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週六,霧津的氣溫降到了入冬以來最低。
沈予眠沒有設鬧鐘,仍在八點多醒了過來。
窗外沒有下雪,只有一片濕冷的陰灰。薄霧罩住對面樓房,遠處的高架軌道只剩一道模糊輪廓。她在被窩裡多躺了兩分鐘,伸手摸到床頭的手機,先點開置頂的家庭群組。
:早安,起床了。今天去買點東西,下午回家。
訊息送出不到半分鐘,媽媽便回了一張早安貼圖。
:外面很冷,多穿一點。
爸爸隔了幾分鐘才出現。
:晚上會降溫,別走河邊那條路。地上容易結薄冰。
:知道了,我搭車去,不走河邊。
她回完,把手機放回床頭,這才掀開棉被。
休假日的早晨比平時慢一些。沈予眠洗漱完,替自己熱了一杯牛奶,又把冰箱裡剩下的半個麵包烤熱。昨晚帶回家的《回頭路》法律審閱稿還放在餐桌一角,她吃早餐時沒有打開,只把壓在上面的紅筆拿走,提醒自己今天不要碰工作。
這個決定維持到九點二十分。
她收拾杯盤時,仍忍不住把法務要求補充佐證的幾個頁碼抄進便條紙,貼到資料夾封面,才心安理得地把整疊稿件推遠。
今天要買的東西不多。浴室裡的洗髮精快見底了,廚房需要新的保鮮袋,玄關那雙室內拖鞋也被她穿得鞋底發薄。除此之外,她答應小滿,下次去陳晏川家時會帶一本有恐龍的迷宮書。
沈予眠把清單逐項輸入手機,換上厚針織衫與深色長褲,外面又套了一件及膝的米白色羽絨外套。及胸長髮今天沒有綁起,只順著肩背自然落下,幾縷細軟的髮絲被圍巾輕輕壓住,襯得那張小臉愈發乾淨柔和。
出門前,她照例確認瓦斯、窗戶與插座,摸過帆布包內側的防身警報器,再在玄關將門鎖好。門把往下壓過一次,沒有鬆動。
上午十點,前往舊城商區的列車上人不算多。
她挑了靠近車門的位置坐下,帆布包放在膝上。列車沿高架向北,窗外的城市被冬霧洗得很淡,樓房、街樹與遠處的河堤一層層退進灰白色裡。車廂暖氣開得很足,玻璃上凝著一小片霧氣,對面有個孩子正用手指在上面畫歪歪扭扭的笑臉。
沈予眠看了一會兒,想起小滿上次堅持把暴龍的牙齒塗成藍色,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舊城商區比她預想中熱鬧。
臨近年末,商場外牆掛起了整排暖黃色燈飾,街邊店家也換上冬季櫥窗。廣場中央立著一棵由金屬與玻璃拼成的裝飾樹,白天沒有點燈,看起來少了幾分華麗,底下仍圍著不少拍照的人。
沈予眠先去了生活用品店。
她在兩款拖鞋前比較了很久,最後選了鞋底止滑紋更深的那雙,又依序拿了洗髮精與保鮮袋。結帳時,店員正將促銷標籤貼到一組香氛蠟燭上,問她要不要順便帶一盒。
「今天第二件半價喔。」
沈予眠看了看購物籃,又看向那排包裝精緻的蠟燭。
「可是我只需要一個。」
店員愣了一下,笑著說:「也可以找朋友一起分。」
「她們應該也沒有剛好需要。」
她說得認真,店員反而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推銷,只好替她把拖鞋裝進紙袋。
離開生活用品店後,沈予眠沿著有遮棚的步行街往前走,在轉角的書店找到一整櫃兒童益智書。她挑了一本恐龍迷宮,又順手拿起旁邊的注音練習本,想起小滿看到它時可能會垮下來的臉,最後還是笑著放了回去。
午餐是一碗清湯麵。
店裡只有六張桌子,門邊那桌空著,她卻往裡走了一點,選了能看見入口的位置。老闆端麵過來時,一名外送員剛好推門而入,厚重門簾被帶得猛然晃了一下。沈予眠抬眼看過去,確認只是有人進門,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吃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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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風更冷了。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打算去街口買杯熱飲,再搭車回家。步行街旁的小巷比主路安靜,幾間舊店面正在整修,圍板外堆著還沒清走的木料。沈予眠沒有走那條近路,仍沿著人多的商店街往車站方向走。
經過一間藥妝店時,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美術編輯傳來的訊息,問她有沒有看見群組裡新換的封面草稿。
沈予眠站到騎樓內側,回了一句「今天休假,週一再看」,後面附上一個微笑的貼圖。訊息才剛送出,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她抬起頭。
一道人影正從轉角快步衝出來。
兩人之間只隔著幾步,那人像是根本沒有看路,直直撞上她的肩膀。沈予眠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紙袋掉到地上,裡面的拖鞋與書散了出來。
撞到她的人也失去平衡,膝蓋重重磕上人行道。
「妳還好嗎?」
沈予眠立刻蹲下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八歲的女孩。
她很瘦,臉上的妝已經糊了,眼線暈在眼尾,長髮凌亂地黏著臉頰。這樣的天氣,她身上卻只有一件單薄的灰藍色針織上衣,下身是深色短裙與絲襪,連件外套都沒有。
針織上衣的右邊袖口被扯裂了一大段,鬆脫的線垂在手背上。她摔倒時本能地抬手撐地,裂口順著動作往上滑,露出一截泛紅的手腕。
沈予眠伸手想扶她,指尖還沒碰到,女孩便猛地縮了一下。
動作大得近乎驚恐。
沈予眠立刻停住。
「好,我不碰妳。」她把手收回來,聲音放得很輕,「妳可以自己站起來嗎?」
女孩抬頭看她。
那張臉很年輕,嘴唇卻白得沒有多少血色。她先是點頭,手掌撐著地面想起來,膝蓋才伸直便晃了一下。
沈予眠沒有再直接拉她,只將手臂伸到她面前。
「妳扶這裡。」
女孩遲疑了兩秒,才隔著羽絨外套抓住她的手臂,借力站穩。
「對、對不起。」
「沒關係。妳有沒有摔傷?」
「沒有。」
女孩回答得太快,連自己的膝蓋都沒有看一眼。
她的呼吸很急,眼睛不斷越過沈予眠的肩膀往前看。裸露在冷空氣裡的手指不停發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沈予眠順著她的動作,看見裂開的袖口下不只一處傷。
女孩的手腕內側有幾塊尚未褪去的青紫,顏色深淺不一。其中一塊瘀青周圍,散著幾個針尖大小的紅點,有的已經結了極薄的痂,看起來不像普通的冬季皮疹。
幾行曾被她寫進訪談筆記的字忽然浮進腦中。
針孔不一定明顯。
反覆穿刺後可能出現瘀青、腫脹,血管也可能因為發炎與結疤逐漸變硬。
沈予眠的目光只停了一瞬,沒有繼續盯著看。
「妳是不是很冷?」她問,「旁邊有便利店,我先陪妳進去坐一下,好不好?」
「不用。」
「我可以幫妳叫車,或是借妳手機。」
「我不用。」女孩又往後看了一眼,「我、我沒事。」
她嘴裡說著沒事,肩膀卻始終緊繃著,像下一秒就會再次逃跑。
沈予眠沒有逼近。
十四歲那年的某個畫面毫無預兆地掠了過來。
不是那間關著她的屋子,也不是鎖門聲。
是一家很小的雜貨店。
當時那個男人抓著她的上臂,把她從店門口往外拖。她趁他轉頭時看向櫃檯後的女人,費力說了一句:「我不認識他。」
男人立刻笑著摟住她,說小孩鬧脾氣,讓人見笑了。
那個女人分明聽見了。
她在櫃檯後站了好幾秒,最後卻避開沈予眠的目光,低頭去整理一排本來就放得很整齊的香菸。
那時候的自己也一定是眼前這副模樣。
語無倫次,衣服凌亂,嘴裡說不出一句足夠完整、足夠讓陌生人相信的求救。
她回過神,手心已經滲出一層很薄的汗。
街上的風仍舊很冷。女孩站在她面前,嘴唇顫得更厲害。
沈予眠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一次,她是能夠伸手的那個人。
「妳不想去便利店也沒關係。」她說,「我站在這裡陪妳。妳只要告訴我,有沒有人在跟著妳?」
女孩的瞳孔微微一縮。
「沒有。」
「妳現在有可以去的地方嗎?」
「我自己跌的。」
「我還沒問妳這些傷是怎麼來的。」
女孩愣住。
她似乎直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回答了什麼,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
沈予眠仍舊沒有碰她。
「如果妳現在不方便說,可以先跟我去有店員的地方。」她把手機拿在手裡,讓女孩看清楚,「妳想報警,我幫妳。妳不想報警,也可以打給妳信任的人。我不會替妳決定。」
「不能報警。」
女孩脫口而出。
她很快又搖頭,像要把那句話收回去。
「不是,我是說不用。我真的沒事,我只是——」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僵住。
女孩的視線越過沈予眠,定在街道斜對面。
那一瞬間,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下去。
沈予眠幾乎立刻回頭。
斜對面的騎樓下站著幾個人。
有人在等紅燈,有人低頭看手機。更靠近巷口的位置,似乎有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正往這邊看。
距離隔得太遠,沈予眠看不清他的臉,只能辨認出筆直的身形。西裝翻領上有一點銀光隨著他的動作輕輕一閃。
男人在她轉頭的同時向後退了一步,一輛送貨車恰好從兩人之間駛過。
車身離開後,巷口已經沒有人了。
身後傳來急促的吸氣聲。
沈予眠回頭時,女孩已經往後退開。
「等等——」
女孩轉身就跑。
她跑得很不穩,右腳的鞋跟像是壞了,每一步都微微向外歪。沈予眠追出去幾步,看見她從兩名路人中間擠過,直接衝向前方的行人穿越道。
號誌已經開始倒數。
「不要過去!」
女孩沒有停。
一輛右轉的轎車猛然煞住,喇叭聲刺破整條街。女孩縮了一下肩膀,仍趁車流停住時跑到對面,很快消失在車站入口旁的人群裡。
沈予眠停在人行道邊。
她沒有跟著闖過馬路。
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快又重,冷風灌進沒拉緊的領口,手指卻泛著一層潮濕的熱。她先看向女孩消失的方向,又轉頭望向方才那個男人站過的巷口。
兩邊都只剩陌生的人影。
綠燈亮起時,沈予眠快步過街。
她走到車站入口,往下看了一眼。午後人潮正沿階梯不斷湧入,驗票閘門後分成兩個方向,早已找不到那件單薄的灰藍色上衣。
沈予眠沒有貿然追進去。
她站到不妨礙行人的牆邊,強迫自己把剛才看見的細節重新想過一遍。
十八歲左右。長髮。灰藍色針織上衣。右邊袖口撕裂。深色短裙。右腳鞋跟受損。手腕有多處瘀青與細小紅點。
她拿出手機,在備忘錄裡迅速記下時間與地點,又把女孩離開的方向標註清楚。
做完這些,她才發現自己右手仍握得很緊。
掌心裡沒有東西。
沈予眠慢慢鬆開手,沿原路折回方才相撞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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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開前散落的東西已經被藥妝店店員收進了櫃台。見她折返回來,店員才把紙袋和那本恐龍迷宮書一起拿出來遞給她。
「妳回來啦?這些都是妳的吧?」
「對,謝謝妳。」
店員看了看她剛才跑回來的方向。
「妳剛剛追的那個女生怎麼了?我看妳突然就跟著跑了。」
「我也不知道。」沈予眠把東西重新收好,「妳之前有注意到她嗎?」
店員想了想。
「沒有耶。她好像是從巷子那邊突然衝出來的。」
「那有人跟著她嗎?穿黑色西裝的男人。」
「黑西裝?」店員往斜對面看了一眼,「這附近公司很多,這個時間穿西裝的人不少,我沒特別注意。」
「好,謝謝妳。」
沈予眠正準備離開,視線忽然落到一旁的排水溝邊。
那裡卡著一張長方形的卡片。
表面沾了幾點水。材質比普通名片厚,底色是近乎黑色的深藍,正面沒有姓名與職稱,只在中央壓著兩個極細的銀字。
棲庭。
沈予眠用面紙墊著,將它翻過來。
背面同樣簡單,只印了一行地址與一支預約電話。
臨江區,泊月路七十七號。
除了這些,再沒有任何說明。
她盯著那張卡片看了兩秒。
女孩撞上她時,她手中的東西全掉了,這張卡片也可能只是原本就被人遺落在附近。可它出現的位置離方才相撞的地方太近,讓她一時無法完全當成巧合。
沈予眠沒有直接撥打卡片上的電話。
她先拍下正反兩面,把照片與備忘錄一起傳給陳晏川,接著走進旁邊的便利店。店裡燈光明亮,櫃檯上方裝著監視器,靠窗的位置坐了三名客人。
她在離店員不遠的座位坐下,才撥出電話。
陳晏川接得很快。
「眠眠?」
「大叔,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下。
「方便。出什麼事了?」
她平時很少用這種語氣問他。
沈予眠把事情從相撞開始說了一遍。陳晏川沒有在中途打斷,直到她說完女孩跑進車站,才依序問了幾個問題。
「妳現在人在哪裡?」
「車站旁邊的便利店,靠近櫃檯。」
「那個男人有靠近妳嗎?」
「沒有。我回頭的時候只看到一個黑色人影,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在看我們。」
「臉呢?」
「看不清楚。」
「車牌、車子,或者其他能辨認的東西?」
沈予眠閉上眼,重新想起送貨車駛過前的那一瞬。
「他西裝左邊翻領附近,好像別著一個很小的東西。我沒看清楚,只記得他往後退的時候,反了一下光。 」
「還有呢?」
「沒有了。」
陳晏川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先不要回那條巷子,也不要打名片上的電話。我找附近的人去看,妳把衣服、身高、離開方向再傳完整一點。」
「好。」
「她有明確說誰要傷害她嗎?」
「沒有。」
「有向妳求救?」
沈予眠停了一下。
「也沒有。她一直說自己沒事。」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聽得出裡面的矛盾。
陳晏川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她說不能報警,後來又改口。」
「這個我會一起說明。」
沈予眠低頭看向手機裡的照片。
「還有她手腕上的紅點,很像針孔。」
「妳確定?」
「不確定。」她沒有把推測說成事實,「只是跟梁先生讓我們看過的痕跡有點像。旁邊還有瘀青,有些紅點結痂了。」
陳晏川沒有順著她的話下結論。
「只看幾眼判斷不了。有可能是針,也可能是其他傷。先照妳看到的原樣記,不要自己補答案。」
「嗯,我知道。」
「名片我收到了。妳撿到時有人看見嗎?」
「旁邊有店員,不確定有沒有看到。」
「先裝好,別再一直用手碰。」
「我是用面紙拿的。」
電話那端又安靜了一秒。
「很好。」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鬆了半口氣,隨即又問:「妳還好嗎?」
沈予眠望著便利店的玻璃窗。
外面人來人往,號誌規律變換。每隔幾分鐘,車站入口便會吐出一批剛到站的乘客。這裡很亮,也很吵,沒有人注意她。
「我沒事。」她說完,自己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只是有點想起以前。」
陳晏川沒有追問她想起哪一段。
「先坐一會兒。」他說,「買杯熱的,等我回妳電話。不要自己去找人。」
「好。」
「真的不要。」
「大叔,我聽見了。」
「妳每次這樣回答,我都覺得妳只聽進去一半。」
「這次有全部聽進去。」
陳晏川像是想嘆氣,最後只說:「手機不要靜音。」
電話掛斷後,沈予眠去櫃檯買了一杯熱豆漿。
她沒有離開便利店,坐在原位把女孩的特徵重新整理一遍。寫到「口紅顏色」時,她停下來,發現自己根本不記得;可女孩裂開的袖口、發白的嘴唇,以及看向斜對面時忽然縮緊的瞳孔,每一處都清楚得像仍在眼前。
二十多分鐘後,陳晏川回了電話。
陳晏川聯絡的轄區巡邏員警到車站與相撞的路口看過,沒有找到符合描述的女孩。車站人員也沒接到有人受傷或求助的通報。至於監視器,不是憑一通內容模糊的電話就能讓他直接調閱,還需要更明確的事由與程序。
「我會再留意這附近有沒有報失蹤,或其他相符的案件。」他說,「那張卡先保管好。」
「棲庭是什麼地方?」
「我還沒查。」
「地址在臨江區。」
「我看到了。」陳晏川的聲音沉了一點,「所以妳更不要自己過去。」
沈予眠握著溫熱的紙杯。
「我沒有說我要去。」
「妳也沒有說妳不去。」
「我不會自己過去。」
陳晏川終於得到想要的答案。
「等我消息。」
離開便利店前,沈予眠在店裡買了一小包透明夾鏈袋,把名片單獨裝進其中一只。她將袋口封好,放進帆布包內層,和錢包、鑰匙分開。
回程的列車比上午擁擠。
沈予眠站在車門旁,一手握著扶桿,另一手護住紙袋。列車每到一站,車門開啟,冷風與人群一同湧進來。她看過每一張匆匆上車的年輕面孔,明知道那個女孩不太可能出現在這裡,視線仍會在灰藍色的衣服上多停一秒。
沒有人穿著那件袖口破裂的針織上衣。
傍晚四點多,她回到住處。
門在身後關上的第一件事,仍是落鎖。沈予眠握住門把確認過,才脫下外套,把買回來的東西一一放好。
新拖鞋擺到玄關,鞋尖朝外。洗髮精放進浴室。恐龍迷宮書被她擱在餐桌上,封面那隻張著大嘴的暴龍仍舊神氣十足,和這個原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休假日並沒有任何不相稱。
她看了那本書一會兒,拿出手機。
家庭群組裡,媽媽下午傳來一句「買完了嗎」,後面跟著爸爸的一張天氣預報截圖。
沈予眠回覆。
:買完了,已經到家。外面真的很冷,今晚不出門。
爸爸很快已讀。媽媽則問她晚餐要吃什麼。
她回說會煮麵,沒有提街上的事。
不是刻意隱瞞。現在沒有足夠的資訊,告訴媽媽只會讓她在數公里外跟著害怕。陳晏川已經知道,她也安全回到了家;等事情有了更確定的輪廓,再決定要不要說並不遲。
晚餐過後,沈予眠還是打開電腦,搜尋了名片上的兩個字。
「棲庭」的官方頁面排在第一個。
網站與卡片一樣簡潔,深色背景上只有幾張沒有人的室內照片。長桌、酒櫃、掛著抽象畫的走廊,以及一扇半掩的深木色門。頁面沒有價目表,也沒有公開預約選項,只寫著採會員引介制,提供私人餐敘、藝術鑑賞與商務會談空間。
地址與卡片相同。
沈予眠點進其他搜尋結果。
幾篇生活雜誌的舊文章將棲庭稱為臨江區最難預約的私人場所之一,提過那裡接待藝文界、企業界與收藏圈客人,內容卻都很空泛。沒有經營者姓名,沒有完整的公司資料,也找不到任何與今天那個女孩有關的訊息。
她沒有登入那些需要註冊的私人論壇,也沒有撥打預約電話。
十點前,陳晏川又傳來一則訊息。
:暫時沒有符合的失蹤通報。卡收好,明天我拿。
沈予眠回了一個「好」。
她關掉網站,將透明袋從帆布包裡取出來。
檯燈下,名片上的銀字泛著很冷的光。正面沒有任何污損,只有一角沾到的水痕乾成了不太明顯的深色印子。
沈予眠拿了一只空信封,在封面寫下日期、時間、相撞的路口與女孩離開的方向,再把透明袋放進去。
筆尖停在紙面上。
她又補了一行:
右手腕內側,多處瘀青與細小紅點。
寫完,她把信封單獨放進書桌上層的抽屜。
窗外的霧比早晨更濃,對面樓房只剩零星幾格亮著的窗。沈予眠起身把窗戶關小一點,冷風從縫隙掠過她的手背,讓她再次想起女孩裸露在冬日裡的手腕。
那個女孩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救命。
她只說自己沒事,說不用,說不能報警。
可沈予眠記得她看見黑色人影時的臉。
也記得十四歲那年的自己,曾經怎樣看著一個明明聽見了的人低下頭。
她拉上窗簾,回到書桌前,將抽屜推緊。
女孩跑掉了。
不代表事情就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