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眠於瀾》第十三章
星期二上午九點十七分，沈予眠把第四本書的授權狀況填進表格。
「紙本可供三百冊，電子版不在這次授權範圍，作者同意參與兩場閱讀活動，但日期要提前一個月確認。」
她念完，坐在對面的周葳低頭核對一次，在相同欄位打了勾。
星輝基金會的公益閱讀合作說明會排在下午一點半。拾光出版社需要帶去的資料不只晚宴當天展出的十二本書，還包括庫存、公益採購折扣、作者活動意願與可授權範圍。四本由沈予眠負責過的書已經整理完，其餘資料則由各責編在昨天以前陸續補齊。
周葳往後翻了一頁。
「第二階段的主題出版合作，真的不放《回頭路》？」
「現在不能放進正式書單。」沈予眠說。
「我知道它還沒定稿。可是基金會列的方向裡有戒癮、更生支持和創傷教育，這本剛好都碰得到。只寫成製作中提案呢？」
沈予眠看向桌面另一側。
那裡放著《回頭路》的第二輪編修稿，紙張邊緣貼滿不同顏色的標籤。第二批法律問題還有兩項沒有完全釐清，梁先生上週補回的戒癮團體紀錄正在核對，受害者段落也只完成內部修訂，尚未取得作者最後確認。
更不用說封面、書腰與宣傳主句都還只是討論中的版本。
「可以說拾光有一本更生人自傳正在製作，不能提供試讀，也不能承諾一定納入合作。」她說，「書名和內容摘要要先問主編。」
「我就知道妳會這樣回答。」
周葳拿起內線電話，直接撥進玻璃隔間。
主編兩分鐘後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剛看到一半的校樣。
他先翻過基金會寄來的議程，又看了一眼《回頭路》目前的進度表。
「暫定書名可以提，類型和預計出版季也可以。」他說，「不要帶稿子出去，不談受害者細節，不提供還沒確認的戒癮紀錄。如果基金會有興趣，等第二輪編修、事實核查與法務都結束，再由出版社正式提案。」
沈予眠點頭。
周葳已經在空白欄位裡輸入一行小字。
《回頭路》——更生人口述自傳，第二輪編修與事實核查中；僅供合作方向討論，未定稿，不得引用。
「這樣？」她把螢幕轉過來。
沈予眠從頭讀了一次。
「『生命口述』改成『口述自傳』。還有，不要寫預計三月出版，現在只能寫春季。」
「差很多嗎？」
「差一整個月。」
周葳看了她兩秒，認命地把「三月」刪掉。
「跟妳一起出門，真的不可能亂答應任何事情。」
「這樣回來才不會被追著改。」
主編站在旁邊笑了一聲。
「她說得對。基金會問什麼就記下來，不確定的不要現場承諾。尤其採購數量和新書授權，回來再確認。」
周葳將資料存檔，轉頭看向沈予眠。
「聽見沒？不確定的不要亂答應。」
「剛才是妳想把沒定稿的書放進去。」
「......我們中午吃什麼？」
話題被她轉得毫無痕跡。
沈予眠低頭把第二輪編修稿闔上，沒有拆穿。
十一點四十分，兩人提早離開出版社。
基金會所在的區域距離白棠站不算遠，搭三站車，再走七分鐘便能抵達。沈予眠出門前把下午行程傳進家庭群組，說明自己會和同事一起前往，會議結束後先回公司，不會晚歸。
媽媽回了一句注意保暖。
爸爸則提醒她文件不要落在車上。
她一一回覆，將手機收進外套口袋。
列車到站後，周葳才想起基金會早上寄來一份更新過的出席名單。
「我差點忘記轉妳。」
她把郵件傳過來。
沈予眠站在月台側邊，先確認寄件地址，才打開附件。
名單按照單位排列。出版社、閱讀推廣機構、社區服務中心與基金會各部門依序列在頁面上，寰映娛樂集團則位於主要贊助單位的第一行。
出席代表只有兩個名字。
謝瀾。
以及寰映公益事務部的主管。
沈予眠的目光停了一瞬。
周葳順著她的視線看見那個名字。
「謝總居然會親自來。我以為這種後續會議最多派主管出席。」
「議程前半有主要贊助方的計畫確認。」
「也是。基金會大概需要他坐在那裡，證明這筆錢不是晚宴當天拍完照就算了。」
「晚宴那天他也有從出版展開始巡場。」沈予眠把名單往後翻了一頁，「應該是真的有參與計畫。」
「希望他今天也這麼有耐心。」周葳說，「贊助方如果只想聽成果、不想聽授權和執行問題，後面會很難做。」
「所以才安排分組討論吧。」
沈予眠將出席名單從頭看到尾，記下基金會負責出版合作的兩名窗口，又把下午的分組座位圖存進手機。
她最近確實比過去更常在新聞或工作資料裡看見寰映的名字。先是星輝慈善晚宴，再是殷芪的娛樂新聞，如今又回到晚宴募款的後續計畫。
列車進站後，兩人跟著人群上車。
沈予眠站在靠近車門與緊急通話按鈕的位置，一手扶住立柱。周葳則利用三站路的時間，繼續確認待會兒由誰回答採購、誰負責記錄基金會提出的新要求。
「既有書我先說，活動和適讀對象妳補充。」周葳安排，「如果問到《回頭路》，還是由妳回答。」
「好。未定稿、不能試讀、不能當場確認活動。」
「我已經會背了。」
沈予眠把手機畫面轉給她。
「還有不能使用暫定封面。」
「......我收回剛才那句。」
---
星輝基金會沒有晚宴會場裡那些高得看不清細節的水晶燈。
整棟建築以淺灰石材、玻璃與暖色木料構成。午後日光透過中庭落進一樓，照亮牆上歷年公益計畫的照片。接待台旁沒有紅毯，只有一塊寫著「公益閱讀合作說明會」的立式看板，以及依照單位分類的報到名冊。
沈予眠簽完名字，接過工作證。
工作人員確認她們來自拾光出版社，便將兩份資料袋交給周葳。
「會議在三樓。前半段是共同說明，兩點二十分後依照出版採購、閱讀活動和主題合作分組。」
「謝謝。」
周葳看向入口旁的看板，忽然笑了一聲。
「這次是正的。」
沈予眠也看了一眼。
「嗯。」
「妳不要一臉有點可惜的樣子。」
「我沒有。」
兩人搭電梯上樓。
三樓會議室比想像中寬敞。桌子排成開口朝向投影幕的方形，桌面上依序放著單位名牌、瓶裝水與空白筆記紙。沈予眠沒有坐進最裡面，選了靠近外側走道的位置。
周葳早已習慣她選位置的方式，只把資料袋放在旁邊，問她要不要咖啡。
「溫水就好。」
一點二十五分，座位陸續坐滿。
基金會執行長先進來與幾個合作單位打招呼。幾分鐘後，門外的談話聲短暫靠近，謝瀾跟著兩名基金會主管走進會議室。
深色西裝剪裁俐落，內搭的襯衫與領帶沒有任何醒目的標誌。及肩黑髮整齊向後梳理，只在頸側落下一點微彎的髮尾。與晚宴那晚相比，他身邊少了鏡頭與閃光燈，整個人卻沒有因此顯得比較容易靠近。
有人起身與他握手。
謝瀾一一回應，能叫出其中幾個人的姓氏，也記得去年合作過的計畫。語氣不疾不徐，該停留時停留，該結束時便自然轉向下一個人，沒有讓任何一方覺得自己被敷衍。
走到靠近拾光的位置時，他的視線從桌面的單位名牌掠過。
沈予眠與他對視了一瞬。
她先按照場合微微頷首。
「謝總。」
謝瀾也朝她點了一下頭。
目光沒有多停。
他隨基金會主管走向正前方的位置，像是兩人過去從未有過那場短得幾乎不值得記住的交集。
沈予眠並不意外。
星輝慈善晚宴當晚有數百名賓客與工作人員。對她來說，那只是一次臨時加班；對謝瀾而言，更不可能需要記住一個在展牆下面拿著尺的編輯。
一點半，會議準時開始。
基金會先公開晚宴募款的初步分配。
第一階段閱讀計畫會從當晚展出的十二本書中確認採購數量，送往八處社區閱讀站、三間青少年服務機構，以及兩個提供戒癮與更生支持的合作單位。出版社必須重新確認公益採購授權，基金會則負責物流、閱讀活動與成效紀錄。
第二階段不以既有書目為限。
基金會預計在未來一年徵集創傷支持、家庭關係、成癮防治、更生與青少年處境等主題作品。可以是已出版的新書，也可以是仍在製作、但預計於合作期間內完成的出版案。
「我們不希望這筆募款只變成一次性的贈書。」執行長說，「書送到以後，有沒有人讀、讀者需要什麼協助、合作單位是否適合舉辦後續活動，都會影響第二批資源怎麼投入。」
他說完，將發言交給主要贊助方。
謝瀾沒有照著資料逐字念。
他先提到寰映旗下藝人參與閱讀推廣的可能，也說公益活動若只留下幾張照片，對受贈單位反而是一種額外負擔。寰映能提供宣傳與場地，但活動內容應由基金會和第一線機構決定，不讓藝人的曝光需求排在服務對象前面。
那段話說得恰到好處。
既替寰映留下了負責任的形象，也沒有跨進自己不熟悉的專業範圍。幾名機構代表的神情明顯放鬆，基金會執行長也順勢表示，後續宣傳會先取得合作單位同意。
沈予眠低頭記下分組後需要確認的三項資料。
晚宴當天，她只在遠處聽過謝瀾簡短致詞，對他的印象大多來自新聞。今天坐在同一間會議室裡，她才發現他並不只記得適合公開發言的漂亮句子。基金會前面提過的執行期限、合作機構數量與宣傳限制，他都能在談話中準確接上，顯然事前看過資料。
至少不是只來露面拍照。
兩點二十五分，共同說明結束。
桌面重新排成三組。寰映的公益事務主管去了閱讀活動組，謝瀾則留在出版採購與主題合作這一側。基金會說主要贊助方希望先聽取各家出版社的實際需求，以便決定第二階段預算比例。
前面幾家出版社依序介紹書目。
有人提出親子共讀系列，也有人帶來一套以青少年情緒為主題的圖文書。輪到拾光時，周葳先說明晚宴展書的庫存與授權，沈予眠再補充四本負責書目的適讀對象與活動限制。
她沒有把每本書都說得適合所有人。
其中一本涉及家庭暴力，她明確提醒，若送往青少年機構，閱讀活動必須由專業人員陪同，不能只把書發下去便要求孩子分享私人經驗。另一本作者可以出席講座，卻不接受拍攝讀者正臉，相關宣傳需要提前確認。
基金會專員一一記下。
「拾光還有製作中的提案？」對方翻到資料最後一頁，「《回頭路》？」
「目前只能算潛在合作方向。」沈予眠說，「這本書還在第二輪編修、事實核查與法律確認，沒有定稿，也不能提供試讀內容。」
「主題是更生人自傳？」
「對。作者曾經長期使用毒品，也因犯罪入獄。出獄後完成戒癮，到現在有將近九年沒有再犯，目前參與更生支持工作。」
坐在斜對面的機構代表翻了一下資料。
「如果是要給戒癮或更生單位閱讀，這類成功經驗確實很有鼓勵作用。」
沈予眠沒有立刻接下「成功」兩個字。
「他的後半段經歷具有參考價值。」她說，「但這本書不會只寫他戒掉毒品、重新工作的部分。犯罪經過、對受害者造成的傷害，以及他曾經怎麼迴避責任，也會保留。」
「會不會太沉重？」另一人問，「公益閱讀通常還是希望帶給讀者比較正面的力量。」
「要看所謂正面是什麼。」
沈予眠的語氣仍然溫和。
「如果正面是把最難看的部分拿掉，只留下後來過得很好，這本書不適合。但如果是讓仍在戒癮或剛回到社會的人看見，一個人可以承認自己做過的事，也可以在不要求別人原諒的情況下繼續承擔，那它才可能有用。」
桌邊安靜了一瞬。
基金會專員在筆記上多寫了幾行。
謝瀾一直沒有翻動面前的資料。
直到這時，他才開口。
「沈編輯認為，一個人後來真的改了，也不能算重新開始？」
沈予眠抬眼看向他。
他的神情裡沒有質問，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像是真的只想釐清一本書的定位。
「可以重新開始。」她說，「但重新開始不等於以前的事沒有發生。」
「如果他已經服完刑，也賠償了呢？」
「那代表他完成了法律要求的責任，不代表受害者必須因此恢復原狀。」
「妳似乎對『原諒』很謹慎。」
「因為那不是作者、出版社或讀者可以替受害者做的決定。」
謝瀾看著她，唇邊仍留著很淡的禮貌笑意。
「所以妳們出版這本書，不是希望有人原諒他？」
「不是。」
沈予眠回答得沒有遲疑。
「我們只能把他做過的事、他怎麼替自己辯解，以及後來怎麼面對，盡量寫完整。至於要不要原諒，跟這本書無關。」
「如果沒有原諒，懺悔的意義是什麼？」
這一次，沈予眠停了兩秒。
不是因為她答不出來，而是在確認這個問題能不能只用一句話說清楚。
「懺悔和承擔，本來就不該拿來交換原諒。」
會議室裡很安靜。
窗外的日光落在沈予眠身上，沿著側臉與肩線鋪開一層很淡的暖色。她的指尖壓著頁角，聲音不高，也沒有想在任何人面前說出一句漂亮答案的激昂。
只是在陳述她真正相信的事。
謝瀾唇邊的弧度沒有改變。
他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明白了。」
基金會專員接過話題，詢問預計出版時程與未來是否可能安排作者活動。沈予眠重新看向資料，說明最快也必須等第二輪編修、法務與作者確認全部完成，今天不能承諾任何形式。
討論沒有再停留在剛才那幾句話上。
半小時後，工作人員宣布休息十五分鐘。
---
周葳一走出會議室，便壓低聲音說：「剛才那一段很像某種高級訪談節目。」
沈予眠拿著水杯往飲水區走。
「他是贊助方，問提案很正常。」
「正常是正常，但妳回答『跟這本書無關』的時候，我差點以為主編附身了。」
「本來就無關。」
「我知道。」周葳跟在她身旁，「我是佩服妳可以對著謝瀾那張臉，腦子裡還只有作者責任跟法律審閱。」
沈予眠按下溫水鍵。
「不然還要有什麼？」
周葳沉默兩秒。
「沒什麼。妳繼續這樣很好。」
她拿著咖啡去和基金會的行銷人員確認照片使用規範，留下沈予眠站在飲水區旁。
走廊另一端有一整面落地窗。
午後光線比來時更亮，能看見樓下中庭與入口。沈予眠喝了半杯水，低頭翻看剛才的筆記，將「受贈機構分級」旁邊漏掉的一個問號補上。
「沈編輯。」
聲音從右後方傳來。
她握筆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先轉身拉開距離，才抬起頭。
謝瀾站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
沒有其他人跟在身旁。那樣的身高在不算狹窄的走廊裡仍顯得醒目，沈予眠必須明顯仰起臉，才能與他對視。
「謝總。」
她的聲音平穩，兩人之間隔著禮貌的距離。
謝瀾的目光從她停在紙面的筆尖掠過。
「看來妳還記得我。」
「新聞上常看見您。」
這是最直接的答案。從寰映的娛樂新聞到星輝晚宴的公益報導，謝瀾本來就是經常出現在螢幕上的人。
謝瀾笑了一下。
「我以為至少是因為那塊立牌。」
沈予眠怔了半秒。
「您記得？」
「有人拿著一把尺，踮了兩次腳，最後把它推得比原來更歪。」
他說得從容，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明顯的揶揄。
沈予眠耳根微微熱了一下，不是因為親近，而是那晚自以為沒人注意的失敗被如此完整地說了出來。
「後來梯子拿回來，已經調正了。」
「所以我只幫了一半。」
「您把固定扣壓好了。」她很認真地替他補回另一半功勞，「後來沒有再掉下來。」
謝瀾看了她兩秒。
那張乾淨柔軟的臉上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刻意裝出的冷淡。她只是記得事情原本怎麼發生，便照實回答。
「那就好。」他說。
走廊上有人經過，向謝瀾打了聲招呼。他側過身回應，等對方走遠，才重新看向沈予眠手裡的資料。
「《回頭路》是妳負責的書？」
「是。」
「剛才那段話，也會寫進去？」
「不會直接照寫。那是我對出版方向的說明，不是作者說過的話。」
「妳不同意，就不能放進他的書裡。」
「不是因為我不同意。」沈予眠說，「是因為那不是他的話。編輯可以調整結構和文字，不能把自己的答案放進作者嘴裡。」
謝瀾垂眸看她。
「妳對界線分得很清楚。」
「紀實作品如果不分清楚，讀者就不會知道哪些是作者的回憶，哪些是編輯整理後補上的東西。」
「可妳相信那個作者真的改了。」
「我相信他這九年做出的改變。」
「只相信九年？」
「至少這九年有工作紀錄、戒癮追蹤，也有和他長期接觸的人可以交叉確認。」
謝瀾唇邊的笑意深了一點。
「沈編輯只相信能證明的事？」
「作者自己的感受也可以寫，只是要讓讀者知道那是他的記憶和理解，不能把它寫成已經查證的事實。」沈予眠說，「像他曾經認為沒有人願意幫他，但訪談和紀錄裡，其實有人替他留過床位，也給過聯絡方式。兩邊都是真的，只是不能只寫其中一邊。」
「聽起來很麻煩。」
「本來就很麻煩。」
她回答得過於自然，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不像正在與合作企業的負責人說話。
沈予眠抿了下唇，又補上一句：「所以出版時間才不能先寫死。」
謝瀾看著她那個試圖把話題拉回工作流程的小動作，沒有指出來，只在片刻後移開目光。
「剛才的問題，妳還少回答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如果受害者永遠不原諒，做再多事也換不到任何東西，為什麼還要承擔？」
沈予眠想了一下。
「因為承擔不是交易。」
她的聲音依然很輕。
「本來就不是做了以後，一定能從別人那裡拿回什麼。」
「聽起來很吃虧。」
「可能吧。」
「妳還是認為應該做？」
「做錯事的人如果只肯做有回報的部分，那不叫承擔。」
謝瀾沒有立刻說話。
會議室的門在遠處打開，基金會主管走出來，四下看了一圈，顯然是在找他。
「謝總，執行長想在下一階段開始前跟您確認場地合作。」
「好。」
謝瀾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走。
他最後看了沈予眠一眼。
「等書出版，我會買一本。」
「謝謝。」她說，「但如果是基金會合作採購，現在還不能算進去。」
那句回答過於認真。
謝瀾低低笑了一聲。
「我知道。」
他轉身朝會議室走去。
沈予眠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高挑的背影被重新迎進人群。
直到周葳拿著咖啡回來，她才低頭喝了一口水。
已經涼了。
「謝總剛才是在跟妳聊天？」周葳問。
「問《回頭路》。」
「問這麼久？」
「還問了上次的立牌。」
周葳腳步一停。
「他記得？」
「記得我把它推得更歪。」
周葳忍了兩秒，仍然笑了出來。
「對不起，可是真的很好記。」
沈予眠沒有反駁。
她只是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裡的座位。
謝瀾已經在與基金會執行長說話，側臉帶著一貫溫和從容的神情。從這個距離看過去，他與新聞裡沒有任何不同。
禮貌、周全，知道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
記性似乎也比她原先以為的好。
沈予眠低頭把水喝完。休息時間只剩不到三分鐘，她和周葳重新確認下一階段要補充的資料，便一起回到座位。
後半場主要討論閱讀活動的執行方式。
基金會原本希望每一場作者講座都留下完整影像，日後可以剪成宣傳與教育素材。幾家出版社沒有立即反對，沈予眠卻先在資料旁畫了一個問號。
輪到拾光發言時，她才提醒：「如果活動會安排服務機構的參與者提問，錄影範圍要另外確認。有人可能願意進場聽講，不代表願意讓自己的臉、聲音或問題出現在公開影片裡。」
基金會專員停了一下，隨即把原本的「全程錄影」改成「講者區域錄影，參與者另行取得同意」。
寰映的公益事務主管提出可以提供拍攝與後製人員，也可以依照不同場次準備純講者畫面、簡報版本與不含觀眾聲音的剪輯。
謝瀾只補了一句：「沒有取得同意的素材，就不要帶回寰映。」
說完，他便將決定交回實際執行的工作人員，沒有藉機替公司多加任何公開露出的條件。
沈予眠在紀錄裡寫下寰映提供的資源，旁邊標註仍須由基金會確認同意書格式。
---
下午四點二十分，會議結束。
拾光帶來的十二本書中，有九本可以直接進入採購確認，另外三本需要補作者活動與影像授權。《回頭路》則被留在第二階段的潛在主題清單上，旁邊清楚標註：未定稿，不列入本次採購，不得對外宣傳。
回程列車上，周葳一路整理會議照片與待辦事項。
沈予眠先把新的授權問題傳給主編，又將會議結束的訊息放進家庭群組。
：開完了，現在跟同事回公司。
媽媽回了一張小兔子點頭的貼圖。
爸爸問她晚上幾點下班。
：正常時間，回去放完資料就走。
她把手機收起來。
周葳仍在對著照片皺眉。
「基金會攝影把我拍得好像連續加班三天。」
「這張可以。」沈予眠指向下一張，「只是我閉眼睛了。」
「那這張不能用。」
「我是背景。」
「背景也不行。」
兩人一路挑照片回到白棠站。
傍晚五點十三分，沈予眠重新坐回拾光出版社的座位。
《回頭路》的第二輪編修稿仍放在桌面左側，位置與早上離開時相同。她先將會議紀錄歸檔，再打開梁先生下午寄來的回覆。
他同意修改那段「沒有人真的想留住我」。
郵件裡寫得很短。
「輔導員有追到門口，也說床位會替我留三天。電話是他放進我口袋的。那時是我自己不要，不能再寫成沒有人留我。」
沈予眠將這幾句與訪談錄音重新核對，確認沒有超出作者原意，才把修訂放進第二輪編修稿。
原本那句帶著怨懟的話被刪除。
換成更平實的一段：
「那時出口已經有人替我留著，我沒有走回去。幾個月後再打那通電話時，我才知道床位不會永遠等我，但有人曾經等過。」
沈予眠讀完，沒有把句子修得更漂亮。
她只在旁邊標註來源，接著處理下一則作者確認。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辦公室裡，鍵盤聲、電話聲與同事收拾資料的聲音交疊在一起。下午那間明亮會議室、謝瀾禮貌的笑，以及他問「為什麼還要承擔」時的目光，逐漸被眼前的工作推到較遠的位置。
六點零二分，她準時關閉電腦。
---
同一時間，謝瀾坐在返回寰映的車裡。
基金會送來的合作摘要已經同步到平板。第一階段採購書目、第二階段主題方向與下一次工作餐會的需求依序排在畫面上。
無坐在另一側，簡單報告完下午幾項公事，才問：「基金會還在找下一次會議的場地。需要公益事務部提供名單嗎？」
謝瀾低頭翻過一頁。
《回頭路》只佔了很短的一行。
暫定書名，未定稿，不得引用。
連內容摘要都沒有。
下午進入會議室以前，他已經在更新過的出席名單上看見沈予眠的名字。那不是額外調查。所有合作單位的出席者都列在同一份文件裡，她只是其中一個普通的出版社代表。
她大概以為，他之所以記得她，只是因為那塊被推得更歪的立牌。
那樣很好。
她不需要知道，在那場慈善晚宴之後，自己的照片與資料還曾經因為林檎的事被送到他面前。
至於今天那段談話，起初只是他臨時起意多問了幾句。
她沒有急著用漂亮話證明自己善良，也沒有因為面前的人是主要贊助者，便把尚未出版的書說得更符合公益計畫的期待。她只是把能說的說清楚，不能答應的留在原處。
比他預想中有趣一點。
「棲庭。」他說。
無抬眼看向他。
「最近才有媒體把殷芪的照片和棲庭放在一起。」
「所以才適合。」
一間剛被娛樂新聞翻出名字的私人會所，若在白天接待基金會、出版社與公益機構，鏡頭能拍見的便只會是乾淨的餐桌、合法的賓客與一場談論閱讀的工作會議。
不需要撤掉任何新聞。
只需要給那個名字一個更明亮的解釋。
「用場地合作的名義？」無問。
「免租，餐點由寰映負責。」
「基金會應該不會拒絕。」
「讓他們發正式邀請。」
「明白。」
無在行程上記下一筆。
謝瀾將平板闔上，車窗外正好掠過一面巨大的公益廣告。照片裡，幾個孩子坐在鋪滿陽光的木地板上讀書，右下角印著星輝基金會與贊助企業的標誌。
他沒有再想那份尚未完成的書稿。
只是女人站在窗邊，仰著臉對他說「承擔不是交易」時的神情，仍在腦中短暫停留。
不求回報，仍然去做。
在謝瀾熟悉的世界裡，那不是美德。
是最容易被利用的一種弱點。
他靠回椅背，唇邊浮起很淡的一點笑意。
「下一次名單出來以後，給我一份。」
無在行程後方補上「出席名單」，沒有多問。
「是。」
「紙本可供三百冊，電子版不在這次授權範圍，作者同意參與兩場閱讀活動，但日期要提前一個月確認。」
她念完，坐在對面的周葳低頭核對一次，在相同欄位打了勾。
星輝基金會的公益閱讀合作說明會排在下午一點半。拾光出版社需要帶去的資料不只晚宴當天展出的十二本書，還包括庫存、公益採購折扣、作者活動意願與可授權範圍。四本由沈予眠負責過的書已經整理完，其餘資料則由各責編在昨天以前陸續補齊。
周葳往後翻了一頁。
「第二階段的主題出版合作，真的不放《回頭路》？」
「現在不能放進正式書單。」沈予眠說。
「我知道它還沒定稿。可是基金會列的方向裡有戒癮、更生支持和創傷教育，這本剛好都碰得到。只寫成製作中提案呢？」
沈予眠看向桌面另一側。
那裡放著《回頭路》的第二輪編修稿，紙張邊緣貼滿不同顏色的標籤。第二批法律問題還有兩項沒有完全釐清，梁先生上週補回的戒癮團體紀錄正在核對，受害者段落也只完成內部修訂，尚未取得作者最後確認。
更不用說封面、書腰與宣傳主句都還只是討論中的版本。
「可以說拾光有一本更生人自傳正在製作，不能提供試讀，也不能承諾一定納入合作。」她說，「書名和內容摘要要先問主編。」
「我就知道妳會這樣回答。」
周葳拿起內線電話，直接撥進玻璃隔間。
主編兩分鐘後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剛看到一半的校樣。
他先翻過基金會寄來的議程，又看了一眼《回頭路》目前的進度表。
「暫定書名可以提，類型和預計出版季也可以。」他說，「不要帶稿子出去，不談受害者細節，不提供還沒確認的戒癮紀錄。如果基金會有興趣，等第二輪編修、事實核查與法務都結束，再由出版社正式提案。」
沈予眠點頭。
周葳已經在空白欄位裡輸入一行小字。
《回頭路》——更生人口述自傳，第二輪編修與事實核查中；僅供合作方向討論，未定稿，不得引用。
「這樣？」她把螢幕轉過來。
沈予眠從頭讀了一次。
「『生命口述』改成『口述自傳』。還有，不要寫預計三月出版，現在只能寫春季。」
「差很多嗎？」
「差一整個月。」
周葳看了她兩秒，認命地把「三月」刪掉。
「跟妳一起出門，真的不可能亂答應任何事情。」
「這樣回來才不會被追著改。」
主編站在旁邊笑了一聲。
「她說得對。基金會問什麼就記下來，不確定的不要現場承諾。尤其採購數量和新書授權，回來再確認。」
周葳將資料存檔，轉頭看向沈予眠。
「聽見沒？不確定的不要亂答應。」
「剛才是妳想把沒定稿的書放進去。」
「......我們中午吃什麼？」
話題被她轉得毫無痕跡。
沈予眠低頭把第二輪編修稿闔上，沒有拆穿。
十一點四十分，兩人提早離開出版社。
基金會所在的區域距離白棠站不算遠，搭三站車，再走七分鐘便能抵達。沈予眠出門前把下午行程傳進家庭群組，說明自己會和同事一起前往，會議結束後先回公司，不會晚歸。
媽媽回了一句注意保暖。
爸爸則提醒她文件不要落在車上。
她一一回覆，將手機收進外套口袋。
列車到站後，周葳才想起基金會早上寄來一份更新過的出席名單。
「我差點忘記轉妳。」
她把郵件傳過來。
沈予眠站在月台側邊，先確認寄件地址，才打開附件。
名單按照單位排列。出版社、閱讀推廣機構、社區服務中心與基金會各部門依序列在頁面上，寰映娛樂集團則位於主要贊助單位的第一行。
出席代表只有兩個名字。
謝瀾。
以及寰映公益事務部的主管。
沈予眠的目光停了一瞬。
周葳順著她的視線看見那個名字。
「謝總居然會親自來。我以為這種後續會議最多派主管出席。」
「議程前半有主要贊助方的計畫確認。」
「也是。基金會大概需要他坐在那裡，證明這筆錢不是晚宴當天拍完照就算了。」
「晚宴那天他也有從出版展開始巡場。」沈予眠把名單往後翻了一頁，「應該是真的有參與計畫。」
「希望他今天也這麼有耐心。」周葳說，「贊助方如果只想聽成果、不想聽授權和執行問題，後面會很難做。」
「所以才安排分組討論吧。」
沈予眠將出席名單從頭看到尾，記下基金會負責出版合作的兩名窗口，又把下午的分組座位圖存進手機。
她最近確實比過去更常在新聞或工作資料裡看見寰映的名字。先是星輝慈善晚宴，再是殷芪的娛樂新聞，如今又回到晚宴募款的後續計畫。
列車進站後，兩人跟著人群上車。
沈予眠站在靠近車門與緊急通話按鈕的位置，一手扶住立柱。周葳則利用三站路的時間，繼續確認待會兒由誰回答採購、誰負責記錄基金會提出的新要求。
「既有書我先說，活動和適讀對象妳補充。」周葳安排，「如果問到《回頭路》，還是由妳回答。」
「好。未定稿、不能試讀、不能當場確認活動。」
「我已經會背了。」
沈予眠把手機畫面轉給她。
「還有不能使用暫定封面。」
「......我收回剛才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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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輝基金會沒有晚宴會場裡那些高得看不清細節的水晶燈。
整棟建築以淺灰石材、玻璃與暖色木料構成。午後日光透過中庭落進一樓，照亮牆上歷年公益計畫的照片。接待台旁沒有紅毯，只有一塊寫著「公益閱讀合作說明會」的立式看板，以及依照單位分類的報到名冊。
沈予眠簽完名字，接過工作證。
工作人員確認她們來自拾光出版社，便將兩份資料袋交給周葳。
「會議在三樓。前半段是共同說明，兩點二十分後依照出版採購、閱讀活動和主題合作分組。」
「謝謝。」
周葳看向入口旁的看板，忽然笑了一聲。
「這次是正的。」
沈予眠也看了一眼。
「嗯。」
「妳不要一臉有點可惜的樣子。」
「我沒有。」
兩人搭電梯上樓。
三樓會議室比想像中寬敞。桌子排成開口朝向投影幕的方形，桌面上依序放著單位名牌、瓶裝水與空白筆記紙。沈予眠沒有坐進最裡面，選了靠近外側走道的位置。
周葳早已習慣她選位置的方式，只把資料袋放在旁邊，問她要不要咖啡。
「溫水就好。」
一點二十五分，座位陸續坐滿。
基金會執行長先進來與幾個合作單位打招呼。幾分鐘後，門外的談話聲短暫靠近，謝瀾跟著兩名基金會主管走進會議室。
深色西裝剪裁俐落，內搭的襯衫與領帶沒有任何醒目的標誌。及肩黑髮整齊向後梳理，只在頸側落下一點微彎的髮尾。與晚宴那晚相比，他身邊少了鏡頭與閃光燈，整個人卻沒有因此顯得比較容易靠近。
有人起身與他握手。
謝瀾一一回應，能叫出其中幾個人的姓氏，也記得去年合作過的計畫。語氣不疾不徐，該停留時停留，該結束時便自然轉向下一個人，沒有讓任何一方覺得自己被敷衍。
走到靠近拾光的位置時，他的視線從桌面的單位名牌掠過。
沈予眠與他對視了一瞬。
她先按照場合微微頷首。
「謝總。」
謝瀾也朝她點了一下頭。
目光沒有多停。
他隨基金會主管走向正前方的位置，像是兩人過去從未有過那場短得幾乎不值得記住的交集。
沈予眠並不意外。
星輝慈善晚宴當晚有數百名賓客與工作人員。對她來說，那只是一次臨時加班；對謝瀾而言，更不可能需要記住一個在展牆下面拿著尺的編輯。
一點半，會議準時開始。
基金會先公開晚宴募款的初步分配。
第一階段閱讀計畫會從當晚展出的十二本書中確認採購數量，送往八處社區閱讀站、三間青少年服務機構，以及兩個提供戒癮與更生支持的合作單位。出版社必須重新確認公益採購授權，基金會則負責物流、閱讀活動與成效紀錄。
第二階段不以既有書目為限。
基金會預計在未來一年徵集創傷支持、家庭關係、成癮防治、更生與青少年處境等主題作品。可以是已出版的新書，也可以是仍在製作、但預計於合作期間內完成的出版案。
「我們不希望這筆募款只變成一次性的贈書。」執行長說，「書送到以後，有沒有人讀、讀者需要什麼協助、合作單位是否適合舉辦後續活動，都會影響第二批資源怎麼投入。」
他說完，將發言交給主要贊助方。
謝瀾沒有照著資料逐字念。
他先提到寰映旗下藝人參與閱讀推廣的可能，也說公益活動若只留下幾張照片，對受贈單位反而是一種額外負擔。寰映能提供宣傳與場地，但活動內容應由基金會和第一線機構決定，不讓藝人的曝光需求排在服務對象前面。
那段話說得恰到好處。
既替寰映留下了負責任的形象，也沒有跨進自己不熟悉的專業範圍。幾名機構代表的神情明顯放鬆，基金會執行長也順勢表示，後續宣傳會先取得合作單位同意。
沈予眠低頭記下分組後需要確認的三項資料。
晚宴當天，她只在遠處聽過謝瀾簡短致詞，對他的印象大多來自新聞。今天坐在同一間會議室裡，她才發現他並不只記得適合公開發言的漂亮句子。基金會前面提過的執行期限、合作機構數量與宣傳限制，他都能在談話中準確接上，顯然事前看過資料。
至少不是只來露面拍照。
兩點二十五分，共同說明結束。
桌面重新排成三組。寰映的公益事務主管去了閱讀活動組，謝瀾則留在出版採購與主題合作這一側。基金會說主要贊助方希望先聽取各家出版社的實際需求，以便決定第二階段預算比例。
前面幾家出版社依序介紹書目。
有人提出親子共讀系列，也有人帶來一套以青少年情緒為主題的圖文書。輪到拾光時，周葳先說明晚宴展書的庫存與授權，沈予眠再補充四本負責書目的適讀對象與活動限制。
她沒有把每本書都說得適合所有人。
其中一本涉及家庭暴力，她明確提醒，若送往青少年機構，閱讀活動必須由專業人員陪同，不能只把書發下去便要求孩子分享私人經驗。另一本作者可以出席講座，卻不接受拍攝讀者正臉，相關宣傳需要提前確認。
基金會專員一一記下。
「拾光還有製作中的提案？」對方翻到資料最後一頁，「《回頭路》？」
「目前只能算潛在合作方向。」沈予眠說，「這本書還在第二輪編修、事實核查與法律確認，沒有定稿，也不能提供試讀內容。」
「主題是更生人自傳？」
「對。作者曾經長期使用毒品，也因犯罪入獄。出獄後完成戒癮，到現在有將近九年沒有再犯，目前參與更生支持工作。」
坐在斜對面的機構代表翻了一下資料。
「如果是要給戒癮或更生單位閱讀，這類成功經驗確實很有鼓勵作用。」
沈予眠沒有立刻接下「成功」兩個字。
「他的後半段經歷具有參考價值。」她說，「但這本書不會只寫他戒掉毒品、重新工作的部分。犯罪經過、對受害者造成的傷害，以及他曾經怎麼迴避責任，也會保留。」
「會不會太沉重？」另一人問，「公益閱讀通常還是希望帶給讀者比較正面的力量。」
「要看所謂正面是什麼。」
沈予眠的語氣仍然溫和。
「如果正面是把最難看的部分拿掉，只留下後來過得很好，這本書不適合。但如果是讓仍在戒癮或剛回到社會的人看見，一個人可以承認自己做過的事，也可以在不要求別人原諒的情況下繼續承擔，那它才可能有用。」
桌邊安靜了一瞬。
基金會專員在筆記上多寫了幾行。
謝瀾一直沒有翻動面前的資料。
直到這時，他才開口。
「沈編輯認為，一個人後來真的改了，也不能算重新開始？」
沈予眠抬眼看向他。
他的神情裡沒有質問，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像是真的只想釐清一本書的定位。
「可以重新開始。」她說，「但重新開始不等於以前的事沒有發生。」
「如果他已經服完刑，也賠償了呢？」
「那代表他完成了法律要求的責任，不代表受害者必須因此恢復原狀。」
「妳似乎對『原諒』很謹慎。」
「因為那不是作者、出版社或讀者可以替受害者做的決定。」
謝瀾看著她，唇邊仍留著很淡的禮貌笑意。
「所以妳們出版這本書，不是希望有人原諒他？」
「不是。」
沈予眠回答得沒有遲疑。
「我們只能把他做過的事、他怎麼替自己辯解，以及後來怎麼面對，盡量寫完整。至於要不要原諒，跟這本書無關。」
「如果沒有原諒，懺悔的意義是什麼？」
這一次，沈予眠停了兩秒。
不是因為她答不出來，而是在確認這個問題能不能只用一句話說清楚。
「懺悔和承擔，本來就不該拿來交換原諒。」
會議室裡很安靜。
窗外的日光落在沈予眠身上，沿著側臉與肩線鋪開一層很淡的暖色。她的指尖壓著頁角，聲音不高，也沒有想在任何人面前說出一句漂亮答案的激昂。
只是在陳述她真正相信的事。
謝瀾唇邊的弧度沒有改變。
他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明白了。」
基金會專員接過話題，詢問預計出版時程與未來是否可能安排作者活動。沈予眠重新看向資料，說明最快也必須等第二輪編修、法務與作者確認全部完成，今天不能承諾任何形式。
討論沒有再停留在剛才那幾句話上。
半小時後，工作人員宣布休息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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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葳一走出會議室，便壓低聲音說：「剛才那一段很像某種高級訪談節目。」
沈予眠拿著水杯往飲水區走。
「他是贊助方，問提案很正常。」
「正常是正常，但妳回答『跟這本書無關』的時候，我差點以為主編附身了。」
「本來就無關。」
「我知道。」周葳跟在她身旁，「我是佩服妳可以對著謝瀾那張臉，腦子裡還只有作者責任跟法律審閱。」
沈予眠按下溫水鍵。
「不然還要有什麼？」
周葳沉默兩秒。
「沒什麼。妳繼續這樣很好。」
她拿著咖啡去和基金會的行銷人員確認照片使用規範，留下沈予眠站在飲水區旁。
走廊另一端有一整面落地窗。
午後光線比來時更亮，能看見樓下中庭與入口。沈予眠喝了半杯水，低頭翻看剛才的筆記，將「受贈機構分級」旁邊漏掉的一個問號補上。
「沈編輯。」
聲音從右後方傳來。
她握筆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先轉身拉開距離，才抬起頭。
謝瀾站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
沒有其他人跟在身旁。那樣的身高在不算狹窄的走廊裡仍顯得醒目，沈予眠必須明顯仰起臉，才能與他對視。
「謝總。」
她的聲音平穩，兩人之間隔著禮貌的距離。
謝瀾的目光從她停在紙面的筆尖掠過。
「看來妳還記得我。」
「新聞上常看見您。」
這是最直接的答案。從寰映的娛樂新聞到星輝晚宴的公益報導，謝瀾本來就是經常出現在螢幕上的人。
謝瀾笑了一下。
「我以為至少是因為那塊立牌。」
沈予眠怔了半秒。
「您記得？」
「有人拿著一把尺，踮了兩次腳，最後把它推得比原來更歪。」
他說得從容，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明顯的揶揄。
沈予眠耳根微微熱了一下，不是因為親近，而是那晚自以為沒人注意的失敗被如此完整地說了出來。
「後來梯子拿回來，已經調正了。」
「所以我只幫了一半。」
「您把固定扣壓好了。」她很認真地替他補回另一半功勞，「後來沒有再掉下來。」
謝瀾看了她兩秒。
那張乾淨柔軟的臉上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刻意裝出的冷淡。她只是記得事情原本怎麼發生，便照實回答。
「那就好。」他說。
走廊上有人經過，向謝瀾打了聲招呼。他側過身回應，等對方走遠，才重新看向沈予眠手裡的資料。
「《回頭路》是妳負責的書？」
「是。」
「剛才那段話，也會寫進去？」
「不會直接照寫。那是我對出版方向的說明，不是作者說過的話。」
「妳不同意，就不能放進他的書裡。」
「不是因為我不同意。」沈予眠說，「是因為那不是他的話。編輯可以調整結構和文字，不能把自己的答案放進作者嘴裡。」
謝瀾垂眸看她。
「妳對界線分得很清楚。」
「紀實作品如果不分清楚，讀者就不會知道哪些是作者的回憶，哪些是編輯整理後補上的東西。」
「可妳相信那個作者真的改了。」
「我相信他這九年做出的改變。」
「只相信九年？」
「至少這九年有工作紀錄、戒癮追蹤，也有和他長期接觸的人可以交叉確認。」
謝瀾唇邊的笑意深了一點。
「沈編輯只相信能證明的事？」
「作者自己的感受也可以寫，只是要讓讀者知道那是他的記憶和理解，不能把它寫成已經查證的事實。」沈予眠說，「像他曾經認為沒有人願意幫他，但訪談和紀錄裡，其實有人替他留過床位，也給過聯絡方式。兩邊都是真的，只是不能只寫其中一邊。」
「聽起來很麻煩。」
「本來就很麻煩。」
她回答得過於自然，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不像正在與合作企業的負責人說話。
沈予眠抿了下唇，又補上一句：「所以出版時間才不能先寫死。」
謝瀾看著她那個試圖把話題拉回工作流程的小動作，沒有指出來，只在片刻後移開目光。
「剛才的問題，妳還少回答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如果受害者永遠不原諒，做再多事也換不到任何東西，為什麼還要承擔？」
沈予眠想了一下。
「因為承擔不是交易。」
她的聲音依然很輕。
「本來就不是做了以後，一定能從別人那裡拿回什麼。」
「聽起來很吃虧。」
「可能吧。」
「妳還是認為應該做？」
「做錯事的人如果只肯做有回報的部分，那不叫承擔。」
謝瀾沒有立刻說話。
會議室的門在遠處打開，基金會主管走出來，四下看了一圈，顯然是在找他。
「謝總，執行長想在下一階段開始前跟您確認場地合作。」
「好。」
謝瀾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走。
他最後看了沈予眠一眼。
「等書出版，我會買一本。」
「謝謝。」她說，「但如果是基金會合作採購，現在還不能算進去。」
那句回答過於認真。
謝瀾低低笑了一聲。
「我知道。」
他轉身朝會議室走去。
沈予眠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高挑的背影被重新迎進人群。
直到周葳拿著咖啡回來，她才低頭喝了一口水。
已經涼了。
「謝總剛才是在跟妳聊天？」周葳問。
「問《回頭路》。」
「問這麼久？」
「還問了上次的立牌。」
周葳腳步一停。
「他記得？」
「記得我把它推得更歪。」
周葳忍了兩秒，仍然笑了出來。
「對不起，可是真的很好記。」
沈予眠沒有反駁。
她只是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裡的座位。
謝瀾已經在與基金會執行長說話，側臉帶著一貫溫和從容的神情。從這個距離看過去，他與新聞裡沒有任何不同。
禮貌、周全，知道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
記性似乎也比她原先以為的好。
沈予眠低頭把水喝完。休息時間只剩不到三分鐘，她和周葳重新確認下一階段要補充的資料，便一起回到座位。
後半場主要討論閱讀活動的執行方式。
基金會原本希望每一場作者講座都留下完整影像，日後可以剪成宣傳與教育素材。幾家出版社沒有立即反對，沈予眠卻先在資料旁畫了一個問號。
輪到拾光發言時，她才提醒：「如果活動會安排服務機構的參與者提問，錄影範圍要另外確認。有人可能願意進場聽講，不代表願意讓自己的臉、聲音或問題出現在公開影片裡。」
基金會專員停了一下，隨即把原本的「全程錄影」改成「講者區域錄影，參與者另行取得同意」。
寰映的公益事務主管提出可以提供拍攝與後製人員，也可以依照不同場次準備純講者畫面、簡報版本與不含觀眾聲音的剪輯。
謝瀾只補了一句：「沒有取得同意的素材，就不要帶回寰映。」
說完，他便將決定交回實際執行的工作人員，沒有藉機替公司多加任何公開露出的條件。
沈予眠在紀錄裡寫下寰映提供的資源，旁邊標註仍須由基金會確認同意書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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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二十分，會議結束。
拾光帶來的十二本書中，有九本可以直接進入採購確認，另外三本需要補作者活動與影像授權。《回頭路》則被留在第二階段的潛在主題清單上，旁邊清楚標註：未定稿，不列入本次採購，不得對外宣傳。
回程列車上，周葳一路整理會議照片與待辦事項。
沈予眠先把新的授權問題傳給主編，又將會議結束的訊息放進家庭群組。
：開完了，現在跟同事回公司。
媽媽回了一張小兔子點頭的貼圖。
爸爸問她晚上幾點下班。
：正常時間，回去放完資料就走。
她把手機收起來。
周葳仍在對著照片皺眉。
「基金會攝影把我拍得好像連續加班三天。」
「這張可以。」沈予眠指向下一張，「只是我閉眼睛了。」
「那這張不能用。」
「我是背景。」
「背景也不行。」
兩人一路挑照片回到白棠站。
傍晚五點十三分，沈予眠重新坐回拾光出版社的座位。
《回頭路》的第二輪編修稿仍放在桌面左側，位置與早上離開時相同。她先將會議紀錄歸檔，再打開梁先生下午寄來的回覆。
他同意修改那段「沒有人真的想留住我」。
郵件裡寫得很短。
「輔導員有追到門口，也說床位會替我留三天。電話是他放進我口袋的。那時是我自己不要，不能再寫成沒有人留我。」
沈予眠將這幾句與訪談錄音重新核對，確認沒有超出作者原意，才把修訂放進第二輪編修稿。
原本那句帶著怨懟的話被刪除。
換成更平實的一段：
「那時出口已經有人替我留著，我沒有走回去。幾個月後再打那通電話時，我才知道床位不會永遠等我，但有人曾經等過。」
沈予眠讀完，沒有把句子修得更漂亮。
她只在旁邊標註來源，接著處理下一則作者確認。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辦公室裡，鍵盤聲、電話聲與同事收拾資料的聲音交疊在一起。下午那間明亮會議室、謝瀾禮貌的笑，以及他問「為什麼還要承擔」時的目光，逐漸被眼前的工作推到較遠的位置。
六點零二分，她準時關閉電腦。
---
同一時間，謝瀾坐在返回寰映的車裡。
基金會送來的合作摘要已經同步到平板。第一階段採購書目、第二階段主題方向與下一次工作餐會的需求依序排在畫面上。
無坐在另一側，簡單報告完下午幾項公事，才問：「基金會還在找下一次會議的場地。需要公益事務部提供名單嗎？」
謝瀾低頭翻過一頁。
《回頭路》只佔了很短的一行。
暫定書名，未定稿，不得引用。
連內容摘要都沒有。
下午進入會議室以前，他已經在更新過的出席名單上看見沈予眠的名字。那不是額外調查。所有合作單位的出席者都列在同一份文件裡，她只是其中一個普通的出版社代表。
她大概以為，他之所以記得她，只是因為那塊被推得更歪的立牌。
那樣很好。
她不需要知道，在那場慈善晚宴之後，自己的照片與資料還曾經因為林檎的事被送到他面前。
至於今天那段談話，起初只是他臨時起意多問了幾句。
她沒有急著用漂亮話證明自己善良，也沒有因為面前的人是主要贊助者，便把尚未出版的書說得更符合公益計畫的期待。她只是把能說的說清楚，不能答應的留在原處。
比他預想中有趣一點。
「棲庭。」他說。
無抬眼看向他。
「最近才有媒體把殷芪的照片和棲庭放在一起。」
「所以才適合。」
一間剛被娛樂新聞翻出名字的私人會所，若在白天接待基金會、出版社與公益機構，鏡頭能拍見的便只會是乾淨的餐桌、合法的賓客與一場談論閱讀的工作會議。
不需要撤掉任何新聞。
只需要給那個名字一個更明亮的解釋。
「用場地合作的名義？」無問。
「免租，餐點由寰映負責。」
「基金會應該不會拒絕。」
「讓他們發正式邀請。」
「明白。」
無在行程上記下一筆。
謝瀾將平板闔上，車窗外正好掠過一面巨大的公益廣告。照片裡，幾個孩子坐在鋪滿陽光的木地板上讀書，右下角印著星輝基金會與贊助企業的標誌。
他沒有再想那份尚未完成的書稿。
只是女人站在窗邊，仰著臉對他說「承擔不是交易」時的神情，仍在腦中短暫停留。
不求回報，仍然去做。
在謝瀾熟悉的世界裡，那不是美德。
是最容易被利用的一種弱點。
他靠回椅背，唇邊浮起很淡的一點笑意。
「下一次名單出來以後，給我一份。」
無在行程後方補上「出席名單」，沒有多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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