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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眠於瀾》第二十章

星期一上午八點五十分,無將一張薄薄的行程表放到謝瀾桌上。

最上方不是寰映的會議,而是林檎室友週末兩天的出入紀錄。

星期六上午十點四十三分,女孩帶著手機進了分局。十二點零六分離開。星期日沒有再去,住處附近也沒有警車或陌生人長時間停留。

「她在裡面見了誰?」謝瀾問。

「先前替沈予眠做筆錄的許警官。」無說,「林檎上次也是由她接觸。」

「帶了什麼?」

「手機。進門以前拿在手上,出來時放進包裡。警方沒有扣走。」

謝瀾往後翻了一頁。

女孩離開分局後先回住處,下午帶狗出門一次,晚上叫了外送。沒有聯絡媒體,也沒有在公開帳號留下與林檎有關的內容。

「沒有已讀,不代表她沒看見。」謝瀾說。

無沒有接話。

公寓留下的畫面只能確認林檎拿到手機二十六秒,十一秒後被發現。她親口承認送出的那一句提到警察、街上扶她的女人,以及棲庭的卡。

十一秒不長。

足夠一則通知出現在螢幕,也足夠按下一次截圖。

「警方有沒有聯絡拾光?」

「目前還沒聯絡。」

「陳晏川呢?」

「正常輪班,沒有新的動作。」

謝瀾闔上紀錄。

「不必再跟那女孩。」

無抬起眼。

「她如果交了東西,現在撤不回來。」謝瀾說,「繼續留人只會讓警方多看見一張臉。」

「是。」

「內院呢?」

「林檎今早能下床。醫生說這星期不適合再安排。」

「那就停一星期。」

無將這句記下。

桌上的內線在此時亮起。秘書提醒九點的會議已經到齊,星輝基金會也在十分鐘前送來第一批新書合作資料。

「拾光交了?」謝瀾問。

「半小時前剛進系統。」

「拿進來。」

秘書很快送來一份尚未裝訂的列印稿。

《回頭路》的書名排在首頁。提案共七頁,內容說明、適讀對象、作者能夠出席的活動形式,以及出版社不接受的宣傳方式,全都列得清楚。最後一頁附著預計出版進度,日期只寫到季別,旁邊另有一行小字:實際時間依校對、印製與作者最終確認為準。

謝瀾翻到第三頁。

活動規劃沒有把梁先生安排成站在台上回答所有人的提問。拾光建議先做一場不公開錄影的小型試讀,由主持人預先整理問題;現場若出現個案求助,交由合作機構承接,不讓作者以自身經驗替任何人提供戒癮或法律建議。

「誰寫的?」

無看了一眼首頁下方的聯絡資料。

「主要撰寫人是沈予眠。今天由行銷送出。」

謝瀾看完最後一頁,把文件留在桌面。

「星輝什麼時候初審?」

「星期五。」

「提前到星期三。」

無沒有立刻應聲。

謝瀾抬眼。

「有問題?」

「其餘四份提案的資料還沒齊。」

「先談能談的。」

「需要拾光出席?」

「這裡有三個地方沒寫清楚。」謝瀾用指節點了點文件,「叫負責的人來。」

無垂眸看向那一頁。

「安排在哪裡?」他問。

「星輝閱讀室。」

那裡在寰映總部十一樓,對外合作區有整面玻璃牆,電梯與兩處出口都能從座位看見。

無收走行程表。

「我請基金會聯絡拾光。」

「不用告訴她我會到。」

「明白。」

謝瀾低頭翻開九點會議的資料,沒有再看桌角那份《回頭路》。直到秘書進來提醒第二次,他才起身往會議室走。

七頁提案留在原處。

首頁最下方,沈予眠的名字印在聯絡人一欄。

---

星期二下午,拾光收到星輝基金會的初審邀請。

沈予眠讀完郵件,先看了一眼寄件時間,又確認附件不是更新過的版本。

「我們昨天才送。」她說。

主編把眼鏡往上推了一點。

「他們星期三剛好有工作會議,先把資料齊的提案拉進去談。對方只要負責編輯,不用作者到場。」

「明天下午?」

「兩點半,寰映十一樓。」

沈予眠點開行事曆。原定工作只有《回頭路》第一輪排樣的頁碼核對,上午可以做完,下午沒有訪談。

「我可以去。」

「把活動限制講清楚。」主編說,「錢多不代表他們可以把梁先生剪成悔過宣傳片。」

「提案裡有寫。」

「寫了才更要看他們是不是看懂。」

主編把初審需要的紙本資料交給她,又補了一句:「場地別先答應。棲庭太偏,公開活動不一定合適。」

沈予眠的手指在資料邊緣停了很短的一下。

「好。」

「怎麼了?」

「沒什麼。」她說,「提案本來也沒有指定場地。」

主編沒有再問,轉身去接響起的電話。

沈予眠把會議地址、時間和對方聯絡人放進行事曆。寰映總部不是陌生地方。上星期她才和周葳去過十六樓的審片室,入館方式也沒有改。

她仍照例將明天下午的行程傳進家庭群組。

媽媽先問預計幾點結束。爸爸則回覆下班前如果沒離開,就再說一聲。

她一一答應,接著打開《回頭路》的提案,把可能被問到的地方標上記號。

周葳從對面探出半張臉。

「只有妳去?」

「初審補充,不是正式簡報。」

「那還有點心嗎?」

「信裡沒寫。」

「寰映的會議邀請怎麼可以漏掉最重要的資訊?」

沈予眠抬起眼。

「妳要替我去嗎?」

「不用。」周葳立即坐回去,「我相信妳可以空腹完成。」

沈予眠唇角微彎,沒有再理她。

下午剩下的時間,她核完兩章排樣。排版把一段訪談引文拆到下一頁,造成說話者名稱留在前一頁;另有三張照片的說明文字太靠近頁碼。問題都不大,卻需要逐頁標清位置。

下班以前,第一輪校樣還剩二十七頁。

她沒有帶回家。

---

星期三下午,沈予眠走進寰映總部。

一樓巨型螢幕正在播放新電影的幕後花絮。兩名年輕演員站在雨棚下對台詞,畫面切換後,星輝基金會的銀白色標誌短暫出現在右下角。

接待人員核對姓名,交給她一張只能通往十一樓的臨時卡。

「基金會的程專員在上面等您。」

「謝謝。」

沈予眠將卡別好,走向電梯。

十一樓比審片室所在的樓層安靜。電梯門一開,正前方就是星輝基金會的接待區,右側沿著玻璃牆排了幾張淺色沙發,左側則是一間沒有完全封閉的閱讀室。牆面書架只放到肩膀高度,坐在裡面仍能看見外面的走道與兩端出口。

程專員已經站在門口。

「沈編輯,抱歉這麼快請妳過來。」

「不會。是提案有哪裡需要補嗎?」

「三個地方。主要是人數、紀錄方式跟場地。我們今天先談方向,不會要妳當場做決定。」

閱讀室中央拼著兩張長桌。桌上已經放好提案、便條紙和瓶裝水,除了程專員,另有一名負責活動執行的基金會同事。

沈予眠挑了靠外側的位置坐下。

從這裡抬眼就能看見電梯,也不需要繞過任何人才能走到出口。她將提袋放在自己右腳邊,取出資料與筆。

兩點半,討論準時開始。

最先確認的是人數。

拾光提案寫二十至三十人,基金會原本希望第一場能開放五十個名額。沈予眠沒有直接拒絕,只問現場會有幾名具備個案應對經驗的人員,以及報名頁是否允許參與者誤以為活動能提供一對一諮詢。

程專員翻過預備流程。

「目前只有一名合作機構的工作者。」

「那三十人已經很多。」沈予眠說,「梁先生可以談自己的經歷,但現場若有人提到正在使用藥物、家人有暴力,或問他怎麼停藥,他不能接。」

「我們可以在主持稿裡先說明。」

「也要有人能在活動後接手。」

基金會同事在紙上記下增加專業人員。

第二個問題是紀錄。

基金會希望保留全程影像,未來供內部培訓使用。沈予眠把提案翻到附件條款。

「如果拍到參與者,報名時要分開取得同意。不能把參加活動等同於同意入鏡。」

「只拍台上呢?」

「要先讓梁先生看使用範圍。他同意活動紀錄,不代表同意之後被剪進募款影片。」

程專員點點頭。

「這部分我記得。上次審片時,妳也要求刪掉參與者的原音。」

「那位參與者沒有同意。」

「所以這次我們會把兩份同意拆開。」

對方沒有試著說服她放寬,沈予眠便將原本寫在紙邊的第二層理由劃掉。

兩點四十六分,閱讀室外傳來腳步聲。

程專員先抬起頭。

謝瀾從玻璃門外走進來,身後跟著無。

他今天穿著黑色襯衫與深色西裝,沒有打領帶。及肩長髮束得整齊,幾縷黑髮落在頸側。將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形一踏進不大的閱讀室,原本留得寬敞的桌間距離立刻顯得窄了一些。

沈予眠從座位起身。

「謝總。」

「不用站。」

謝瀾朝她略一頷首,拉開長桌另一端的椅子。

隔著斜角,兩人之間留著一個空位。沈予眠重新坐下時,仍能看見他身後的玻璃門,也能從左側直接看向電梯。

程專員將已經談過的兩點簡短說了一遍。

謝瀾只問:「作者知道提案送來了?」

「知道。」沈予眠說,「他看過活動限制,也同意先談小型試讀。」

「如果後續要使用影像呢?」

「每一種用途分開確認。」

「他拒絕會影響合作?」

「不該影響。」

謝瀾看向程專員。

「那就寫進條件。」

程專員立刻在紀錄上補了一行。

謝瀾沒有翻動手邊那份提案,顯然已經看過。第三個問題才剛談到場地,他便直接問:「為什麼不建議棲庭?」

這句是對基金會說的。

程專員回答:「第一場想留給一般讀者報名,棲庭沒有大眾運輸直達,活動日的其他區域也可能同時營業。星輝閱讀室或白棠文化館都比較單純。」

謝瀾的目光落到沈予眠臉上。

「沈編輯呢?」

沈予眠沒有因為聽見棲庭而停頓太久。

「白棠文化館比較合適。」她說,「附近交通方便,參加者不需要經過其他商業空間。閱讀室也可以,但如果名額到三十人,桌椅要重新排。」

「不考慮棲庭?」

「不是不能用。」沈予眠說,「只是不必為了場地增加報名門檻。」

謝瀾的手指輕搭在提案邊緣。

她說完,謝瀾沒有立即接話。他看了她片刻,才將目光移回桌上的場地資料。

「那就先看白棠文化館。」他說。

基金會同事把棲庭從候選順序的第一位移到最後。

話題轉向宣傳。

基金會同事將初審表翻到預擬宣傳方向。上面暫時放著一句標題:從毒癮與牢獄中重生。

沈予眠讀完,抿了一下唇。

「不能用嗎?」程專員問。

「不是不能,是不適合這本書。」她說,「梁先生沒有把自己寫成重生。他戒癮、工作,也努力賠償,可有些關係沒有回來,受害人的傷也不會因為他出書消失。」

「宣傳需要讓人一眼看懂。」基金會同事說。

「可以寫他怎麼面對犯罪、戒癮和回到社會,但不要說重生。」

「『回頭以後,他重新找回人生』?」

「也沒有找回。」沈予眠說。

對方握著筆,一時沒有接下去。

沈予眠知道自己的答案很難拿去做標題。她翻到內容簡介,正想從裡面找一個比較短的句子,謝瀾先開了口。

「一定要把他變得像已經被原諒,這本書才賣得出去?」

基金會同事立刻說:「不是,只是希望讀者容易理解。」

「那就讓讀者理解他沒有被所有人原諒。」

謝瀾語氣平淡,甚至沒有看向沈予眠。

「標題重寫。」

那張紙被抽回去,原本印好的句子上多了一道刪除線。

沈予眠看了謝瀾一眼。

她原以為還要再解釋一次,至少說明這不是編輯刻意把書做得沉重。可他只問了一句,便把爭論停在最不需要她退讓的地方。

謝瀾似乎察覺她的目光,側過臉。

「怎麼了?」

「沒有。」

「沈編輯看起來不像沒有。」

沈予眠想了想,仍然照實說:「我以為你會比較在意宣傳效果。」

「我在意。」

「那為什麼刪?」

謝瀾唇邊浮起很淡的笑。

「因為妳剛才那句比較有用。」

「哪一句?」

「有些關係沒有回來。」他說,「比重生像這本書。」

沈予眠沒有立即回答。

那只是她為了反對標題說的一句話,甚至不在提案裡。謝瀾卻聽見了,也沒有將它改成更漂亮、更容易被販售的意思。

「但不能直接拿這句當標題。」她說。

「我知道。」

「要先問梁先生。」

「也知道。」

他的語氣裡沒有不耐,反而像早已料到她會補上這兩句。

沈予眠看著他,眼尾不自覺彎了一點。

「那就好。」

謝瀾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半秒,很快移回桌面。

「下一項。」

討論在三點二十分結束。

星輝會依照今天的內容重做活動摘要,拾光則回去確認梁先生是否接受內部紀錄,以及第一場活動能否安排在新書上市後兩週。所有決定都留在書面,沒有任何一項需要沈予眠當場承諾。

程專員抱著資料先去隔壁列印會議紀錄。另一名同事接到電話,也拿著筆記離開閱讀室。

無站在玻璃門外,正在低聲回覆訊息。

長桌旁一時只剩謝瀾與沈予眠。

沈予眠將自己的提案收進資料夾,最後檢查有沒有漏掉便條紙。

「上次說最快春季。」謝瀾忽然開口。

她抬起頭。

「現在還是?」

「目前沒有延後。」

「這次可以記?」

「只能記春季。」

「我已經學會不問哪一天。」

沈予眠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是在說上次審片時的對話。

「有進步。」她說。

話出口後,她自己先停住。

這句不像她平常會對合作公司的老闆說的話。

謝瀾卻沒有介意,只靠在椅背上,唇邊的笑意略深了一點。

「多謝沈編輯肯定。」

沈予眠低下頭,把最後一張便條紙放進資料夾。耳側有一點熱,卻不是緊張,更像是說完才發現語氣太隨意的尷尬。

「我不是在評分。」

「我知道。」

「你每次都這樣說。」

「因為妳每次都要補充。」

她扣上資料夾的動作停了停。

再抬眼時,謝瀾仍坐在斜對面,沒有靠近,也沒有藉著兩人暫時獨處追問任何私人事情。

窗外的冬日光線透過玻璃落在桌面。他穿著一身深色,輪廓在明亮的閱讀室裡依然顯得過分醒目,卻沒有像棲庭側廊那次一樣,讓她覺得前方的空間突然被占滿。

程專員很快拿著紀錄回來。

沈予眠逐條看完,確認「影像使用另行取得同意」與「場地暫定白棠文化館」都寫得正確,才在出席欄簽名。

離開閱讀室時,謝瀾也正好要上樓。

四人走向電梯。無按下兩個方向的按鍵,往上的先抵達。

謝瀾沒有立即進去。

他站在門側,讓程專員與抱著資料的同事先過。沈予眠原本也往前一步,發現那是上行電梯後又停下來。

「沈編輯往一樓?」他問。

「對。」

「那不是這部。」

「我看見了。」

謝瀾的目光在她已經收回的鞋尖上掠過,唇邊帶著笑。

「好。」

沒有替她按第二次,也沒有伸手攔她。

電梯門合上前,沈予眠看見他站進最裡側。將近三十四公分的身高差隔著幾步距離仍然明顯,她需要稍微仰頭才能與他對上視線。

「路上小心。」他說。

「謝謝。謝總也是。」

門在兩人之間闔上。

下行電梯又等了二十多秒。

沈予眠獨自站在明亮的接待區,忽然想起自己剛才和謝瀾談了將近四十分鐘。

他沒有她原先以為的難相處。

至少在工作上不是。

他記得別人說過的話,也聽得出一句提案以外的重點。偶爾的問題太直接,卻不會在得到答案後反覆追問,更沒有因為自己是出資最多的人,就要求所有人順著寰映的方式做事。

電梯抵達。

沈予眠走進去,按下一樓。

門上的鏡面映出她的臉。她的神情很平靜,肩頸也沒有留下任何繃緊後的痠意。

棲庭側廊裡的那一瞬恐懼,在這個下午顯得更像一次被位置與意外放大的反應。

她沒有因此刪掉私人紀錄裡那一點銀色反光。

只是第一次覺得,也許陳晏川說得對。

身體當時的警訊可以是真的,謝瀾什麼也沒有做,也是真的。

---

電梯往上升了六層。

程專員與同事在十七樓離開。門重新闔上後,無才把平板遞給謝瀾。

「分局今天上午向人力公司調了林檎那份短期工作的新一輪聯絡紀錄。」

「找拾光了?」

「還沒有。」

「那女孩交的是什麼?」

「不清楚。她的手機沒有留在分局,警方也沒有向通訊平台正式調資料。」

謝瀾接過平板。

畫面上只有兩通由分局撥給人力公司的電話時間。沒有通話內容,也看不出警方準備問到哪一步。

「會議期間有電話進來?」謝瀾問。

「沒有。」

謝瀾將畫面往下滑了一次。

「等分局聯絡拾光。」

「是。」

電梯抵達二十九樓。

謝瀾將平板還回去,先一步走出門。

就他能看見的部分,沈予眠沒有任何變化。

她仍會先看出口,仍把提袋放在慣用的一側。無從玻璃門外走近時,她看過他的左側翻領,視線只停了短短一下。那裡沒有舊式通訊裝置,她便自然移開。

她談到棲庭時沒有試探,也沒有藉機問起任何內部工作區。甚至在其他人離開後,她也只收拾資料,沒有趁著獨處從他口中套話。

如果警方已經找過她,她至少沒有帶著答案來。

如果還沒有,那今天這場會議足以在答案抵達以前,替她留下一個更近、也更正常的印象。

謝瀾推開辦公室的門。

桌上放著下午送來的幾份合約。秘書提醒他,三點四十分的視訊還有八分鐘開始。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

「《回頭路》的會議紀錄,等拾光確認後送一份給我。」

「好的。」

「下一次不用排我。」

秘書應聲離開。

謝瀾坐到桌後,沒有再提沈予眠。

這一次已經夠了。

重複得太多,只會讓刻意變得清楚。

---

沈予眠回到拾光時,離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

主編剛結束另一場會議,站在她桌邊聽完場地與紀錄方式,最先問的果然是宣傳標題。

「刪了?」

「刪了。」

「基金會肯?」

「謝總說重寫。」

主編看了她兩秒。

「他也在?」

「後半段在。」

對面的周葳立即把椅子滑近一點。

「又是謝總?」

沈予眠把會議紀錄放到桌上。

「寰映是主要出資方。」

「我知道。可是他到底為什麼每次都有空管一本到現在還沒出版的書?」

「他沒有每次。」

「妳居然幫他算次數。」

「因為妳說錯了。」

周葳被堵得安靜兩秒,又問:「他難說話嗎?」

沈予眠打開電腦,將基金會寄來的電子紀錄存進專案資料夾。

「不會。」

「真的?」

「他聽得懂我們為什麼不接受那個標題。」

「有錢人聽懂一句話,妳的標準是不是太低?」

「有些人聽不懂很多句。」主編在旁邊說。

周葳想起幾個合作過的宣傳窗口,沉默地點了點頭。

話題就此停在工作上。

沈予眠把白棠文化館的場地資料寄給主編,再寫信詢問梁先生下星期是否方便討論影像紀錄。做完這些,她繼續核對上午沒看完的二十七頁校樣。

五點四十九分,最後一頁標完。

窗外已經全暗。辦公室裡陸續有人關電腦,周葳一邊穿外套,一邊問她要不要一起去車站附近吃湯飯。

「今天可以。」沈予眠說。

「妳不是要回家報到?」

「我可以先說。」

她拿起手機,在家庭群組裡交代晚餐與預計到家時間。媽媽回覆外面冷,叫她不要點冰飲;爸爸則問和誰一起,她傳了周葳的名字。

兩人收拾好桌面,正準備離開,沈予眠的手機忽然震動。

螢幕上是一串沒有存入通訊錄、卻有些眼熟的號碼。

她看了兩秒。

「妳不接?」周葳問。

「接。」

沈予眠示意她先等一下,走到會議室外側較安靜的位置。

電話接通後,對面的人先報出姓名與單位。

「沈小姐,我是之前替妳做筆錄的許警官。現在方便說話嗎?」

沈予眠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方便。」

「妳身邊有人嗎?」

「同事在幾步外。」她說,「需要我換地方嗎?」

「不用。我先確認一件事。妳之前提供的聯絡方式和住址沒有變,對嗎?」

「沒有。」

「好。」

許警官那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林檎的室友週末帶了一份新資料過來。內容提到那天在舊城商區扶她的人,也提到妳撿到、後來交給警方的棲庭名片。」

沈予眠的呼吸停了一瞬。

辦公室的玻璃門就在眼前。周葳站在裡面,正低頭回覆訊息,沒有往這邊看。

「是林檎傳的?」她問。

「截圖顯示訊息來自她原本的帳號,傳出後很快收回。我們還在確認其他資料。」

「她寫了什麼?」

許警官停了一下。

「電話裡不方便說完整內容。我們想請妳再來一趟,重新確認妳當天看到的人、名片掉落的位置,也重新看一遍先前的筆錄,確認有沒有當時無法判斷、後來又想起來的細節。」

沈予眠的背脊慢慢繃緊。

「她現在人在哪裡?」

「還沒有聯絡上。」

「她室友呢?安全嗎?」

「目前安全。我們已經請她不要單獨回應陌生聯絡,也安排了必要的協助。」

沈予眠低頭看向自己的鞋尖。

幾個小時以前,她才在明亮的會議室裡說,棲庭不是不能用,只是交通不便。

現在,那張在深冬街邊撿起的深藍色卡片,再一次從警方口中出現。

「妳明天下午方便嗎?」許警官問。

「方便。」

「兩點,還是原來的分局。我會先通知值班台。」

「好。」

「沈小姐,這件事先不要向無關的人轉述。妳可以告訴家人和陳警官,但不要自己聯絡棲庭,也不要嘗試找林檎。」

「我不會。」

「明天見。」

電話掛斷後,沈予眠仍站在原地。

螢幕回到通話紀錄。分局的號碼停在最上方,通話時間三分四十一秒。

周葳隔著玻璃看見她的神情,推門走了出來。

「怎麼了?」

沈予眠抬起頭。

她沒有在走廊裡說出林檎的名字。

「明天下午我需要請假去一趟分局。」她說。

「出事了?」

「之前的一件事有新消息。」

周葳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卻沒有立刻追問。

「那湯飯還吃嗎?」

沈予眠安靜了兩秒。

「吃。」

她低頭點開家庭群組,先把原本預計到家的時間往後改,再打開陳晏川的對話框。

這一次,她沒有寫「不緊急」。

:大叔,許警官剛剛聯絡我。

:林檎傳出新的訊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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