「算證物嗎?」
「現在還不算。」他沒有混淆兩者,「如果後面真的對上案件,再照程序處理。妳傳給我的照片和原始紀錄都先別刪。」
「好。」
陳晏川收起信封,又把她寫的那張目擊內容拍下來,確認字跡清楚後才還給她。
起身準備離開時,他順手拿起桌邊的恐龍迷宮書。
沈予眠把書抽回來。
「等一下,我還沒寫名字。」
「一本迷宮書也要署名?」
「小滿會帶著到處跑,寫一下才不會弄丟。」
她從筆筒裡拿出一支黑色簽字筆,在扉頁端端正正寫下「小滿」。想了一下,又在旁邊補了一隻線條簡單的小恐龍。
陳晏川站在桌邊看著。
「那是什麼?」
「暴龍。」
「看起來像長牙齒的鴨子。」
沈予眠把筆蓋扣回去。
「那你不要給他了。」
「我又沒說不好看。」
他立刻把書拿走,夾到手臂下,動作快得像怕她真的反悔。
走到玄關時,沈予眠忽然叫住他。
「大叔。」
陳晏川回頭。
「有消息要跟我說。」
「會。」
「沒有消息也要說。」
他看了她一會兒,點頭。
「好。」
門關上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予眠上好鎖,回到餐桌前。
原本放著信封的位置空了,只剩那張目擊內容。她將紙拿起來,視線從第一行慢慢往下。
所有她記得的東西都在上面。
唯獨沒有姓名。
她把紙收進一個新的透明資料夾,沒有再打開棲庭的網站。
下午三點多,小滿用蘇婉寧的手機打來視訊。
畫面接通時,他整張臉幾乎貼在鏡頭前,只看得見一雙眼睛和半個鼻子。
「眠眠,妳畫的是暴龍嗎?」
沈予眠看著螢幕裡晃來晃去的扉頁。
「是啊。」
「爸爸說是鴨子。」
「...那本書是我買的,還我。」
小滿立刻把迷宮書抱進懷裡。
「可是我覺得是暴龍。」
「你剛剛明明也問了。」陳晏川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
「我只是要確定。」
小滿說得理直氣壯,接著把鏡頭往下照,讓她看自己已經走完的第一幅迷宮。鉛筆線歪歪扭扭,繞了好幾次遠路,最後仍順利抵達終點。
「我沒有碰到岩漿。」他宣布。
沈予眠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原本繃著的神經終於鬆了一點,忍不住笑了出來。
「很厲害。」
「下次妳來,我教妳。」
「好。」
蘇婉寧在旁邊提醒他不要一直霸占手機,又隔著鏡頭問沈予眠有沒有吃午餐。她看了一眼陳晏川帶來、已經少掉一個的飯糰,老實回答吃過了。
視訊掛斷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予眠沒有刻意拿起手機確認有沒有新消息。她把另一個飯糰放進冰箱,洗好杯子,按照原先的安排換了床單,也將曬乾的衣服一件件收進衣櫃。
日子仍然可以照著原本的順序往下走。
她只是沒有把那份透明資料夾收得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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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晨,霧津下了一場很細的冬雨。
沈予眠比平時早五分鐘出門。走到早餐店時,騎樓地面已經被行人的鞋底踩出一片濕痕。她買了一份蛋餅和溫奶茶,仍舊搭上慣常的那班高架列車。
車廂裡比往常擁擠。
她站在靠近車門的位置,身旁幾名學生正在討論考試。列車抵達下一站時,一個穿著灰藍色大衣的年輕女孩從月台走進來。
沈予眠的視線不自覺追了過去。
女孩頭髮很短,懷裡抱著資料夾,衣袖完整,手上還戴著一雙白色毛線手套。她在朋友身旁站定,低頭笑著說了句什麼。
不是昨天那個人。
沈予眠收回目光。
列車門在眼前闔上,玻璃映出她安靜的臉。她抿著的唇慢慢放鬆,手指仍穩穩握在扶桿上。
到了拾光出版社,辦公室才剛開燈。
沈予眠脫下外套,先將早餐放到桌邊,再開啟電腦。週末累積的郵件一封封跳出來,《回頭路》的作者回覆、法務註記,以及兩本即將進入再版流程的舊書,全都排在待辦清單裡。
她先處理最急的再版校稿,九點半才重新打開《回頭路》。
梁先生已經回覆了第一批法律審閱意見。他同意刪除幾段無法取得病歷佐證的描述,也補上當年戒癮治療機構的聯絡窗口。只有一處,他在文件旁留下很長的註解。
那是寫到手臂感染的段落。
梁先生原本說自己「差一點死在那裡」,法務要求改成有醫療紀錄支持的感染、發燒與住院處置,不能把事後推測寫成確定發生的結果。
沈予眠把原稿、訪談逐字稿與法務意見並排放在螢幕上。
她沒有因為親眼見過那道疤,就替梁先生保留無法證實的句子。也沒有因為一句話不夠準確,就把他當時確實遭受的傷害一起刪掉。
她重新整理段落,把能確認的症狀、治療與醫師曾提出的風險分開,最後在待確認欄裡寫下:
補醫療紀錄;若無法取得,改由本人回憶敘述,不作醫療結果斷言。
寫完後,她的視線在「無法確認」四個字上停了一下。
昨天那個女孩也一樣。
沈予眠能確認她冷、她害怕、她的手腕有傷,也能確認她說過不能報警。
至於那些紅點是不是針孔、黑衣男人是不是在監視她、卡片是不是由她掉落,都仍然只能留在推測裡。
她知道不能把推測當成事實。
但無法確認,也不等於什麼都沒有發生。
「予眠?」
對面的美術編輯叫了她一聲。
沈予眠回過神。
「怎麼了?」
「妳那杯奶茶從進公司放到現在,一口都沒喝。」
她低頭看向桌角。
杯身的熱度已經散去大半,摸起來只剩一點溫。
「忘記了。」
「週一症候群?」
「可能是工作太多。」
美術編輯看了一眼她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妳這本真的做得好累。等它出版,我一定第一個拿去請作者簽名。」
「妳要先看完。」
「可以只簽不看嗎?」
「不行。」
「出版社員工也沒有特權?」
「有,可以用員工價買。」
美術編輯被她堵得安靜兩秒,伸手把她的奶茶往前推了一點。
「先喝。妳的特權要冷掉了。」
沈予眠笑了一下,拿起杯子。
日常的聲音重新填滿四周。
鍵盤敲擊、電話鈴聲、影印機吐出紙張的規律聲響。主編從會議室出來,提醒所有人下午要交下個月的選題進度;助理編輯抱著一疊樣書經過,不小心撞歪了她桌邊的垃圾桶,又蹲下來默默扶正。
沈予眠沒有一直想著那個女孩。
她照常回郵件、改稿、與作者確認措辭。午休時和同事一起吃飯,下午還替新來的實習生找出一份舊版編輯格式,教對方怎麼標註引文來源。
只是每當手機在桌面震動,她都會先看一眼傳訊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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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沒有消息。
星期二中午,她整理信箱時,看見一封被自己標上星號的舊郵件。
那是創傷支持機構先前寄來的志工電子報,標題仍停在「陪伴志工基礎培訓,冬季梯次開放登記」。
這次,信箱裡多了一封報名即將截止的提醒。
她點開課程頁面。
創傷反應、傾聽界線、危機轉介與基礎陪伴。每一項後面都列著時數,正式服務前還要完成評估與實習。頁面下方另外開放衛教文字志工登記,工作內容包括校對、資料整理,以及把過於艱澀的資訊改寫成一般人能讀懂的文字。
那些內容並不陌生。
有一部分甚至和她每天做的工作很像。
沈予眠往下讀完注意事項,視線在「陪伴不等於代替當事人做決定」那行停留了一會兒。
她想起那個不肯讓自己碰觸的女孩,也想起陳晏川說過的話。
願意伸手,和強行抓住一個人,不是同一件事。
午休即將結束,辦公室另一頭已經有人陸續回到座位。沈予眠沒有立刻填寫報名表,只把課程說明下載下來,在私人行事曆裡記下截止日期。
原本只被她放進「以後再看」的念頭,這次多了一個具體的截止日期。
星期二過完,仍然沒有那個女孩的消息。
到了星期三下午,沈予眠正在核對《回頭路》第七章的註腳,手機螢幕終於亮起。
是陳晏川。
她立刻放下紅筆。
:目前沒有符合的失蹤或緊急求助通報。鄰近區域也沒收到相同特徵的身分不明送醫紀錄。
沈予眠將那行字讀了兩遍。
不是找到了,也不是確認平安。
只是沒有任何地方出現她的名字。
她回覆:棲庭那邊呢?
陳晏川隔了一會兒才回。
:沒有事由,不能進一步查。卡片先留著。
沈予眠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如果根本沒有人找她呢?
這次過了將近一分鐘,訊息才再次跳出來。
:沒有人報,不代表她不存在。
下一則緊跟著出現。
:只是我們現在還不知道該從哪裡找。
沈予眠看著那兩句話,沒有再追問。
她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放回桌面。
螢幕上的稿件仍停在原來的位置。游標一下下閃動,等待她繼續補完那則註腳。
沈予眠拿起紅筆,停了幾秒,才重新落到紙上。
當晚回家後,她照常先鎖門、換衣服,回覆家庭群組裡母親詢問她有沒有帶傘的訊息。吃過簡單的晚餐,她才走進客廳,把書桌上層的抽屜拉開。
那份透明資料夾仍單獨放在裡面。
沈予眠把它取出來,將自己的目擊紀錄翻到最後一行。
她在空白處重新畫了一個小表格。
姓名。
年齡。
可聯絡的人。
三個欄位都沒有內容。
她沒有擅自替女孩補上一個名字,也沒有把任何猜測填進去,只在頁面右上角補上陳晏川剛才傳來的日期。
然後將資料夾重新收好。
窗外的細雨落了一整天。入夜前,雲層壓得很低,遠處的樓房提早亮起了燈。
沈予眠繼續工作。
那個女孩仍然沒有名字。
至少現在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