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眠於瀾》第十九章
林檎再次被帶出內院,是在她去過分局一個多月後。
那段時間裡,沒有人再問她當天和警察說了什麼。
房門仍在夜裡上鎖,送進來的三餐卻恢復了正常份量。替她換藥的人不再每天出現,醫生來過兩次,查看手腕上逐漸淡去的瘀青,也確認她走路時不會再因為腳踝疼痛而放慢速度。
第一個星期,她每天都被要求在手機前坐十分鐘。
不是錄影,也不需要說話。有人替她整理頭髮、換上乾淨衣服,再拿她的手機瀏覽公開帳號。按過幾則朋友的貼文,替一張室友帶狗散步的照片點讚,再把陌生人的關心留在未讀。
手機從來不真正交到她手裡。
螢幕由站在一旁的女人操作,她只負責把臉靠近,讓裝置辨認。需要回覆時,女人先把文字打好,再讓她按下送出。
林檎沒有反抗。
有人問她身體好些了嗎,她便回答好多了。有人邀她下個月吃飯,她就照著安排回覆最近想休息。室友仍偶爾傳來訊息,從最初一天十幾則,慢慢變成兩三天一次。
——狗狗今天又把妳房門抓花了。
——房租先替妳墊,回來再算。
——我沒有要逼妳說。妳想回家的時候告訴我就好。
那些訊息始終沒有得到回覆。
林檎每次都看得很快。她不敢停得太久,也不敢讓目光在室友的頭像上多留一秒。
第二個星期,手機不再每天拿來。
第三個星期,她從半掩的房門外聽見有人說,分局這週沒有再聯絡人力公司,原先問過幾次的活動名單也沒有繼續往下追。
隔天下午,她被帶到內院一樓另一間房。衣櫃裡掛著幾套尚未拆標的洋裝,梳妝檯前坐著以前替她上妝的人。對方只說晚上有人來,讓她先挑衣服。
林檎站在衣櫃前,看了很久。
最後選了一件長袖的。
負責的人只查看領口與裙長,確認露在外面的皮膚沒有明顯傷痕,便將衣服交給她。
藥仍然要用。
只是和最初幾天不同。每次之前都有人量她的體溫與心跳,查看眼睛,再由固定的人留下紀錄。沒有人告訴她用的是什麼,也不准她看托盤上的標籤。她只知道其中一部分會使人亢奮,另一部分混著催情成分。藥效上來以後,心跳會加快,體溫升高,皮膚也會變得異常敏感。
他們不再需要她神智不清。
現在的分量控制得更仔細。她會一直醒著,清楚知道自己被帶進哪一個房間、誰正在碰她,身體卻會在藥物作用下出現不受她控制的反應。內院的人把那種臉色泛紅、呼吸急促,明明眼神已經空了,身體卻仍顯得熱烈的模樣叫作「狀態好」。
留下的痕跡都藏在衣服底下。
她不再連續幾天高燒,也沒有再出現手腕腫得握不住東西的情況。隔天醒來時,床頭甚至會放著溫水、止痛藥與容易入口的食物。
照顧她的人開始誇她變乖了。
林檎每次都低著眼,說自己知道了。
她學會在有人開門時先把手放在看得見的地方,學會不問客人姓名,也不再盯著車窗外試圖辨認路。有人替她披上外套,她就穿;有人讓她坐進車裡,她便坐進去。
她也不再問什麼時候能走。
問過太多次的問題,答案不會因為聲音變小而不同。
可她沒有忘記分局裡那支放在桌面中央的手機。
沒有忘記許警官把門拉開,告訴她隨時可以停下來。
更沒有忘記那張被人從毛衣口袋搜出來的小卡。
上面的號碼她只看過幾眼,早已記不完整。最後四碼似乎有兩個七,又或許只有一個。她曾在夜裡用指尖寫在床單上,一遍遍試著拼回去,隔天醒來卻連自己昨晚確定的順序都開始懷疑。
她能記得的是另一件事。
舊城商區那天,有一個陌生女人真的停下來過。
她沒有抓她,也沒有逼問,只站在一步之外,問她需不需要幫忙。
只要室友找到警察,就可能找到那個人。
只要那個人還記得她。
---
星期五傍晚,林檎被送進臨江區一棟私人公寓。
電梯直達頂層。門開以後是一間沒有門牌的套房,玄關已經放著一雙男鞋。屋裡的窗簾全部合著,空調溫度很高,茶几上擺著開過的酒與兩只杯子。
男人比原定時間早到。
陪林檎上樓的女人只來得及替她脫下外套,臥室的門便從裡面打開。後面的幾個小時沒有鐘聲,也沒有窗外光線可以分辨時間。
藥效讓林檎始終醒著。
她聽得見男人把她急促的呼吸當成迎合,也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在疼痛之外,仍被藥物逼出令她作嘔的反應。她越是想放鬆,肌肉越不聽使喚;男人只覺得她配合,甚至在她偏開臉時笑著問她是不是很喜歡。
林檎沒有回答。
男人離開時喝完了半瓶酒,領帶忘在床尾,關門以前還對陪同的人說,下次仍然要她。
女人笑著答應,等電梯數字開始下降,臉上的笑便消失了。
「先去洗乾淨。」
林檎拿起床邊的衣服,走進浴室。
浴室門關上後,她扶著洗手台站了好一會兒,才有力氣把水打開。
熱水落下時,藥效仍沒有完全退。她的心跳快得發疼,掌心覆著一層薄汗,雙腿則在站穩與發軟之間反覆打顫。腿間殘留著摩擦後的灼痛;最令她噁心的是,那些疼痛裡還混著藥物強行留下的濕潤與快感,像這具身體已經不再屬於她。
她低下頭,才發現右側腰上多了一圈指痕。位置被洋裝遮得住,顏色也還沒有真正浮出來。大腿內側另有幾片正在泛紅的擦傷,熱水一沖便刺得她縮了一下。
林檎沒有碰,只把水溫轉冷。
冷水淋過肩背,她的呼吸仍舊壓不下來。她站到指尖發白,才關掉水,拿浴巾裹住自己。
洗完以後,第二套衣服已經放在門外。
今晚還有另一個人。
林檎換好衣服,坐回梳妝檯前。女人替她補上嘴唇的顏色,又用粉撲壓過頸側一小塊泛紅的皮膚。
房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女人皺了下眉,沒有立刻去開。
敲門聲又響一次。
「什麼事?」
「樓下的人提前到了。」門外有人說,「車卡在後門,領班叫妳回電話。」
「讓他等。」
「他不肯下車。」
女人低聲罵了一句,將粉撲丟回桌面。她拿出自己的手機撥號,走到門邊時,又像想起什麼,回頭看向林檎。
「坐著。」
林檎點頭。
女人開門出去,只留下一道不寬的門縫。她沒有走遠,聲音隔著外間斷續傳來,一開始還在和領班確認車號,很快便因對方臨時改動安排而提高了語氣。
牆上的電子鐘從十點零二分跳到十點零三分。
梳妝檯上,另一支手機就在這時亮了一下。
是林檎自己的。
方才為了讓她回覆一則公開留言,女人用過她的臉解鎖,之後隨手把手機反扣在化妝刷旁。新的通知使螢幕重新亮起,離鎖定前還剩不到半分鐘。
林檎沒有立刻動。
門外的說話聲很近。
她能聽見女人鞋跟在地面來回走動,也聽得見對方問:「第二個人知道換地方嗎?」
林檎的手心開始出汗。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像過去每一次被命令坐好時一樣。直到門外的人又說了一句「我下去處理」,鞋跟聲迅速遠離,她才伸出手。
手機拿起來時,化妝刷被碰倒了一支。
很輕的一聲。
林檎整個人僵住。
外面沒有人回頭。
她把刷子留在桌面,先將螢幕亮度拉到最低。手指抖得厲害,第一次點錯了圖示,第二次才打開訊息頁面。
室友的對話還在很下面。
她不敢往下找,直接在搜尋欄輸入名字。第一個字按了兩次才成功,輸到第二個字時,走廊盡頭傳來電梯抵達的提示音。
林檎的呼吸一窒。
不是那個女人。
有人從電梯裡出來,腳步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她點開對話。
最後一則訊息仍是兩天前。
:今天降溫,妳以前那件厚外套還在房間。妳回來前跟我說,我幫妳洗。
林檎的視線模糊了一瞬。
她沒有時間讀第二遍。
輸入框裡的游標一直閃。她用兩隻手抓著手機,拇指快得幾乎按不準位置。
:找警察。找那天扶我的姐姐。她撿到的棲庭卡不是巧合。
打到最後一個字,門外的聲音忽然停了。
林檎盯著送出鍵。
她不知道室友現在有沒有拿著手機,也不知道對方是否已經關掉與她有關的所有通知。只要訊息沒被看見,這幾秒就可能換來比上一次逃跑更糟的結果。
門把傳來很輕的一聲碰撞。
她按下送出。
訊息跳進對話框。
沒有已讀。
林檎立刻開始打第二句。
:我不在棲庭。我每次——
門被推開。
她幾乎沒有思考,先將第一則訊息收回,再把尚未送出的字全部刪掉。手機才剛按回桌面,女人已經站在門口。
兩人隔著鏡子對上視線。
「妳拿手機做什麼?」
「它亮了。」
林檎聽見自己的聲音,很乾,也很平。
「我以為是要回的訊息。」
女人沒有說話。
她走回梳妝檯,先拿起倒下的化妝刷,又翻過手機。
螢幕已經鎖定。
「解開。」
林檎坐著沒動。
女人一把扣住她的下巴,將手機抬到她面前。辨識成功的瞬間,林檎閉了一下眼。
訊息頁面仍停在最上方。
室友的名字就在第一個。
女人點進去。
畫面裡只剩一行灰字。
妳已收回一則訊息。
房間安靜了兩秒。
外頭有人問車還要不要上來。
女人沒有回應。她將林檎自己的手機收進外套口袋,另一隻手仍扣著她的下巴。
「寫了什麼?」
「沒有。」
巴掌沒有落在臉上。
女人鬆開她,改抓住她的頭髮,將人從椅子上拉起來。林檎撞上梳妝檯邊緣,腰側那圈尚未浮出的指痕立刻傳來一陣鈍痛。
「寫了什麼?」
她沒有回答。
女人把她交給門外的人。
第二位客人的安排被取消。林檎被人從公寓後側帶進勤務電梯,一路下到地下停車場。上車前,兩個人搜過她全身,連鞋墊與髮夾都拆下來檢查。
她被按進最後一排座位,雙手束在身後。
車門闔上後,女人坐進前座,撥出一通電話。
「她動了自己的手機。」
對面不知問了什麼。
「傳給室友,已經收回。看不到內容,也沒有顯示已讀。」
林檎靠著椅背,強迫自己不要抬頭。
「我知道。」女人說,「人現在帶回去。」
電話掛斷。
車子駛出停車場時,林檎看見出口外一小片鉛灰色的天空。只出現了兩秒,便被升起的深色車窗完全遮住。
她不知道那則訊息究竟存在了多久。
五秒。
也可能只有三秒。
---
內院沒有因為她提前回來而顯得混亂。
車停進地下層,原本在門邊等候的人先接過手機,確認帳號已被登出,再把裝置放進透明袋裡。有人去調公寓套房的畫面,有人核對她從碰到手機到被發現之間的時間。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人提高聲音。
林檎被帶進一樓沒有窗的房間。
房裡只有一張固定在地面的椅子與一盞過亮的燈。她被命令脫下洋裝,換上一件長及膝下的寬大睡衣。兩名女人先檢查她身上原有的痕跡,用筆在紀錄紙上標出位置,接著才離開。
進來的是兩個男人。
其中一人問了她三次,訊息寫了什麼。
她第一次說沒寫完。
第二次說只是想問狗。
第三次沒有回答。
落下來的力道全避開了臉、手腕與小腿。
第一下砸在側腰時,她幾乎沒有感到痛,只覺得呼吸突然被整個截斷。第二下落在大腿上方,她跪倒在地,膝蓋尚未碰穩,頭髮便被人從後面抓住,硬生生將臉重新抬起來。
有人提醒,三天後還有安排。
後面的力道便更慢,也更準確。
一個人負責問,另一個人每隔幾下便扯開睡衣,確認新浮出的紅痕仍停在衣物能遮住的位置。林檎咳得彎下身時,他們沒有讓她休息,只把她按回椅子,等她重新吸進一口氣,再落下下一次。
她吐在地上。
站在旁邊的人只往後退了半步,避開濺出的穢物,接著叫人拿拖把進來。沒有人解開她的手,也沒有人遞水。清潔的人低著頭擦過她腳邊,像房裡只是打翻了一杯東西。
林檎咬住自己的嘴唇,沒有再改口。
她說不出那則訊息究竟被誰看見,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失敗。把內容交出去不會使室友更安全,反而只會讓他們知道下一步該去堵哪裡。
她只能假裝自己拼命藏著的是一句沒有送完的求救。
半個小時後,房門再次打開。
醫生提著箱子進來。
兩個男人退到門外。醫生讓她平躺,查看肋側與腿上的傷,確認沒有需要送醫的情況,又替她處理咬破的嘴唇。
「今晚不再用藥。」他說。
沒有人回答。
林檎被抬上推床,送回二樓。
床鋪仍和早上離開時一樣整齊。窗簾合著,床頭放著半杯她沒喝完的水,連拖鞋的位置都沒有變。
他們替她換上另一件乾淨睡衣,將冰袋放在她腰側,房門便重新闔上。
鎖舌扣緊以前,有人交代:「謝先生要過來。」
林檎睜開眼。
---
凌晨零點二十二分,內院外側的兩道門禁依序打開。
謝瀾沒有帶司機進來。
無將車停在最裡面的廊下,拿著剛整理好的紀錄跟在他身後。內院負責人已經等在門口,見到謝瀾,只低聲說人醒著。
「訊息呢?」謝瀾問。
「裝置裡只剩收回紀錄,帳號已經登出。公寓的畫面確認她拿到手機二十六秒,進入對話後十一秒被發現。」
「對方看見沒有?」
「沒有已讀標記。」
「我問的是看見沒有。」
負責人停了一瞬。
「不能確定。」
謝瀾沒有再問第二次。
二樓的門被打開。林檎已經被人扶著坐起來,身後墊了兩只靠枕。她穿著淺灰色睡衣,長髮散在肩側,除了嘴唇上一道很細的傷口,露在外面的地方看不出異樣。
謝瀾走進房間。
其他人沒有跟進來,只有無留在門邊。
林檎以前只在棲庭隔著人群見過謝瀾。
那時他身邊圍著人,穿著剪裁筆挺的黑色西裝,有人端著酒站在一旁等他說完話。她只知道那是寰映的老闆,也是所有人見到都會主動讓路的人。
後來錄影片、去分局,再被帶回來,她始終沒有真正和他說過話。
謝瀾在床邊的單人椅坐下。
「發給誰?」
林檎看著被子。
「室友。」
「寫了什麼?」
「問狗。」
謝瀾笑了一下。
聲音很輕,林檎的手指卻立刻抓緊了被角。
「妳挨到現在,就是為了讓我再問一遍?」
她沒有出聲。
謝瀾向後靠進椅背,視線從她沒有血色的臉慢慢落到腰側的冰袋。
「誰處理的?」
門外的人立刻回答:「照內院的規矩。」
「三天後的安排看過嗎?」
「看過,沒有傷到外面。」
謝瀾收回目光。
那不是責備,也沒有半點關切。他只是在確認一件仍需使用的東西,有沒有因為一次處罰失去原本的用途。
林檎聽懂了。
她胸口的起伏變得很淺。
「公寓裡有鏡頭,」謝瀾重新開口,「裝置也會留下紀錄。妳還是傳了。」
林檎抬起眼。
「因為你們不會放我走。」
這句話說出口後,房裡沒有立刻發生任何事。
謝瀾甚至仍帶著淡淡的笑。
「妳去過警局。」
「你們拿她威脅我。」
「所以妳回來了。」
「那不是我自己要回來。」
「警察問的時候,妳說是。」
林檎的呼吸一顫。
謝瀾看著她,語氣始終平穩。
「妳親自走進去,親自拒絕驗傷、安置和聯絡室友。門開著,桌上也有電話。最後是妳自己坐回車裡。」
每一句都是實話。
也正因為全是實話,林檎才連一句能完整反駁的話都找不到。
照片裡的室友、等在分局外的車、已經被搜出的聯絡卡,全都沒有出現在這些句子裡。
謝瀾不需要說謊。
他只要把不能被外人看見的部分拿掉,她便成了那個一再拒絕幫助、又在事情平息後突然傳訊騷擾朋友的人。
「她如果看見,就不會再相信我先前那些報平安的話。」林檎說。
「妳室友?」
她閉緊嘴。
謝瀾沒有逼她回答。
無已經將平板遞到他手邊。
螢幕上是一張傍晚拍下的照片。林檎的室友站在公寓附近的超市外,左手提著購物袋,右手牽著那隻白色小狗。她低頭看著手機,對遠處的鏡頭毫無察覺。
林檎的臉色瞬間變白。
「你們不要碰她。」
「她今晚會照常回家。」
「你答應我。」
「我沒有答應妳的必要。」
謝瀾將平板放回無手裡。
「她現在沒有出事,不是因為妳把嘴閉得夠緊,也不是因為誰心軟。」他淡淡道,「只是她在這個時候出事,會讓妳收回的那則訊息變得太像真的。」
林檎抓著被子的指節失去血色。
「所以她平安,是因為現在動她不划算。」
謝瀾微微俯身。
兩人之間仍隔著足夠的距離。他沒有碰她,聲音也沒有變重。
「哪一天她變得值得處理,妳不會先知道。」
林檎往後縮了一下。
腰側的傷被擠到,她臉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層,卻沒有發出聲音。
謝瀾看了她片刻,重新靠回椅背。
「現在告訴我,妳寫了什麼。」
房間裡只剩暖氣運轉的低聲。
林檎盯著他。
她終於明白,眼前的人並不急著從她嘴裡得到答案。那則訊息已經被收回,設備也到了他們手上。只要室友沒有看見,她說不說都不會改變結果。
謝瀾坐在這裡,只是要讓她清楚下一次會先發生什麼。
「...我叫她找警察。」她啞聲說。
謝瀾眼底沒有任何波動。
「還有?」
「找那天在街上扶我的姐姐。」
門邊的無抬了一下眼。
謝瀾沒有回頭。
「妳提了卡?」
林檎的沉默已經足以回答。
「寫到哪裡?」
「只寫那張卡不是巧合。」
「棲庭?」
「嗯。」
謝瀾看著她,唇邊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淡了下去。
沒有消失,只是不再像任何公開場合裡會讓人覺得溫和的表情。
「第二則呢?」
「沒送出去。」
「內容。」
「我想說我不在棲庭。」
謝瀾安靜了兩秒。
「還有?」
「沒有。」
「妳想寫自己在哪裡?」
「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這句是真的。
林檎每次出入都坐在沒有辦法看清外面的車裡。她只記得從棲庭被送回來時,車開了四十多分鐘,其他日子有時更久。途中是否繞過路,她無法判斷。
謝瀾問完,便站了起來。
林檎下意識往床頭退。
他沒有靠近。
一百九十公分的身形在床邊投下大片陰影,冷白的手指慢條斯理扣好西裝袖口,像剛才只完成了一場很普通的談話。
「醫生明早再看一次。」他對門外的人說,「三天後的安排延到她能正常走路。少掉的帳,從處理她的人身上扣。」
「是。」
林檎怔了一下。
那不是替她出氣。
這裡沒有人在意她疼不疼。謝瀾只是不允許底下的人用一次沒有控制好的處罰,折損原本能賣出去的價值。
他走到門邊,又停下來。
「帳號不要再動。」
無問:「室友那邊呢?」
「先別碰。」
「如果已經截圖?」
謝瀾側過臉。
「她會找警察。」
「許警官之後會再找最早的目擊者。」
謝瀾扣袖扣的動作停了短短一瞬。
沈予眠站在寰映那張長桌後,說「先記著」時的聲音從他腦中掠過。
「不攔。」謝瀾說。
無看向他。
「警察找到她以後,問了什麼、她怎麼回答,再報給我。」
「明白。」
「棲庭和內院的動線全部重查。這幾天外勤的人,原來那批通訊裝置先停用。」
謝瀾說完,視線重新落回床上的林檎。
「至於妳——」
她的肩膀立刻繃緊。
「好好養傷。」
他微微笑了一下。
「妳現在還有價值。」
房門闔上。
走廊裡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林檎坐在床上,直到腰側的冰袋完全失去冷意,才慢慢鬆開抓著被子的手。
掌心留下幾道彎月形的指甲痕。
她不知道室友有沒有看見。
也不知道那十一秒究竟夠不夠。
---
兩個多小時以前——晚上十點零三分。
另一端的公寓裡,白色小狗正趴在沙發旁睡覺。
女孩坐在地毯上,把剛買回來的東西一件件放進冰箱。手機握在她手裡,畫面停在購物清單。她正準備劃掉最後一項牛奶,螢幕頂端忽然滑下一則通知。
林檎。
看見名字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整個人也跟著僵住。
通知橫幅只停在螢幕上方,底下已經露出第一行文字。
找警察。找那天扶我的姐姐——
女孩沒有點進聊天室。
她立刻用拇指壓住橫幅往下拉。通知展開,藏在後面的文字跟著完整顯示出來。
找警察。找那天扶我的姐姐。她撿到的棲庭卡不是巧合。
她來不及細想,另一隻手已經按下截圖鍵。
畫面閃了一瞬。
截圖縮圖才剛出現在螢幕角落,展開的通知便突然消失。
女孩怔了一下,這才點開與林檎的對話。
聊天室裡沒有剛才那段文字。
只剩一行灰色小字。
對方已收回訊息。
女孩坐在原地,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狗原本趴在一旁,聽見她挪動身體的聲音才抬起頭,慢吞吞走過來,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膝蓋。
她低頭切回相簿。
剛才截下的通知仍在。林檎的名字、十點零三分,以及那句完整的話,全都留在同一張畫面裡。
沒有一起被收回。
那段時間裡,沒有人再問她當天和警察說了什麼。
房門仍在夜裡上鎖,送進來的三餐卻恢復了正常份量。替她換藥的人不再每天出現,醫生來過兩次,查看手腕上逐漸淡去的瘀青,也確認她走路時不會再因為腳踝疼痛而放慢速度。
第一個星期,她每天都被要求在手機前坐十分鐘。
不是錄影,也不需要說話。有人替她整理頭髮、換上乾淨衣服,再拿她的手機瀏覽公開帳號。按過幾則朋友的貼文,替一張室友帶狗散步的照片點讚,再把陌生人的關心留在未讀。
手機從來不真正交到她手裡。
螢幕由站在一旁的女人操作,她只負責把臉靠近,讓裝置辨認。需要回覆時,女人先把文字打好,再讓她按下送出。
林檎沒有反抗。
有人問她身體好些了嗎,她便回答好多了。有人邀她下個月吃飯,她就照著安排回覆最近想休息。室友仍偶爾傳來訊息,從最初一天十幾則,慢慢變成兩三天一次。
——狗狗今天又把妳房門抓花了。
——房租先替妳墊,回來再算。
——我沒有要逼妳說。妳想回家的時候告訴我就好。
那些訊息始終沒有得到回覆。
林檎每次都看得很快。她不敢停得太久,也不敢讓目光在室友的頭像上多留一秒。
第二個星期,手機不再每天拿來。
第三個星期,她從半掩的房門外聽見有人說,分局這週沒有再聯絡人力公司,原先問過幾次的活動名單也沒有繼續往下追。
隔天下午,她被帶到內院一樓另一間房。衣櫃裡掛著幾套尚未拆標的洋裝,梳妝檯前坐著以前替她上妝的人。對方只說晚上有人來,讓她先挑衣服。
林檎站在衣櫃前,看了很久。
最後選了一件長袖的。
負責的人只查看領口與裙長,確認露在外面的皮膚沒有明顯傷痕,便將衣服交給她。
藥仍然要用。
只是和最初幾天不同。每次之前都有人量她的體溫與心跳,查看眼睛,再由固定的人留下紀錄。沒有人告訴她用的是什麼,也不准她看托盤上的標籤。她只知道其中一部分會使人亢奮,另一部分混著催情成分。藥效上來以後,心跳會加快,體溫升高,皮膚也會變得異常敏感。
他們不再需要她神智不清。
現在的分量控制得更仔細。她會一直醒著,清楚知道自己被帶進哪一個房間、誰正在碰她,身體卻會在藥物作用下出現不受她控制的反應。內院的人把那種臉色泛紅、呼吸急促,明明眼神已經空了,身體卻仍顯得熱烈的模樣叫作「狀態好」。
留下的痕跡都藏在衣服底下。
她不再連續幾天高燒,也沒有再出現手腕腫得握不住東西的情況。隔天醒來時,床頭甚至會放著溫水、止痛藥與容易入口的食物。
照顧她的人開始誇她變乖了。
林檎每次都低著眼,說自己知道了。
她學會在有人開門時先把手放在看得見的地方,學會不問客人姓名,也不再盯著車窗外試圖辨認路。有人替她披上外套,她就穿;有人讓她坐進車裡,她便坐進去。
她也不再問什麼時候能走。
問過太多次的問題,答案不會因為聲音變小而不同。
可她沒有忘記分局裡那支放在桌面中央的手機。
沒有忘記許警官把門拉開,告訴她隨時可以停下來。
更沒有忘記那張被人從毛衣口袋搜出來的小卡。
上面的號碼她只看過幾眼,早已記不完整。最後四碼似乎有兩個七,又或許只有一個。她曾在夜裡用指尖寫在床單上,一遍遍試著拼回去,隔天醒來卻連自己昨晚確定的順序都開始懷疑。
她能記得的是另一件事。
舊城商區那天,有一個陌生女人真的停下來過。
她沒有抓她,也沒有逼問,只站在一步之外,問她需不需要幫忙。
只要室友找到警察,就可能找到那個人。
只要那個人還記得她。
---
星期五傍晚,林檎被送進臨江區一棟私人公寓。
電梯直達頂層。門開以後是一間沒有門牌的套房,玄關已經放著一雙男鞋。屋裡的窗簾全部合著,空調溫度很高,茶几上擺著開過的酒與兩只杯子。
男人比原定時間早到。
陪林檎上樓的女人只來得及替她脫下外套,臥室的門便從裡面打開。後面的幾個小時沒有鐘聲,也沒有窗外光線可以分辨時間。
藥效讓林檎始終醒著。
她聽得見男人把她急促的呼吸當成迎合,也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在疼痛之外,仍被藥物逼出令她作嘔的反應。她越是想放鬆,肌肉越不聽使喚;男人只覺得她配合,甚至在她偏開臉時笑著問她是不是很喜歡。
林檎沒有回答。
男人離開時喝完了半瓶酒,領帶忘在床尾,關門以前還對陪同的人說,下次仍然要她。
女人笑著答應,等電梯數字開始下降,臉上的笑便消失了。
「先去洗乾淨。」
林檎拿起床邊的衣服,走進浴室。
浴室門關上後,她扶著洗手台站了好一會兒,才有力氣把水打開。
熱水落下時,藥效仍沒有完全退。她的心跳快得發疼,掌心覆著一層薄汗,雙腿則在站穩與發軟之間反覆打顫。腿間殘留著摩擦後的灼痛;最令她噁心的是,那些疼痛裡還混著藥物強行留下的濕潤與快感,像這具身體已經不再屬於她。
她低下頭,才發現右側腰上多了一圈指痕。位置被洋裝遮得住,顏色也還沒有真正浮出來。大腿內側另有幾片正在泛紅的擦傷,熱水一沖便刺得她縮了一下。
林檎沒有碰,只把水溫轉冷。
冷水淋過肩背,她的呼吸仍舊壓不下來。她站到指尖發白,才關掉水,拿浴巾裹住自己。
洗完以後,第二套衣服已經放在門外。
今晚還有另一個人。
林檎換好衣服,坐回梳妝檯前。女人替她補上嘴唇的顏色,又用粉撲壓過頸側一小塊泛紅的皮膚。
房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女人皺了下眉,沒有立刻去開。
敲門聲又響一次。
「什麼事?」
「樓下的人提前到了。」門外有人說,「車卡在後門,領班叫妳回電話。」
「讓他等。」
「他不肯下車。」
女人低聲罵了一句,將粉撲丟回桌面。她拿出自己的手機撥號,走到門邊時,又像想起什麼,回頭看向林檎。
「坐著。」
林檎點頭。
女人開門出去,只留下一道不寬的門縫。她沒有走遠,聲音隔著外間斷續傳來,一開始還在和領班確認車號,很快便因對方臨時改動安排而提高了語氣。
牆上的電子鐘從十點零二分跳到十點零三分。
梳妝檯上,另一支手機就在這時亮了一下。
是林檎自己的。
方才為了讓她回覆一則公開留言,女人用過她的臉解鎖,之後隨手把手機反扣在化妝刷旁。新的通知使螢幕重新亮起,離鎖定前還剩不到半分鐘。
林檎沒有立刻動。
門外的說話聲很近。
她能聽見女人鞋跟在地面來回走動,也聽得見對方問:「第二個人知道換地方嗎?」
林檎的手心開始出汗。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像過去每一次被命令坐好時一樣。直到門外的人又說了一句「我下去處理」,鞋跟聲迅速遠離,她才伸出手。
手機拿起來時,化妝刷被碰倒了一支。
很輕的一聲。
林檎整個人僵住。
外面沒有人回頭。
她把刷子留在桌面,先將螢幕亮度拉到最低。手指抖得厲害,第一次點錯了圖示,第二次才打開訊息頁面。
室友的對話還在很下面。
她不敢往下找,直接在搜尋欄輸入名字。第一個字按了兩次才成功,輸到第二個字時,走廊盡頭傳來電梯抵達的提示音。
林檎的呼吸一窒。
不是那個女人。
有人從電梯裡出來,腳步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她點開對話。
最後一則訊息仍是兩天前。
:今天降溫,妳以前那件厚外套還在房間。妳回來前跟我說,我幫妳洗。
林檎的視線模糊了一瞬。
她沒有時間讀第二遍。
輸入框裡的游標一直閃。她用兩隻手抓著手機,拇指快得幾乎按不準位置。
:找警察。找那天扶我的姐姐。她撿到的棲庭卡不是巧合。
打到最後一個字,門外的聲音忽然停了。
林檎盯著送出鍵。
她不知道室友現在有沒有拿著手機,也不知道對方是否已經關掉與她有關的所有通知。只要訊息沒被看見,這幾秒就可能換來比上一次逃跑更糟的結果。
門把傳來很輕的一聲碰撞。
她按下送出。
訊息跳進對話框。
沒有已讀。
林檎立刻開始打第二句。
:我不在棲庭。我每次——
門被推開。
她幾乎沒有思考,先將第一則訊息收回,再把尚未送出的字全部刪掉。手機才剛按回桌面,女人已經站在門口。
兩人隔著鏡子對上視線。
「妳拿手機做什麼?」
「它亮了。」
林檎聽見自己的聲音,很乾,也很平。
「我以為是要回的訊息。」
女人沒有說話。
她走回梳妝檯,先拿起倒下的化妝刷,又翻過手機。
螢幕已經鎖定。
「解開。」
林檎坐著沒動。
女人一把扣住她的下巴,將手機抬到她面前。辨識成功的瞬間,林檎閉了一下眼。
訊息頁面仍停在最上方。
室友的名字就在第一個。
女人點進去。
畫面裡只剩一行灰字。
妳已收回一則訊息。
房間安靜了兩秒。
外頭有人問車還要不要上來。
女人沒有回應。她將林檎自己的手機收進外套口袋,另一隻手仍扣著她的下巴。
「寫了什麼?」
「沒有。」
巴掌沒有落在臉上。
女人鬆開她,改抓住她的頭髮,將人從椅子上拉起來。林檎撞上梳妝檯邊緣,腰側那圈尚未浮出的指痕立刻傳來一陣鈍痛。
「寫了什麼?」
她沒有回答。
女人把她交給門外的人。
第二位客人的安排被取消。林檎被人從公寓後側帶進勤務電梯,一路下到地下停車場。上車前,兩個人搜過她全身,連鞋墊與髮夾都拆下來檢查。
她被按進最後一排座位,雙手束在身後。
車門闔上後,女人坐進前座,撥出一通電話。
「她動了自己的手機。」
對面不知問了什麼。
「傳給室友,已經收回。看不到內容,也沒有顯示已讀。」
林檎靠著椅背,強迫自己不要抬頭。
「我知道。」女人說,「人現在帶回去。」
電話掛斷。
車子駛出停車場時,林檎看見出口外一小片鉛灰色的天空。只出現了兩秒,便被升起的深色車窗完全遮住。
她不知道那則訊息究竟存在了多久。
五秒。
也可能只有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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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院沒有因為她提前回來而顯得混亂。
車停進地下層,原本在門邊等候的人先接過手機,確認帳號已被登出,再把裝置放進透明袋裡。有人去調公寓套房的畫面,有人核對她從碰到手機到被發現之間的時間。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人提高聲音。
林檎被帶進一樓沒有窗的房間。
房裡只有一張固定在地面的椅子與一盞過亮的燈。她被命令脫下洋裝,換上一件長及膝下的寬大睡衣。兩名女人先檢查她身上原有的痕跡,用筆在紀錄紙上標出位置,接著才離開。
進來的是兩個男人。
其中一人問了她三次,訊息寫了什麼。
她第一次說沒寫完。
第二次說只是想問狗。
第三次沒有回答。
落下來的力道全避開了臉、手腕與小腿。
第一下砸在側腰時,她幾乎沒有感到痛,只覺得呼吸突然被整個截斷。第二下落在大腿上方,她跪倒在地,膝蓋尚未碰穩,頭髮便被人從後面抓住,硬生生將臉重新抬起來。
有人提醒,三天後還有安排。
後面的力道便更慢,也更準確。
一個人負責問,另一個人每隔幾下便扯開睡衣,確認新浮出的紅痕仍停在衣物能遮住的位置。林檎咳得彎下身時,他們沒有讓她休息,只把她按回椅子,等她重新吸進一口氣,再落下下一次。
她吐在地上。
站在旁邊的人只往後退了半步,避開濺出的穢物,接著叫人拿拖把進來。沒有人解開她的手,也沒有人遞水。清潔的人低著頭擦過她腳邊,像房裡只是打翻了一杯東西。
林檎咬住自己的嘴唇,沒有再改口。
她說不出那則訊息究竟被誰看見,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失敗。把內容交出去不會使室友更安全,反而只會讓他們知道下一步該去堵哪裡。
她只能假裝自己拼命藏著的是一句沒有送完的求救。
半個小時後,房門再次打開。
醫生提著箱子進來。
兩個男人退到門外。醫生讓她平躺,查看肋側與腿上的傷,確認沒有需要送醫的情況,又替她處理咬破的嘴唇。
「今晚不再用藥。」他說。
沒有人回答。
林檎被抬上推床,送回二樓。
床鋪仍和早上離開時一樣整齊。窗簾合著,床頭放著半杯她沒喝完的水,連拖鞋的位置都沒有變。
他們替她換上另一件乾淨睡衣,將冰袋放在她腰側,房門便重新闔上。
鎖舌扣緊以前,有人交代:「謝先生要過來。」
林檎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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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點二十二分,內院外側的兩道門禁依序打開。
謝瀾沒有帶司機進來。
無將車停在最裡面的廊下,拿著剛整理好的紀錄跟在他身後。內院負責人已經等在門口,見到謝瀾,只低聲說人醒著。
「訊息呢?」謝瀾問。
「裝置裡只剩收回紀錄,帳號已經登出。公寓的畫面確認她拿到手機二十六秒,進入對話後十一秒被發現。」
「對方看見沒有?」
「沒有已讀標記。」
「我問的是看見沒有。」
負責人停了一瞬。
「不能確定。」
謝瀾沒有再問第二次。
二樓的門被打開。林檎已經被人扶著坐起來,身後墊了兩只靠枕。她穿著淺灰色睡衣,長髮散在肩側,除了嘴唇上一道很細的傷口,露在外面的地方看不出異樣。
謝瀾走進房間。
其他人沒有跟進來,只有無留在門邊。
林檎以前只在棲庭隔著人群見過謝瀾。
那時他身邊圍著人,穿著剪裁筆挺的黑色西裝,有人端著酒站在一旁等他說完話。她只知道那是寰映的老闆,也是所有人見到都會主動讓路的人。
後來錄影片、去分局,再被帶回來,她始終沒有真正和他說過話。
謝瀾在床邊的單人椅坐下。
「發給誰?」
林檎看著被子。
「室友。」
「寫了什麼?」
「問狗。」
謝瀾笑了一下。
聲音很輕,林檎的手指卻立刻抓緊了被角。
「妳挨到現在,就是為了讓我再問一遍?」
她沒有出聲。
謝瀾向後靠進椅背,視線從她沒有血色的臉慢慢落到腰側的冰袋。
「誰處理的?」
門外的人立刻回答:「照內院的規矩。」
「三天後的安排看過嗎?」
「看過,沒有傷到外面。」
謝瀾收回目光。
那不是責備,也沒有半點關切。他只是在確認一件仍需使用的東西,有沒有因為一次處罰失去原本的用途。
林檎聽懂了。
她胸口的起伏變得很淺。
「公寓裡有鏡頭,」謝瀾重新開口,「裝置也會留下紀錄。妳還是傳了。」
林檎抬起眼。
「因為你們不會放我走。」
這句話說出口後,房裡沒有立刻發生任何事。
謝瀾甚至仍帶著淡淡的笑。
「妳去過警局。」
「你們拿她威脅我。」
「所以妳回來了。」
「那不是我自己要回來。」
「警察問的時候,妳說是。」
林檎的呼吸一顫。
謝瀾看著她,語氣始終平穩。
「妳親自走進去,親自拒絕驗傷、安置和聯絡室友。門開著,桌上也有電話。最後是妳自己坐回車裡。」
每一句都是實話。
也正因為全是實話,林檎才連一句能完整反駁的話都找不到。
照片裡的室友、等在分局外的車、已經被搜出的聯絡卡,全都沒有出現在這些句子裡。
謝瀾不需要說謊。
他只要把不能被外人看見的部分拿掉,她便成了那個一再拒絕幫助、又在事情平息後突然傳訊騷擾朋友的人。
「她如果看見,就不會再相信我先前那些報平安的話。」林檎說。
「妳室友?」
她閉緊嘴。
謝瀾沒有逼她回答。
無已經將平板遞到他手邊。
螢幕上是一張傍晚拍下的照片。林檎的室友站在公寓附近的超市外,左手提著購物袋,右手牽著那隻白色小狗。她低頭看著手機,對遠處的鏡頭毫無察覺。
林檎的臉色瞬間變白。
「你們不要碰她。」
「她今晚會照常回家。」
「你答應我。」
「我沒有答應妳的必要。」
謝瀾將平板放回無手裡。
「她現在沒有出事,不是因為妳把嘴閉得夠緊,也不是因為誰心軟。」他淡淡道,「只是她在這個時候出事,會讓妳收回的那則訊息變得太像真的。」
林檎抓著被子的指節失去血色。
「所以她平安,是因為現在動她不划算。」
謝瀾微微俯身。
兩人之間仍隔著足夠的距離。他沒有碰她,聲音也沒有變重。
「哪一天她變得值得處理,妳不會先知道。」
林檎往後縮了一下。
腰側的傷被擠到,她臉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層,卻沒有發出聲音。
謝瀾看了她片刻,重新靠回椅背。
「現在告訴我,妳寫了什麼。」
房間裡只剩暖氣運轉的低聲。
林檎盯著他。
她終於明白,眼前的人並不急著從她嘴裡得到答案。那則訊息已經被收回,設備也到了他們手上。只要室友沒有看見,她說不說都不會改變結果。
謝瀾坐在這裡,只是要讓她清楚下一次會先發生什麼。
「...我叫她找警察。」她啞聲說。
謝瀾眼底沒有任何波動。
「還有?」
「找那天在街上扶我的姐姐。」
門邊的無抬了一下眼。
謝瀾沒有回頭。
「妳提了卡?」
林檎的沉默已經足以回答。
「寫到哪裡?」
「只寫那張卡不是巧合。」
「棲庭?」
「嗯。」
謝瀾看著她,唇邊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淡了下去。
沒有消失,只是不再像任何公開場合裡會讓人覺得溫和的表情。
「第二則呢?」
「沒送出去。」
「內容。」
「我想說我不在棲庭。」
謝瀾安靜了兩秒。
「還有?」
「沒有。」
「妳想寫自己在哪裡?」
「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這句是真的。
林檎每次出入都坐在沒有辦法看清外面的車裡。她只記得從棲庭被送回來時,車開了四十多分鐘,其他日子有時更久。途中是否繞過路,她無法判斷。
謝瀾問完,便站了起來。
林檎下意識往床頭退。
他沒有靠近。
一百九十公分的身形在床邊投下大片陰影,冷白的手指慢條斯理扣好西裝袖口,像剛才只完成了一場很普通的談話。
「醫生明早再看一次。」他對門外的人說,「三天後的安排延到她能正常走路。少掉的帳,從處理她的人身上扣。」
「是。」
林檎怔了一下。
那不是替她出氣。
這裡沒有人在意她疼不疼。謝瀾只是不允許底下的人用一次沒有控制好的處罰,折損原本能賣出去的價值。
他走到門邊,又停下來。
「帳號不要再動。」
無問:「室友那邊呢?」
「先別碰。」
「如果已經截圖?」
謝瀾側過臉。
「她會找警察。」
「許警官之後會再找最早的目擊者。」
謝瀾扣袖扣的動作停了短短一瞬。
沈予眠站在寰映那張長桌後,說「先記著」時的聲音從他腦中掠過。
「不攔。」謝瀾說。
無看向他。
「警察找到她以後,問了什麼、她怎麼回答,再報給我。」
「明白。」
「棲庭和內院的動線全部重查。這幾天外勤的人,原來那批通訊裝置先停用。」
謝瀾說完,視線重新落回床上的林檎。
「至於妳——」
她的肩膀立刻繃緊。
「好好養傷。」
他微微笑了一下。
「妳現在還有價值。」
房門闔上。
走廊裡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林檎坐在床上,直到腰側的冰袋完全失去冷意,才慢慢鬆開抓著被子的手。
掌心留下幾道彎月形的指甲痕。
她不知道室友有沒有看見。
也不知道那十一秒究竟夠不夠。
---
兩個多小時以前——晚上十點零三分。
另一端的公寓裡,白色小狗正趴在沙發旁睡覺。
女孩坐在地毯上,把剛買回來的東西一件件放進冰箱。手機握在她手裡,畫面停在購物清單。她正準備劃掉最後一項牛奶,螢幕頂端忽然滑下一則通知。
林檎。
看見名字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整個人也跟著僵住。
通知橫幅只停在螢幕上方,底下已經露出第一行文字。
找警察。找那天扶我的姐姐——
女孩沒有點進聊天室。
她立刻用拇指壓住橫幅往下拉。通知展開,藏在後面的文字跟著完整顯示出來。
找警察。找那天扶我的姐姐。她撿到的棲庭卡不是巧合。
她來不及細想,另一隻手已經按下截圖鍵。
畫面閃了一瞬。
截圖縮圖才剛出現在螢幕角落,展開的通知便突然消失。
女孩怔了一下,這才點開與林檎的對話。
聊天室裡沒有剛才那段文字。
只剩一行灰色小字。
對方已收回訊息。
女孩坐在原地,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狗原本趴在一旁,聽見她挪動身體的聲音才抬起頭,慢吞吞走過來,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膝蓋。
她低頭切回相簿。
剛才截下的通知仍在。林檎的名字、十點零三分,以及那句完整的話,全都留在同一張畫面裡。
沒有一起被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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