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眠於瀾》第十六章
星期一上午十點,梁先生準時接起電話。
沈予眠將擴音關掉,戴上耳機,把上星期列好的三頁問題攤在桌面。主編坐在她斜後方,手裡拿著同一份清稿,偶爾低頭做記號。
「我們今天只確認三個地方。」沈予眠說,「不會再動其他已經通過的內容。您如果覺得兩個版本都不合適,也可以照自己的意思說,我們再整理。」
電話另一端傳來翻紙的聲音。
「好,妳問吧。」
第一處是他與妹妹多年沒有往來的段落。
梁先生原本寫的是「她不肯再認我」。那句話很重,讀起來像妹妹曾經親口否認兩人的關係;然而依照訪談紀錄,他最後一次見到妹妹是在出獄後第三年。對方沒有留下來談,只請家人轉告,希望他往後不要再到住處。
「如果保留原句,讀者會以為她明確說過不認您。」沈予眠說,「但如果只改成『她不再與我聯絡』,情緒會淡很多。您比較在意哪一個部分?」
梁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她沒有說不認我。」他終於開口,「是我那時候覺得,她連見都不肯見,就是不認了。」
沈予眠在紙上記下這句話。
「那可以寫成:『她不願意再見我。那幾年,我一直把這件事理解成她不肯再認我。』前一句是發生的事,後一句是您當時的感受。」
「這樣可以。」
第二處是他出獄後失去的第一份工作。
梁先生一直認為雇主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前科,只是在缺人時不在意,等出了差錯才拿這件事做理由。可拾光目前能確認的,只有他在到職資料上如實填寫經歷,以及雇主後來確實以隱瞞為由終止工作。
「我不是替他講話。」梁先生的聲音明顯硬了一點,「那張表是他親手收的。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您可以這樣質疑。」沈予眠說,「但我們不能把『他早就知道』直接寫成已經證實。這一段改成您記得由對方收件,並保留您的疑問,可以嗎?」
耳機裡安靜了幾秒。
「妳們是不是覺得我又在推責任?」
沈予眠沒有急著否認。
「我覺得您很在意,自己已經誠實寫了,最後卻仍被說成隱瞞。」她說,「正因為這件事對您重要,才要把能確定的部分寫清楚。否則只要對方否認,讀者反而可能連您確實填過那張表都不相信。」
電話另一端只剩很輕的呼吸聲。
主編沒有插話。
過了一會兒,梁先生才說:「那就照妳講的。寫我看著他收走,後來我也一直不懂,他為什麼說不知道。」
沈予眠應了一聲,把確認過的版本標上日期。
最後一處是全書結尾。
「我終於把債還清了」,梁先生說的是當年戒癮後向幾位朋友借來的生活費,並不包含法院判定的賠償。他已經照約定付清私人借款,對受害者的責任卻不會因為一筆款項結束。
梁先生讀完修改後的前後兩句,自己先笑了一聲。
「原來差這麼多。」
「放在前一段後面,很容易被連在一起。」
「那就寫朋友的錢吧。受害人的部分不要寫還清。」他的聲音低了些,「那個也不是我說清了就能清。」
沈予眠的筆停了一瞬,才落回紙上。
「好。我會保留您這句意思,再把完整段落寄給您確認。」
三個地方談完,通話用了四十七分鐘。
主編等她摘下耳機,才把自己那份稿子放到桌上。
「第二段處理得不錯。」
「他還是有點生氣。」
「生氣不代表不能談。妳如果一開始就說『法務規定不能寫』,他只會覺得我們又不相信他。」主編翻到最後一頁,「今天整理,明天寄回。作者整份確認以後進排版前清稿,引文和授權再走一次。」
「好。」
主編把文件闔上,卻沒有立刻走。
「還有,培訓那天,妳跟周葳去。」
沈予眠抬起頭。
對面正在整理郵件的周葳也抬起頭。
「我?」
「妳上次負責晚宴展書和工作餐會,合作流程比較熟。予眠負責《回頭路》。正好兩個名額,就妳們去。」
周葳看了看主編,又看向沈予眠。
「棲庭那頓午餐真的有好吃到需要我連續犧牲兩次星期六嗎?」
「有補休。」沈予眠提醒。
「妳每次都先講最不能安慰人的部分。」
主編將兩人的名字填進回覆表。
「下午情境演練要分組,出版社不能只派一個人。星期五以前把手上的急件排開,當天不要帶稿子去做。」
周葳小聲說:「原來你知道我們會偷帶。」
「我還知道妳會先問午餐菜單。」
「那個我已經問過了。」
主編看了她一眼。
周葳立刻把臉轉回螢幕,開始回覆那封已經開了三天的郵件。
沈予眠低頭拿起手機,先把確定的時間、地點和同行者傳進家庭群組,再另外傳給陳晏川。
媽媽很快回了一個好,又提醒她到場要說一聲。爸爸隔了幾分鐘才已讀,接著問培訓預計幾點結束,要不要晚上順路去接她。
她回覆會和周葳一起搭車,結束前如果行程有變會再說。
陳晏川的訊息最短。
:收到。照原定行程走,有換地方先打給我。
沈予眠回了一個「好」,將手機放回桌面。
之後十多天,《回頭路》的進度往前挪得不快,卻沒有再卡住。
梁先生在星期三晚上確認了三處修改,隔天又補來一份早年文章的授權同意。沈予眠將全稿裡出現過的報導、機構資料與訪談日期重新核過一次,刪掉一則找不到原始頁面的網路引文,也把兩張時間不清楚的舊照片移出彩頁備選。
到了培訓前一天下午,內文已經交給排版做第一版,封面則還停在概念提案階段。美術編輯拿著三張色票過來問她,梁先生是否排斥太深的顏色。
「他只說不要把自己做得像成功人士。」沈予眠說。
「這跟顏色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所以要問他。」
美術編輯把最亮的那張色票抽走。
「那我先不做金光大道。」
「本來就不該做吧。」
「我只是確認一下妳有沒有被漫長校稿磨掉判斷力。」
第一版排樣要下週才會回來。沈予眠在進度表上寫下日期,關掉檔案,沒有把任何工作帶進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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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上午八點四十分,她和周葳在白棠站會合。
周葳一手拿著咖啡,另一手拎著裝有麵包與水果的小紙袋,見到她時先把紙袋往前遞。
「我多買了一個起司貝果。」
沈予眠看了看她手裡幾乎滿著的咖啡。
「妳不是吃過早餐了?」
「咖啡不是早餐,是讓我接受今天不能睡到中午的藥。」
「妳不要在創傷回應的培訓上亂用藥這個字。」
周葳停了一秒,把貝果塞給她。
「請妳吃東西,話不要這麼多。」
沈予眠接過紙袋,眼底浮出一點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油白的薄毛衣,外面是淺駝色長大衣,下身搭著深灰長裙與低跟短靴。及胸長髮自然披在肩後,髮尾帶著一點柔軟的彎度,頰側散著幾縷碎髮。培訓不需要正式簡報,她只帶了筆記本、保溫杯和基金會寄來的紙本議程,隨身提袋比上次工作餐會輕了許多。
兩人搭了兩段車,抵達泊月路時剛過九點二十分。
棲庭正門外立著星輝基金會的活動看板。透明玻璃門全部敞開,入口放著兩張報到桌,穿著淺色背心的基金會工作人員正依照機構名稱核對人數。棲庭的人只在另一邊發放無記名的場地識別證,沒有碰報名資料。
沈予眠在石階下將抵達訊息傳出去,才和周葳一起進門。
「上次來吃飯還沒這麼多人。」周葳壓低聲音。
「今天有二十七個單位。」
「妳連這個都記得?」
「議程附件有寫。」
「我只記得午餐十二點十分。」
長廳的桌椅已經換過排列。
上次用餐的長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六組半圓桌,每組四到六人,面向前方投影幕。窗簾全部拉開,冬日的光落滿淺色地毯,牆邊擺著咖啡、熱茶與密封瓶裝水。靠近入口的位置還放了兩盤獨立包裝的小點心,場地人員正在替最後一只熱水壺接電。
沈予眠與周葳找到寫著「拾光出版社」的桌牌。同桌的是一名基金會專員、一位青少年閱讀組織的企劃,以及兩名來自獨立書店的活動人員。
沈予眠放下提袋,先看了一眼安全出口。
綠色指示燈清楚亮在長廳側面,另一道正門就在她們身後偏左,從座位起身不需要繞過投影設備。
確認完,她便拉開椅子坐下。
九點四十五分,基金會的培訓負責人上台說明流程。
上午第一堂是報到資料與隱私保護。講師沒有使用任何真實個案,只拿幾份改寫過的活動報名表,讓各桌找出不該向場地、攝影或贊助方提供的欄位。
周葳拿到表格後,先圈起緊急聯絡人,又在病史與用藥欄畫了一條很重的線。
「讀書會為什麼要問這個?」她小聲說。
「不需要問。」沈予眠把筆移到下一欄,「連犯罪紀錄也不需要。只要確認活動有沒有年齡限制,和當天需要的協助。」
同桌的書店人員問:「那如果現場可能談到戒癮經驗,主辦方完全不知道參加者的背景,出了狀況怎麼辦?」
基金會專員將問題寫進討論紙。
「可以在報名頁提供自願填寫的無障礙與支持需求,但不能把完整經歷當成入場條件。」沈予眠說,「現場如果需要專業處理,應該事先安排轉介窗口,不是先蒐集每個人的病史。」
講師巡桌經過,聽見最後一句,停下來補充了資料保存期限與緊急狀況的例外原則。
課程按照議程往下走。
十點五十分休息一次,十一點進入影像與採訪同意。棲庭的影音人員示範如何只拍講者與布置,不讓台下參加者入鏡;基金會則準備了不同顏色的貼紙,讓同意拍照、不願入鏡,以及只接受背影的人自己選擇。
一切都很普通,甚至比沈予眠參加過的某些出版社活動更仔細。
棲庭的工作人員總在需要時出現。有人替臨時使用輪椅的講師移開椅子,有人處理突然失靈的轉接線,也有人在午餐前逐桌詢問飲食禁忌。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制服,胸前只有場地識別牌,說話音量不高,沒有多問任何與工作無關的事。
午餐十二點十分準時送進長廳。
周葳掀開餐盒,看見裡面的烤魚與栗子飯,立刻原諒了星期六的鬧鐘。
「下次如果還在這裡,我可以再考慮一次。」
「主編會很感動。」
「不要跟他說,我要保留談判空間。」
沈予眠低頭拆開自己的餐具,手機在桌面輕震了一下。
媽媽問她午餐有沒有正常吃。
她拍了一張只看得到餐盒的照片傳進家庭群組。爸爸回了一個拇指,隔了幾秒又補上一句,說晚上降溫,結束後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
她回覆知道了,將手機收回提袋。
長廳裡到處都是談話聲。有人交換名片,有人討論上午那份過度蒐集資料的報名表。兩名基金會工作人員在前方調整下午的座位,棲庭場務則推著空餐車從另一側離開。
沈予眠環視了一圈,棲庭依舊安靜得近乎尋常,除了陳設比一般場所更講究,幾乎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
她的視線掠過後排。今天寰映到場的是公益事務部主管與兩名執行人員。開場時簡短致意後,三人便一直坐在後排,沒有特別介入上午的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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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段是創傷知情的活動語言。
講師拿出幾種常見說法,請參加者判斷問題出在哪裡。
「都過去了,要往前看。」
「你願意說出來就會好一點。」
「其他人也有相同經歷,所以你並不孤單。」
句子看上去全是好意,拆開以後,卻沒有一句真正把選擇留給當事人。
沈予眠在筆記本上寫下:不要替別人決定何時算過去。
她的字端正而細,最後一筆收得很穩。
兩點二十五分,講師宣布休息十五分鐘。
長廳裡的人幾乎同時起身。洗手間方向很快排起幾個人,飲水桌旁也圍了一圈。周葳被上午同桌的書店人員叫住,兩人正討論活動攝影的同意書格式。
沈予眠保溫杯裡的水已經喝完。
她拿著杯子往牆邊走,發現原本放在長廳裡的熱水壺正在重新加熱。場地人員指了指門外。
「右邊轉過去也有飲水台,現在可以用。」
「謝謝。」
沈予眠從側門出去。
外面的走廊比長廳安靜。地毯仍是淺灰色,牆上每隔一段便嵌著暖色壁燈。往右不到十步確實有一處小型茶水台,上方擺著紙杯、茶包與一台正在保溫的飲水機。
她先按了一點熱水試溫,才將保溫杯接滿。
身後有人推著裝餐具的車經過。她往牆邊讓了一步,等推車轉進前方岔道,才旋緊杯蓋。
回長廳應該往左。
可她剛轉身,前方較深處的一扇門正好打開。
那扇門與牆面顏色相近,門上只貼著一塊不大的銀灰色牌子:工作人員區域。
一名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
他身形高瘦,手裡沒有拿東西。門邊的場務人員迎上去,低聲說了兩句,男人略微側過身,朝走廊另一端指了一下。
沈予眠原本只看了一眼。
這裡是私人會所。從接待、管理到外部來賓,穿黑色西裝的人並不少。男人也沒有往她這邊看,談話結束後便逕自朝相反方向走去。
直到他轉身。
暖色壁燈從側面落下來,照過他的左側翻領。
那裡有個很小的東西。
不是布料折痕,也不是一閃即逝的光斑。那東西確實固定在翻領靠上的位置,男人轉身時,會隨著角度晃出一點銀色反光。
沈予眠握住保溫杯的手停了一下。
週六下午,舊城商區的街口。
隔著一條車道與來往車流,那個往巷子裡退去的黑色人影。她沒有看清臉,也不能完全確認對方穿的是西裝,只記得左邊翻領附近有很小的一點光,在人後退時閃過一下。
剛才那個東西......是不是也在同一個位置?
念頭冒出來得太快。
沈予眠沒有立刻追上去。
她站在茶水台旁,看著男人走遠的背影。對方的身高、肩寬與走路的姿勢都無法和記憶裡那道模糊的人影準確重疊。那天下午距離太遠,中間還隔著行駛中的送貨車,她連對方的年紀都沒有看清。
男人在前方轉角停了一瞬,門邊的場務人員也已經折回工作區。
沈予眠應該往左,回到長廳。
她低頭確認杯蓋已經鎖緊,再抬頭時,那道黑色背影只剩半邊。
等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人已經往前走了幾步。
不是追趕。
她甚至沒有加快腳步,只順著原本就能通行的走廊,走到男人剛才消失的轉角。那裡沒有任何人,只有一部關著門的服務電梯,以及另一條較窄的通道。
通道口放著「非活動區域」的立式告示牌。
沈予眠停下來。
她沒有跨過牌子。
身旁正是方才那扇門。銀灰色標示沒有警告,也沒有門禁符號,只寫著再普通不過的「工作人員區域」。銀色門把被擦得很乾淨。
她看了門把一會兒。
那個人是不是從這裡出來,並不能證明任何事。
棲庭有廚房、倉儲、場務辦公室,也必然有不對賓客開放的工作動線。黑色西裝上的小東西,也可能只是這裡某類管理人員共用的配件。
可如果只是普通配件,為什麼她會在那個街口看見相同位置的反光?
又或者,她記錯了。
人的記憶本來就會被後來看到的東西改變。那天下午只有短短一瞬,她甚至無法確定反光是不是來自翻領。現在因為看見一個形狀相似的物件,便把兩幅不完整的畫面硬疊在一起,也不是沒有可能。
沈予眠沒有伸手碰門。
休息只剩不到十分鐘。她應該回去。就算仍覺得在意,也該等有更清楚的依據再判斷。
她正要轉身,身後傳來腳步聲。
鞋底落在地毯上的聲音其實很輕。
只是這一段太安靜,近了以後仍能聽見。
「沈編輯?」
那道聲音從後方落下來。
沈予眠驟然回身。
謝瀾站在走廊另一端。
他沒有帶人,也沒有穿大衣,只是一身剪裁合宜的深色西裝。及肩黑髮鬆鬆往後梳,幾縷髮尾落在頸側。走廊盡頭的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原本明亮的出口切去一部分。
他朝她走近,在仍稱得上禮貌的距離停下。
沒有碰她。
也沒有擋住整條走廊。
沈予眠背後抵著那扇關閉的內部門,兩側都沒有多少餘地。謝瀾停在她面前,她只能抬起臉看他。
他仍然在笑。
很淡,也很自然,與上一次在長廳替她扶住手臂時沒有不同。
沈予眠的呼吸卻在那一刻停了一下。
像是身體尚未辨認眼前的人,已經先把肩頸繃緊。握著保溫杯的指尖忽然發冷,腳跟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才想起身後就是那扇門。
背脊竄過一陣短促的涼意。
謝瀾離她並不近。只要往左跨一步,她仍然能從他身側走過。他沒有任何不合宜的表情,也沒有用質問的語氣開口。
「怎麼站在這裡?」他問。
聲音溫和得近乎普通。
沈予眠握緊杯身,讓自己的呼吸重新接上。
「我來裝水。」
她開口時才發現聲音比平常輕了一點。
謝瀾的視線落到她手裡的保溫杯,又越過她肩側,在那扇門上短暫停了一瞬。
快得像只是順著她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飲水台在前面。」他說。
「我走過頭了。」
「迷路了?」
他的唇邊仍帶著一點笑意。
沈予眠本來想說沒有。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確實站在不屬於活動動線的門前,剛才還跟著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走過轉角。
「有一點。」她說。
謝瀾沒有問她為什麼會走到這裡,也沒有問她是否碰過身後的門。
「裡面是工作人員的動線。」他語氣平常,「培訓教室不在這邊。」
沈予眠點了一下頭。
「抱歉。」
「不用道歉。」
謝瀾側過身,將原本被他身形遮住的走廊重新讓出來。
「我帶妳回去。」
聽起來只是一句很正常的帶路。
他甚至先往旁邊退了半步,沒有讓她從過窄的距離中擠過。走廊盡頭的光重新落進視野,沈予眠指尖那點冰冷也慢慢退下去。
她從門前離開,與他隔著一段距離往長廳方向走。
鞋跟不高的短靴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謝瀾的步幅比她大許多,速度卻放得慢,走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兩人之間沒有近到能碰上衣袖,也沒有遠到不像同行。
經過剛才的茶水台時,沈予眠看見自己原本應該返回的側門就在不遠處。
她確實走過頭了。
而且不是一點。
這個事實讓剛才那陣突如其來的反應顯得更加沒有道理。
謝瀾明明什麼都沒做。
她剛跟著一個陌生人走進安靜側廊,又在不該停留的門前被人從身後叫住。換成任何一個比她高大許多的人突然出現,身體大概都會先繃緊。
最近這些日子,她記住的名字與畫面也比平常多。林檎、那張深藍色卡片、棲庭、殷芪的解約聲明,還有舊城商區對街那個看不清臉的人。每一件事都只露出不完整的一角,沒有足夠的線能將它們連起來。
是她先把自己放進一個容易受驚的位置。
「今天的課程還習慣嗎?」謝瀾問。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問題,將她從思緒裡拉回來。
「很實用。」沈予眠說,「上午的資料保護,比原本的規範細很多。」
「基金會改過兩次內容。」
「上次工作餐會提到的報到方式也有放進去。」
「沈編輯覺得還需要調整?」
沈予眠想了想。
「目前沒有。今天是合作單位培訓,參加的人本來就是公開窗口。以後如果有服務對象來,報到桌最好再離正門遠一點。」
「怕被外面看見?」
「也怕其他單位的人在旁邊交換名片時,聽見姓名。」
謝瀾點了一下頭。
「我讓場地主管記下來。」
語氣裡沒有被挑毛病的不悅,也沒有把她的建議說得過分重要。就像他真的只是在聽一名合作單位編輯回覆場地問題。
前方有人從長廳出來,手裡拿著空紙杯。謝瀾自然往旁邊讓開,沈予眠也跟著停了一步。
「謝先生今天也參加培訓嗎?」她問。
「不參加。」
「喔。」
「樓上有一場會議。」他說,「下來時聽見這邊休息。」
這個解釋再合理不過。
棲庭提供場地,寰映又是合作出資方。謝瀾在這裡有別的行程,和她在出版社不同會議室之間經過沒有差別。
走到側門前,長廳裡的談話聲重新清楚起來。
謝瀾替她扶住門,沒有靠近。
「如果場地還有不方便的地方,可以直接告訴工作人員。」
「好,謝謝。」
沈予眠走進去以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謝瀾仍站在門外。走廊的光完整落在他身上,眉眼與唇邊那點從容笑意都看得很清楚。沒有任何她剛才應該害怕的東西。
「沈編輯。」
「嗯?」
「妳的休息時間快結束了。」
沈予眠怔了一下,側頭看見前方投影幕已經重新亮起。
「......我知道了。」
謝瀾略微頷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離開。
她回到座位時,周葳正替她把椅子上的講義挪開。
「妳去哪裡裝水,走到山泉源頭了?」
沈予眠將保溫杯放到桌上。
「走錯一個轉角。」
「我就說這裡大吧。洗手間那條路還有兩個一模一樣的花瓶,我剛才差點以為自己在原地繞圈。」
周葳沒有追問,把講義推回她面前。
「下一堂要演練。剛才抽籤,我們這桌是遇到參加者突然不願意上台。」
「有說他原本答應上台嗎?」
「有,活動前一天才反悔。」
沈予眠翻到情境說明。
「那就讓他反悔。」
「講師一定很喜歡妳的答案。」
下午兩點四十分,課程重新開始。
長廳的門在後方闔上。講師站到投影幕旁,請各桌先列出不能對臨時退出者說的話。有人翻開筆記本,有人拉動椅子,紙張摩擦與低聲討論很快填滿空間。
一切都回到原來的秩序。
沈予眠低頭拿筆,指腹碰到保溫杯光滑的外殼。
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有一點汗。
她停了一下。
隨後抽出一張紙巾,若無其事地擦掉。
沈予眠將擴音關掉,戴上耳機,把上星期列好的三頁問題攤在桌面。主編坐在她斜後方,手裡拿著同一份清稿,偶爾低頭做記號。
「我們今天只確認三個地方。」沈予眠說,「不會再動其他已經通過的內容。您如果覺得兩個版本都不合適,也可以照自己的意思說,我們再整理。」
電話另一端傳來翻紙的聲音。
「好,妳問吧。」
第一處是他與妹妹多年沒有往來的段落。
梁先生原本寫的是「她不肯再認我」。那句話很重,讀起來像妹妹曾經親口否認兩人的關係;然而依照訪談紀錄,他最後一次見到妹妹是在出獄後第三年。對方沒有留下來談,只請家人轉告,希望他往後不要再到住處。
「如果保留原句,讀者會以為她明確說過不認您。」沈予眠說,「但如果只改成『她不再與我聯絡』,情緒會淡很多。您比較在意哪一個部分?」
梁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她沒有說不認我。」他終於開口,「是我那時候覺得,她連見都不肯見,就是不認了。」
沈予眠在紙上記下這句話。
「那可以寫成:『她不願意再見我。那幾年,我一直把這件事理解成她不肯再認我。』前一句是發生的事,後一句是您當時的感受。」
「這樣可以。」
第二處是他出獄後失去的第一份工作。
梁先生一直認為雇主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前科,只是在缺人時不在意,等出了差錯才拿這件事做理由。可拾光目前能確認的,只有他在到職資料上如實填寫經歷,以及雇主後來確實以隱瞞為由終止工作。
「我不是替他講話。」梁先生的聲音明顯硬了一點,「那張表是他親手收的。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您可以這樣質疑。」沈予眠說,「但我們不能把『他早就知道』直接寫成已經證實。這一段改成您記得由對方收件,並保留您的疑問,可以嗎?」
耳機裡安靜了幾秒。
「妳們是不是覺得我又在推責任?」
沈予眠沒有急著否認。
「我覺得您很在意,自己已經誠實寫了,最後卻仍被說成隱瞞。」她說,「正因為這件事對您重要,才要把能確定的部分寫清楚。否則只要對方否認,讀者反而可能連您確實填過那張表都不相信。」
電話另一端只剩很輕的呼吸聲。
主編沒有插話。
過了一會兒,梁先生才說:「那就照妳講的。寫我看著他收走,後來我也一直不懂,他為什麼說不知道。」
沈予眠應了一聲,把確認過的版本標上日期。
最後一處是全書結尾。
「我終於把債還清了」,梁先生說的是當年戒癮後向幾位朋友借來的生活費,並不包含法院判定的賠償。他已經照約定付清私人借款,對受害者的責任卻不會因為一筆款項結束。
梁先生讀完修改後的前後兩句,自己先笑了一聲。
「原來差這麼多。」
「放在前一段後面,很容易被連在一起。」
「那就寫朋友的錢吧。受害人的部分不要寫還清。」他的聲音低了些,「那個也不是我說清了就能清。」
沈予眠的筆停了一瞬,才落回紙上。
「好。我會保留您這句意思,再把完整段落寄給您確認。」
三個地方談完,通話用了四十七分鐘。
主編等她摘下耳機,才把自己那份稿子放到桌上。
「第二段處理得不錯。」
「他還是有點生氣。」
「生氣不代表不能談。妳如果一開始就說『法務規定不能寫』,他只會覺得我們又不相信他。」主編翻到最後一頁,「今天整理,明天寄回。作者整份確認以後進排版前清稿,引文和授權再走一次。」
「好。」
主編把文件闔上,卻沒有立刻走。
「還有,培訓那天,妳跟周葳去。」
沈予眠抬起頭。
對面正在整理郵件的周葳也抬起頭。
「我?」
「妳上次負責晚宴展書和工作餐會,合作流程比較熟。予眠負責《回頭路》。正好兩個名額,就妳們去。」
周葳看了看主編,又看向沈予眠。
「棲庭那頓午餐真的有好吃到需要我連續犧牲兩次星期六嗎?」
「有補休。」沈予眠提醒。
「妳每次都先講最不能安慰人的部分。」
主編將兩人的名字填進回覆表。
「下午情境演練要分組,出版社不能只派一個人。星期五以前把手上的急件排開,當天不要帶稿子去做。」
周葳小聲說:「原來你知道我們會偷帶。」
「我還知道妳會先問午餐菜單。」
「那個我已經問過了。」
主編看了她一眼。
周葳立刻把臉轉回螢幕,開始回覆那封已經開了三天的郵件。
沈予眠低頭拿起手機,先把確定的時間、地點和同行者傳進家庭群組,再另外傳給陳晏川。
媽媽很快回了一個好,又提醒她到場要說一聲。爸爸隔了幾分鐘才已讀,接著問培訓預計幾點結束,要不要晚上順路去接她。
她回覆會和周葳一起搭車,結束前如果行程有變會再說。
陳晏川的訊息最短。
:收到。照原定行程走,有換地方先打給我。
沈予眠回了一個「好」,將手機放回桌面。
之後十多天,《回頭路》的進度往前挪得不快,卻沒有再卡住。
梁先生在星期三晚上確認了三處修改,隔天又補來一份早年文章的授權同意。沈予眠將全稿裡出現過的報導、機構資料與訪談日期重新核過一次,刪掉一則找不到原始頁面的網路引文,也把兩張時間不清楚的舊照片移出彩頁備選。
到了培訓前一天下午,內文已經交給排版做第一版,封面則還停在概念提案階段。美術編輯拿著三張色票過來問她,梁先生是否排斥太深的顏色。
「他只說不要把自己做得像成功人士。」沈予眠說。
「這跟顏色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所以要問他。」
美術編輯把最亮的那張色票抽走。
「那我先不做金光大道。」
「本來就不該做吧。」
「我只是確認一下妳有沒有被漫長校稿磨掉判斷力。」
第一版排樣要下週才會回來。沈予眠在進度表上寫下日期,關掉檔案,沒有把任何工作帶進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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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上午八點四十分,她和周葳在白棠站會合。
周葳一手拿著咖啡,另一手拎著裝有麵包與水果的小紙袋,見到她時先把紙袋往前遞。
「我多買了一個起司貝果。」
沈予眠看了看她手裡幾乎滿著的咖啡。
「妳不是吃過早餐了?」
「咖啡不是早餐,是讓我接受今天不能睡到中午的藥。」
「妳不要在創傷回應的培訓上亂用藥這個字。」
周葳停了一秒,把貝果塞給她。
「請妳吃東西,話不要這麼多。」
沈予眠接過紙袋,眼底浮出一點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油白的薄毛衣,外面是淺駝色長大衣,下身搭著深灰長裙與低跟短靴。及胸長髮自然披在肩後,髮尾帶著一點柔軟的彎度,頰側散著幾縷碎髮。培訓不需要正式簡報,她只帶了筆記本、保溫杯和基金會寄來的紙本議程,隨身提袋比上次工作餐會輕了許多。
兩人搭了兩段車,抵達泊月路時剛過九點二十分。
棲庭正門外立著星輝基金會的活動看板。透明玻璃門全部敞開,入口放著兩張報到桌,穿著淺色背心的基金會工作人員正依照機構名稱核對人數。棲庭的人只在另一邊發放無記名的場地識別證,沒有碰報名資料。
沈予眠在石階下將抵達訊息傳出去,才和周葳一起進門。
「上次來吃飯還沒這麼多人。」周葳壓低聲音。
「今天有二十七個單位。」
「妳連這個都記得?」
「議程附件有寫。」
「我只記得午餐十二點十分。」
長廳的桌椅已經換過排列。
上次用餐的長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六組半圓桌,每組四到六人,面向前方投影幕。窗簾全部拉開,冬日的光落滿淺色地毯,牆邊擺著咖啡、熱茶與密封瓶裝水。靠近入口的位置還放了兩盤獨立包裝的小點心,場地人員正在替最後一只熱水壺接電。
沈予眠與周葳找到寫著「拾光出版社」的桌牌。同桌的是一名基金會專員、一位青少年閱讀組織的企劃,以及兩名來自獨立書店的活動人員。
沈予眠放下提袋,先看了一眼安全出口。
綠色指示燈清楚亮在長廳側面,另一道正門就在她們身後偏左,從座位起身不需要繞過投影設備。
確認完,她便拉開椅子坐下。
九點四十五分,基金會的培訓負責人上台說明流程。
上午第一堂是報到資料與隱私保護。講師沒有使用任何真實個案,只拿幾份改寫過的活動報名表,讓各桌找出不該向場地、攝影或贊助方提供的欄位。
周葳拿到表格後,先圈起緊急聯絡人,又在病史與用藥欄畫了一條很重的線。
「讀書會為什麼要問這個?」她小聲說。
「不需要問。」沈予眠把筆移到下一欄,「連犯罪紀錄也不需要。只要確認活動有沒有年齡限制,和當天需要的協助。」
同桌的書店人員問:「那如果現場可能談到戒癮經驗,主辦方完全不知道參加者的背景,出了狀況怎麼辦?」
基金會專員將問題寫進討論紙。
「可以在報名頁提供自願填寫的無障礙與支持需求,但不能把完整經歷當成入場條件。」沈予眠說,「現場如果需要專業處理,應該事先安排轉介窗口,不是先蒐集每個人的病史。」
講師巡桌經過,聽見最後一句,停下來補充了資料保存期限與緊急狀況的例外原則。
課程按照議程往下走。
十點五十分休息一次,十一點進入影像與採訪同意。棲庭的影音人員示範如何只拍講者與布置,不讓台下參加者入鏡;基金會則準備了不同顏色的貼紙,讓同意拍照、不願入鏡,以及只接受背影的人自己選擇。
一切都很普通,甚至比沈予眠參加過的某些出版社活動更仔細。
棲庭的工作人員總在需要時出現。有人替臨時使用輪椅的講師移開椅子,有人處理突然失靈的轉接線,也有人在午餐前逐桌詢問飲食禁忌。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制服,胸前只有場地識別牌,說話音量不高,沒有多問任何與工作無關的事。
午餐十二點十分準時送進長廳。
周葳掀開餐盒,看見裡面的烤魚與栗子飯,立刻原諒了星期六的鬧鐘。
「下次如果還在這裡,我可以再考慮一次。」
「主編會很感動。」
「不要跟他說,我要保留談判空間。」
沈予眠低頭拆開自己的餐具,手機在桌面輕震了一下。
媽媽問她午餐有沒有正常吃。
她拍了一張只看得到餐盒的照片傳進家庭群組。爸爸回了一個拇指,隔了幾秒又補上一句,說晚上降溫,結束後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
她回覆知道了,將手機收回提袋。
長廳裡到處都是談話聲。有人交換名片,有人討論上午那份過度蒐集資料的報名表。兩名基金會工作人員在前方調整下午的座位,棲庭場務則推著空餐車從另一側離開。
沈予眠環視了一圈,棲庭依舊安靜得近乎尋常,除了陳設比一般場所更講究,幾乎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
她的視線掠過後排。今天寰映到場的是公益事務部主管與兩名執行人員。開場時簡短致意後,三人便一直坐在後排,沒有特別介入上午的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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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段是創傷知情的活動語言。
講師拿出幾種常見說法,請參加者判斷問題出在哪裡。
「都過去了,要往前看。」
「你願意說出來就會好一點。」
「其他人也有相同經歷,所以你並不孤單。」
句子看上去全是好意,拆開以後,卻沒有一句真正把選擇留給當事人。
沈予眠在筆記本上寫下:不要替別人決定何時算過去。
她的字端正而細,最後一筆收得很穩。
兩點二十五分,講師宣布休息十五分鐘。
長廳裡的人幾乎同時起身。洗手間方向很快排起幾個人,飲水桌旁也圍了一圈。周葳被上午同桌的書店人員叫住,兩人正討論活動攝影的同意書格式。
沈予眠保溫杯裡的水已經喝完。
她拿著杯子往牆邊走,發現原本放在長廳裡的熱水壺正在重新加熱。場地人員指了指門外。
「右邊轉過去也有飲水台,現在可以用。」
「謝謝。」
沈予眠從側門出去。
外面的走廊比長廳安靜。地毯仍是淺灰色,牆上每隔一段便嵌著暖色壁燈。往右不到十步確實有一處小型茶水台,上方擺著紙杯、茶包與一台正在保溫的飲水機。
她先按了一點熱水試溫,才將保溫杯接滿。
身後有人推著裝餐具的車經過。她往牆邊讓了一步,等推車轉進前方岔道,才旋緊杯蓋。
回長廳應該往左。
可她剛轉身,前方較深處的一扇門正好打開。
那扇門與牆面顏色相近,門上只貼著一塊不大的銀灰色牌子:工作人員區域。
一名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
他身形高瘦,手裡沒有拿東西。門邊的場務人員迎上去,低聲說了兩句,男人略微側過身,朝走廊另一端指了一下。
沈予眠原本只看了一眼。
這裡是私人會所。從接待、管理到外部來賓,穿黑色西裝的人並不少。男人也沒有往她這邊看,談話結束後便逕自朝相反方向走去。
直到他轉身。
暖色壁燈從側面落下來,照過他的左側翻領。
那裡有個很小的東西。
不是布料折痕,也不是一閃即逝的光斑。那東西確實固定在翻領靠上的位置,男人轉身時,會隨著角度晃出一點銀色反光。
沈予眠握住保溫杯的手停了一下。
週六下午,舊城商區的街口。
隔著一條車道與來往車流,那個往巷子裡退去的黑色人影。她沒有看清臉,也不能完全確認對方穿的是西裝,只記得左邊翻領附近有很小的一點光,在人後退時閃過一下。
剛才那個東西......是不是也在同一個位置?
念頭冒出來得太快。
沈予眠沒有立刻追上去。
她站在茶水台旁,看著男人走遠的背影。對方的身高、肩寬與走路的姿勢都無法和記憶裡那道模糊的人影準確重疊。那天下午距離太遠,中間還隔著行駛中的送貨車,她連對方的年紀都沒有看清。
男人在前方轉角停了一瞬,門邊的場務人員也已經折回工作區。
沈予眠應該往左,回到長廳。
她低頭確認杯蓋已經鎖緊,再抬頭時,那道黑色背影只剩半邊。
等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人已經往前走了幾步。
不是追趕。
她甚至沒有加快腳步,只順著原本就能通行的走廊,走到男人剛才消失的轉角。那裡沒有任何人,只有一部關著門的服務電梯,以及另一條較窄的通道。
通道口放著「非活動區域」的立式告示牌。
沈予眠停下來。
她沒有跨過牌子。
身旁正是方才那扇門。銀灰色標示沒有警告,也沒有門禁符號,只寫著再普通不過的「工作人員區域」。銀色門把被擦得很乾淨。
她看了門把一會兒。
那個人是不是從這裡出來,並不能證明任何事。
棲庭有廚房、倉儲、場務辦公室,也必然有不對賓客開放的工作動線。黑色西裝上的小東西,也可能只是這裡某類管理人員共用的配件。
可如果只是普通配件,為什麼她會在那個街口看見相同位置的反光?
又或者,她記錯了。
人的記憶本來就會被後來看到的東西改變。那天下午只有短短一瞬,她甚至無法確定反光是不是來自翻領。現在因為看見一個形狀相似的物件,便把兩幅不完整的畫面硬疊在一起,也不是沒有可能。
沈予眠沒有伸手碰門。
休息只剩不到十分鐘。她應該回去。就算仍覺得在意,也該等有更清楚的依據再判斷。
她正要轉身,身後傳來腳步聲。
鞋底落在地毯上的聲音其實很輕。
只是這一段太安靜,近了以後仍能聽見。
「沈編輯?」
那道聲音從後方落下來。
沈予眠驟然回身。
謝瀾站在走廊另一端。
他沒有帶人,也沒有穿大衣,只是一身剪裁合宜的深色西裝。及肩黑髮鬆鬆往後梳,幾縷髮尾落在頸側。走廊盡頭的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原本明亮的出口切去一部分。
他朝她走近,在仍稱得上禮貌的距離停下。
沒有碰她。
也沒有擋住整條走廊。
沈予眠背後抵著那扇關閉的內部門,兩側都沒有多少餘地。謝瀾停在她面前,她只能抬起臉看他。
他仍然在笑。
很淡,也很自然,與上一次在長廳替她扶住手臂時沒有不同。
沈予眠的呼吸卻在那一刻停了一下。
像是身體尚未辨認眼前的人,已經先把肩頸繃緊。握著保溫杯的指尖忽然發冷,腳跟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才想起身後就是那扇門。
背脊竄過一陣短促的涼意。
謝瀾離她並不近。只要往左跨一步,她仍然能從他身側走過。他沒有任何不合宜的表情,也沒有用質問的語氣開口。
「怎麼站在這裡?」他問。
聲音溫和得近乎普通。
沈予眠握緊杯身,讓自己的呼吸重新接上。
「我來裝水。」
她開口時才發現聲音比平常輕了一點。
謝瀾的視線落到她手裡的保溫杯,又越過她肩側,在那扇門上短暫停了一瞬。
快得像只是順著她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飲水台在前面。」他說。
「我走過頭了。」
「迷路了?」
他的唇邊仍帶著一點笑意。
沈予眠本來想說沒有。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確實站在不屬於活動動線的門前,剛才還跟著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走過轉角。
「有一點。」她說。
謝瀾沒有問她為什麼會走到這裡,也沒有問她是否碰過身後的門。
「裡面是工作人員的動線。」他語氣平常,「培訓教室不在這邊。」
沈予眠點了一下頭。
「抱歉。」
「不用道歉。」
謝瀾側過身,將原本被他身形遮住的走廊重新讓出來。
「我帶妳回去。」
聽起來只是一句很正常的帶路。
他甚至先往旁邊退了半步,沒有讓她從過窄的距離中擠過。走廊盡頭的光重新落進視野,沈予眠指尖那點冰冷也慢慢退下去。
她從門前離開,與他隔著一段距離往長廳方向走。
鞋跟不高的短靴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謝瀾的步幅比她大許多,速度卻放得慢,走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兩人之間沒有近到能碰上衣袖,也沒有遠到不像同行。
經過剛才的茶水台時,沈予眠看見自己原本應該返回的側門就在不遠處。
她確實走過頭了。
而且不是一點。
這個事實讓剛才那陣突如其來的反應顯得更加沒有道理。
謝瀾明明什麼都沒做。
她剛跟著一個陌生人走進安靜側廊,又在不該停留的門前被人從身後叫住。換成任何一個比她高大許多的人突然出現,身體大概都會先繃緊。
最近這些日子,她記住的名字與畫面也比平常多。林檎、那張深藍色卡片、棲庭、殷芪的解約聲明,還有舊城商區對街那個看不清臉的人。每一件事都只露出不完整的一角,沒有足夠的線能將它們連起來。
是她先把自己放進一個容易受驚的位置。
「今天的課程還習慣嗎?」謝瀾問。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問題,將她從思緒裡拉回來。
「很實用。」沈予眠說,「上午的資料保護,比原本的規範細很多。」
「基金會改過兩次內容。」
「上次工作餐會提到的報到方式也有放進去。」
「沈編輯覺得還需要調整?」
沈予眠想了想。
「目前沒有。今天是合作單位培訓,參加的人本來就是公開窗口。以後如果有服務對象來,報到桌最好再離正門遠一點。」
「怕被外面看見?」
「也怕其他單位的人在旁邊交換名片時,聽見姓名。」
謝瀾點了一下頭。
「我讓場地主管記下來。」
語氣裡沒有被挑毛病的不悅,也沒有把她的建議說得過分重要。就像他真的只是在聽一名合作單位編輯回覆場地問題。
前方有人從長廳出來,手裡拿著空紙杯。謝瀾自然往旁邊讓開,沈予眠也跟著停了一步。
「謝先生今天也參加培訓嗎?」她問。
「不參加。」
「喔。」
「樓上有一場會議。」他說,「下來時聽見這邊休息。」
這個解釋再合理不過。
棲庭提供場地,寰映又是合作出資方。謝瀾在這裡有別的行程,和她在出版社不同會議室之間經過沒有差別。
走到側門前,長廳裡的談話聲重新清楚起來。
謝瀾替她扶住門,沒有靠近。
「如果場地還有不方便的地方,可以直接告訴工作人員。」
「好,謝謝。」
沈予眠走進去以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謝瀾仍站在門外。走廊的光完整落在他身上,眉眼與唇邊那點從容笑意都看得很清楚。沒有任何她剛才應該害怕的東西。
「沈編輯。」
「嗯?」
「妳的休息時間快結束了。」
沈予眠怔了一下,側頭看見前方投影幕已經重新亮起。
「......我知道了。」
謝瀾略微頷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離開。
她回到座位時,周葳正替她把椅子上的講義挪開。
「妳去哪裡裝水,走到山泉源頭了?」
沈予眠將保溫杯放到桌上。
「走錯一個轉角。」
「我就說這裡大吧。洗手間那條路還有兩個一模一樣的花瓶,我剛才差點以為自己在原地繞圈。」
周葳沒有追問,把講義推回她面前。
「下一堂要演練。剛才抽籤,我們這桌是遇到參加者突然不願意上台。」
「有說他原本答應上台嗎?」
「有,活動前一天才反悔。」
沈予眠翻到情境說明。
「那就讓他反悔。」
「講師一定很喜歡妳的答案。」
下午兩點四十分,課程重新開始。
長廳的門在後方闔上。講師站到投影幕旁,請各桌先列出不能對臨時退出者說的話。有人翻開筆記本,有人拉動椅子,紙張摩擦與低聲討論很快填滿空間。
一切都回到原來的秩序。
沈予眠低頭拿筆,指腹碰到保溫杯光滑的外殼。
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有一點汗。
她停了一下。
隨後抽出一張紙巾,若無其事地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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