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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眠於瀾》第十八章

星期一上午九點十二分,寰映娛樂集團二十九樓的會議剛散。

幾名主管帶著資料離開,厚重的門依序闔上。長桌兩側很快空了,只剩尚未收走的咖啡與幾份沒有帶走的預算表。

謝瀾沒有立刻回辦公室。

他坐在主位,翻過無剛放到桌前的兩頁文件。

第一頁是棲庭上週六的場地紀錄。公開活動區從上午八點開放到下午五點二十分,基金會帶走報到資料,棲庭只留下餐點、設備與進出人數。第二頁則是星輝基金會彙整的培訓回饋。

多數意見集中在課程時間太長、午休太短,以及情境演練的分組人數。場地相關只有三項,其中兩份都提到休息期間的飲水台與其他動線重疊。

兩份回饋來自拾光出版社。

「她寫的?」謝瀾問。

「其中一份。」無說,「另一份是和她同行的周葳。內容差不多。」

謝瀾往下看。

沈予眠沒有寫側廊,也沒有提到從工作區出來的男人。建議欄裡只有一句:休息區域若與內部工作動線共用,容易影響活動人員通行,建議分開。

「棲庭有人接到詢問?」

「沒有。」

「警方呢?」

「目前沒有新的動作。」無說,「週末也沒有人去碰活動人力公司。」

謝瀾將第二頁放回桌面。

她走到了那條側廊,卻沒有把一個無法辨認的反光寫成場地問題。她甚至沒有在回饋裡提起那扇門。

可那不代表她忘了。

「住處外面的人撤掉。」他說。

無抬眼看他。

「全部?」

「她會記得重複出現的東西。」謝瀾說,「別送到她眼前。」

「只留異常回報?」

「棲庭、人力公司、林檎。她碰到其中任何一邊,再告訴我。」

無頷首,收走場地紀錄。

桌上還留著一份本週行程。星期四下午,星輝基金會將帶合作單位到寰映確認第一階段宣傳影像。出席名單排在最後一頁,拾光出版社仍是兩個名字。

周葳。

沈予眠。

謝瀾只看了一眼,便將文件闔上。

「十六樓?」他問。

「是。」無說,「審片室外側是開放區,窗簾會全部打開。」

「照原定安排。」

謝瀾看了他片刻,唇邊浮起很淡的笑。

「你最近話很多。」

「是。」

無承認得平靜,拿起文件離開。

門關上後,會議室裡只剩空調細微的送風聲。

---

同一日上午,《回頭路》最後一份授權同意寄進拾光出版社。

沈予眠把附件與紙本紀錄逐項核對,確認簽署人、使用範圍和照片編號都沒有問題,才將狀態從黃色改成綠色。

全稿不再缺資料。

梁先生前一晚已經回覆最後三處修訂。妹妹拒絕見他的段落保留事實與當時感受的差別;離職爭議不再把雇主是否知情寫成定論;書末所謂「還清的債」,也明確限縮為朋友借給他的生活費。

沈予眠將最後一份授權同意上傳出版社內部系統,連同前幾日送排版的檔案一起歸進正式資料夾。

進度條跑完時,她盯著螢幕看了兩秒。

這本書並沒有完成。

第一版排樣回來後還有校對、圖像確認、封面文案與印前檢查。只是從今天開始,正文需要的資料已經補齊,不會再因為一句情緒太重的回憶,整段拆開重寫。

她把校次表放到主編桌上。

主編翻了幾頁,先看修訂紀錄,再看預計時程。

「封面提案下午會來。」他說,「先別給梁先生看三版,他一定會每一版都想留。」

「那先讓美術和行銷刪到兩版。」

「妳也一起看。」

「好。」

主編在送排版日期旁簽名,把表還給她。

「終於能往下走了。」

他從桌邊另一疊文件裡抽出星輝基金會的提案格式。

「第一批新書合作下週五截止。《回頭路》趕得上嗎?」

沈予眠先看要求。

基金會需要的是六百字內容說明、預計出版時間、適讀對象,以及作者是否願意參與後續活動。附件欄可以提供試讀,但不是必填。

「內容說明和活動方向可以。」她說,「試讀先不附。排版稿回來以前,頁碼和段落都還會動。」

「作者意願呢?」

「他同意談更生和戒癮,但不接現場個案,也不回答怎麼讓家人戒毒。我會把限制一起寫進去。」

主編點頭。

「星期三以前給我初稿。基金會如果只想要一個改過自新的勵志故事,我們就不接。」

「好。」

沈予眠將格式夾進校次表後方,沒有先在預計出版時間填入月份。

沈予眠抱著資料回座位。

周葳正從共用資料夾裡拖出上週的培訓講義。看見她桌面上的綠色標記,立刻轉過椅子。

「定了?」

「正文先定。」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還會出事。」

「封面、校對和印刷都還沒開始。」

「好,我就知道不能太早恭喜妳。」

周葳把一封郵件轉給她。

「星期四去寰映看宣傳影片。基金會說第一版剪好了,要我們確認書名、封面跟出版社資訊。」

沈予眠點開附件。

這次需要確認的是星輝慈善晚宴與後續閱讀合作的第一階段影像,內容只使用已出版書目。《回頭路》仍未列入正式名單,拾光需要核對的是晚宴當天展出的十二本書,以及餐會中確認過的授權標示。

「主編看過了?」

「看過,叫我們兩個去。」周葳說,「下午兩點,預計一個半小時。看完直接回公司。」

「好。」

沈予眠把時間放進行事曆。

郵件下方附有寰映總部的入館方式、樓層與對外聯絡人。沈予眠將聯絡人存進手機,在行事曆備註「下午兩點至三點半,結束後回公司」。

她回覆出席,接著點開新收到的封面提案。

第一版用了打開的鐵門,門外是一條過分明亮的路。第二版沒有具體場景,只在深灰底色上留下一道被反覆塗改的直線。

沈予眠看了一會兒,在第一版旁邊寫下:「太像離開監獄即代表一切結束。」

周葳探頭過來。

「妳比較喜歡第二版?」

「目前是。」

「因為比較好看?」

「因為沒有替他把出口畫得那麼容易。」

周葳盯著兩張圖看了半天,默默把椅子滑回自己的位置。

「我決定先不發表意見。」

「妳可以發表。」

「我怕妳問我依據。」

沈予眠沒有忍住,眼尾微微彎起來。

辦公室裡的電話正好響起。她收回目光,伸手接聽。

接下來三天,《回頭路》開始第一輪版面測試。封面刪去鐵門構圖,只留下兩種較克制的方向;基金會則在星期三傍晚寄來宣傳影像的時間碼與核對表。

---

星期四下午一點四十六分,沈予眠與周葳走進寰映娛樂集團總部。

午休時,她已經將地址、同行者與預計回程時間傳進家庭群組。爸爸回了一句「收到」,媽媽則提醒她傍晚別忘了回家吃飯。

一樓大廳挑高三層,正前方的巨型螢幕輪流播放旗下藝人的新戲預告、音樂作品與星輝基金會的公益短片。接待台後方是一整面淺色石牆,寰映的銀黑色標誌嵌在中央,沒有多餘裝飾。

兩人出示證件,換取臨時通行卡。

「十六樓,出電梯右轉。」接待人員說,「基金會的人已經到了。」

「謝謝。」

接待台兩側各站著一名穿深色西裝的保全。

沈予眠收起證件時,目光從其中一人的左側翻領掠過。

上面只有寰映的識別徽章。

另一人沒有別任何東西,耳後則掛著很常見的透明耳機線。

她只看了一眼,便和周葳往電梯走。

「妳在看什麼?」周葳問。

「他們的識別方式。」

「怕我們走錯樓層被抓?」

「通行卡只能到十六樓。」

「那就不用怕了。」

電梯門打開,裡面已有幾名抱著服裝袋與器材箱的工作人員。沈予眠與周葳最後進去,站在按鍵旁。電梯中途停了三次,人進人出,氣氛與任何一棟忙碌的辦公大樓沒有不同。

十六樓的審片室以玻璃隔間圍出,外側是開放休息區。午後日光從整面窗戶落進來,能一路看見遠處覆著冬霧的建築與高架道路。

沈予眠進門前先看見另一側出口,才將臨時通行卡別到胸前。

基金會專員正在核對座位。周葳一見螢幕旁擺著小瓶果汁與點心,立刻低聲說:「寰映比棲庭懂下午兩點的人需要什麼。」

「妳上次還說棲庭的栗子飯值得犧牲星期六。」

「不同時段不能一起比較。」

她們在標有拾光出版社的位置坐下。

兩點整,審片開始。

第一支影片不到三分鐘,前半段使用星輝慈善晚宴的公開畫面,後半段則放入合作機構、捐贈書籍與幾場小型閱讀活動。畫面剪得明亮,配樂也輕,幾乎看不出晚宴當天曾經有多少人在展牆後方忙著補標籤、搬書與找不到延長線。

拾光的書牆出現了四秒。

周葳立即低頭對時間碼。

「第三本的封面是舊版。」她說。

製作人員暫停畫面。

「出版社上星期才補新版檔案。」沈予眠說,「影片如果這週輸出,可以直接換;來不及的話,請把這一格改成遠景,不要讓讀者以為舊版仍在販售。」

對方記下修改。

影片繼續播放。

第二支是提供給合作單位內部使用的長版紀錄。內容比宣傳片完整,保留講師發言、參與者提問與活動現場聲音。播放到一分五十二秒時,畫面從講師切向台下,一名坐在側邊的年輕女性清楚出現在鏡頭裡。

沈予眠低頭看核對表。

那個時間碼沒有標示參與者影像授權。

「這一段先停一下。」她說。

操作人員按下暫停。

「右側這位參與者有影像同意嗎?」

基金會專員翻找名冊。

「這場活動是合作機構自己報到,攝影同意只有講師和工作人員。」

製作人員看向定格畫面。

「那我們把臉模糊掉。」

「聲音呢?」沈予眠問。

眾人安靜了一下。

影片裡的女性不只入鏡,下一秒還會開口詢問戒癮後重新求職的問題。她沒有說出姓名,聲音與問題本身卻仍可能被熟識的人辨認。

「這段對內容很重要。」製作人員說,「如果整段拿掉,講師後面的回答也接不上。」

「可以只留下講師重新整理問題後的回答。」沈予眠說,「參與者的畫面和原音都刪掉,字幕改成不指向個人的提問。」

對方還在看剪輯時間。

玻璃門就在這時被人從外面推開。

原本坐在前方的寰映主管先站了起來。

沈予眠跟著眾人的動作回頭。

謝瀾走進審片室。

他沒有帶無,身旁只跟著一名拿著平板的秘書。黑色長髮整齊束在頸後,深灰西裝襯得肩背格外挺拔。他停在門邊聽完製作人員簡短說明,目光落向暫停的畫面。

「整段刪掉。」他說。

製作人員立刻應聲。

「講師的回答另外找畫面接。」謝瀾又道,「找不到就不要用。」

語氣沒有責備,也沒有提高。

方才還在估算剪輯時間的人卻已經把刪除記號寫進表格,不再試著保留那段素材。

謝瀾往裡走。

經過拾光的位置時,他朝兩人略一頷首。

「周編輯,沈編輯。」

周葳立刻回了一聲:「謝總。」

沈予眠也跟著打招呼。

謝瀾沒有停在她身旁。他走到審片室前方,坐進寰映主管讓出的位置,與她之間隔著一張長桌和兩排座椅。

他的出現仍讓整個房間安靜了一點。

沈予眠卻沒有感到星期六側廊裡那種突如其來的寒意。

玻璃牆外有人走動,右側出口就在視線範圍內。身旁坐著周葳,對面也全是基金會與合作單位的人。

她的肩膀沒有繃緊,呼吸也很平穩。

影片重新開始。

謝瀾只看了後半段。除了要求換掉一個過於煽情的旁白用詞,他沒有再插手各單位核對的內容。輪到拾光的資訊頁時,周葳確認書名與定價,沈予眠則把「適合所有年齡」改成「建議依活動對象選書」。

三點二十一分,兩支影片全部確認完畢。

基金會專員請各單位到外側休息區核對最後一版修改表。人群陸續起身,周葳被製作人員叫住,詢問新版封面的檔案格式。

沈予眠留在座位旁,把自己標記過的時間碼謄進公用表格。

她寫到最後一項,桌面另一側多了一道影子。

沈予眠抬起頭。

謝瀾站在長桌對面。

隔著桌面,他的身高仍帶來明顯的壓迫感,卻不再占住她前方所有視野。她只需稍微仰起臉,便能看清他的神情。

「《回頭路》定稿了?」他問。

「正文剛送排版,還不能算全部定稿。」

「差在哪裡?」

「排版後可能會發現缺字、圖說或前後標示不一致。封面也還沒決定。」

謝瀾看向她手邊那張被改得密密麻麻的時間碼。

「沈編輯似乎很少把事情說成已經完成。」

「真的完成以後會說。」

「那我還要等多久才能買?」

沈予眠想了一下。

「照目前進度,最快春季。但我還是不建議先記日期。」

「我記得。」

他唇邊帶著一點很淡的笑。

「出版時間不能寫死。」

那是她在第一次合作說明會上說過的話。

沈予眠沒想到他還記得,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對。」她說。

謝瀾沒有繼續問書。

「上週的場地回饋,我看過了。」

沈予眠握著筆的手微微停住。

「棲庭會把飲水台移回活動區裡。」他說,「工作人員也不會再和休息的人走同一條路。」

這兩項正好對應她與周葳寫下的建議。

「這樣比較好。」

「妳只給了四分。」

他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談一份確實需要改善的問卷。

沈予眠看著他。

「四分不低。」

「少掉的一分,只有動線?」

星期六那扇關著的門與男人左側翻領上的銀光,在她腦中短暫掠過。

她沒有立刻回答。

謝瀾也沒有催促。

玻璃牆外,周葳正在與製作人員確認雲端連結。幾步外有人推著裝器材的矮車經過,輪子壓上地毯邊緣,發出一下很輕的碰撞聲。

「我能確定的只有動線。」沈予眠說。

謝瀾垂眸看她。

「不能確定的,就不算問題?」

「可能是問題。」她說,「但不能拿來要求場地處理。」

「那妳會怎麼辦?」

「先記著。」

她回答得很簡單。

謝瀾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等哪一天能確定?」

「也可能一直不能確定。」

「不覺得浪費?」

「記下一件事不用花很多時間。」沈予眠說,「總比以後真的需要時,只剩下自己也不確定的印象好。」

謝瀾唇邊的笑意沒有消失。

她說「先記著」時,語氣像在談校稿裡一個尚待核對的年份。

監視畫面裡,她停在轉角,沒有越過告示牌,也沒有碰門。現在那點沒看清的反光仍被她留著,沒有被證實,也沒有被丟掉。

「謝總?」

她的聲音將他的視線拉回來。

謝瀾沒有回答方才那句話,只伸手將桌面上的修改表轉向自己。

「這一項是妳改的?」

他指的是參與者原音刪除。

「對。」

「她沒有說名字。」

「但她問的是自己的經歷。」沈予眠說,「願意在活動裡問,不代表願意讓寰映把聲音放進影片。」

「妳認為她會介意?」

「我不知道。」

沈予眠停了一下。

「所以不能替她答應。」

一名製作助理從玻璃門外進來,想取走長桌中央的另一份核對表。謝瀾先往旁邊讓開,留出的空間足以讓對方推著矮車通過。

助理道謝後離開。他沒有站回原處,只停在稍偏桌角的位置。沈予眠右側的走道仍然空著。

謝瀾的手指壓在紙面邊緣。

房間裡的日光很亮,將他修長的指節與袖口照得清楚。那隻手沒有碰到她,也沒有越過桌面。

她卻忽然想起棲庭側廊。

不是黑衣男人。

是謝瀾站到她面前時,那一瞬間沒有理由的恐懼。

「上次在棲庭,」謝瀾開口,「我是不是嚇到妳了?」

沈予眠的呼吸輕輕一頓。

他問得太自然,沒有逼她否認,也不像已經替她決定答案。

她本來可以說沒有。

那會比較禮貌,也省去解釋。

「有一點。」她最後說。

謝瀾看著她。

「因為我從後面叫妳?」

「我那時沒注意後面。」

「現在呢?」

沈予眠沒有立刻回答。

她能看見玻璃門外的周葳,也看得見走廊另一端的出口。謝瀾與她之間隔著長桌,沒有擋住任何方向。

他的神情仍和每一次公開場合相同,從容、溫和,沒有顯露出等待某個特定答案的迫切。

「現在沒有。」她說。

「那就好。」

謝瀾只回了三個字。

沒有問她上次為什麼站在工作區門前,也沒有追究那少掉的一分究竟被她記成了什麼。

沈予眠握著筆,忽然發現自己並不後悔說了實話。

如果他繼續問,她不會回答更多。但他只接住了那句「有一點」,沒有笑,也沒有讓她為那份不合常理的害怕找一個更體面的說法。

隔著明亮的玻璃與來往的人聲,謝瀾看起來仍是她在新聞裡見過的那個人。她沒有因此忘記星期六的反光,也沒有再把當時的寒意直接歸到他身上。

兩件事暫時仍是兩件事。

周葳抱著電腦走回來。

「好了,我們的檔案今晚以前會補——」

她看見謝瀾,後半句明顯慢了一拍。

「謝總。」

「辛苦了。」

謝瀾向兩人略一頷首,拿著那張修改表走向前方。

直到他離開長桌,周葳才壓低聲音。

「他又來問《回頭路》?」

「先問了書,後來問場地回饋。」

「寰映老闆連四分都要親自追?」

「他們負責場地。」

「幸好我沒有給三分。」

沈予眠將筆蓋扣好。

「妳也給四分。」

「對喔。」

周葳想了兩秒,決定把問題歸回棲庭的栗子飯,低頭收拾電腦。

兩人離開審片室時,謝瀾正在玻璃牆外與基金會執行長說話。

一名穿黑色西裝的工作人員從他們之間經過。

沈予眠的目光下意識落向那人的左側翻領。

什麼都沒有。

她很快收回視線。

謝瀾仍在聽基金會執行長說話,沒有往她這邊看。

沈予眠與周葳刷卡進入電梯。門闔上以前,她只來得及看見謝瀾的側影,以及他身後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玻璃牆。

電梯開始下降。

周葳問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新開的湯飯。

沈予眠看了眼時間。

「今天不行,我答應媽媽回去吃飯。」

「那我找別人。」

「下週可以。」

「下週那家店還有九折嗎?」

話題很快被折扣帶走。

沈予眠沒有再提謝瀾,也沒有在電梯裡拿出備忘錄。

直到回到出版社,她完成影片修改確認,把新版封面檔案寄給基金會,才在下班前打開那份私人紀錄。

她沒有更動星期六寫下的內容。

只在最後補了一行。

寰映總部公開區域所見的保全與工作人員,未見相同物件。

寫完後,她重新讀了一遍。

她沒有在這行字後面加上任何判斷,按下儲存。

五點五十八分,沈予眠關閉電腦。

---

六點零七分,寰映二十九樓的燈已經全部亮起。

謝瀾回到辦公室時,下午那張影片修改表仍在他手裡。窗外只剩一片沉下來的冬霧,遠處高架道路的車燈隔著玻璃連成緩慢移動的光帶。

無在門外等他。

「投資部的人到了。」

「讓他們等十分鐘。」

「是。」

謝瀾走到桌前,將修改表放下。

星期一送到他手中的回饋,早已寫明沈予眠願意交給基金會的部分。今天的審片原本也不在他的行程裡。

他仍記得她站在長桌後,仰著臉說「現在沒有」時的樣子。

沒有退,也沒有抿唇。呼吸平穩,視線始終落在他臉上。

無看了一眼桌面的修改表。

「星輝下週會收第一批新書合作提案。」他說,「拾光那本《回頭路》如果趕得上,應該也在裡面。」

謝瀾解開西裝袖口的一枚扣子。

「送來以後,放我桌上。」

無應了一聲。

謝瀾走出辦公室,往已經有人等候的會議室而去。

那張修改表留在桌面最上方。

最後一項更動,是刪除沒有取得同意的參與者原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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