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在七點整響了第三遍。
沈予眠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在枕邊摸了兩下,先碰到充電線,又碰得昨晚喝剩半杯的水輕晃了一下,最後才準確按住那個吵得人頭痛的方形鬧鐘。
房間安靜下來。
她把臉埋回枕頭,閉著眼數到五。
一、二、三、四——
第五秒還沒到,她已經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深秋的晨光隔著米白色窗簾透進來,只夠把屋裡照出一層朦朧的灰。窗戶留了一道約莫兩指寬的縫,風把簾角吹得輕輕起伏。床邊放著一雙淺色拖鞋,鞋尖朝外,並得很整齊。她低頭踩進去,趿著拖鞋走向浴室。
這間屋子不大,一房一廳,廚房小得轉身時稍不留意便會撞到流理臺,卻被她收拾得很舒服。淺木色家具、米白布沙發、書架上塞滿編輯工作帶回來的樣書,窗邊養了兩盆容易活的綠葉植物。冰箱側面貼著超市折價券和一張手寫便條:雞蛋、洗衣精、垃圾袋。
最後一項底下畫了兩條線,仍然連續三天被她忘記。
沈予眠經過時看了一眼,伸手把便條撕下,折了兩折,塞進今天要穿的風衣口袋。
這樣總不會再忘了。
洗漱、把昨夜晾乾的杯子收進櫥櫃,再燒一壺水。她的早晨有一套幾乎不會改變的順序。牙刷放在右邊,洗面乳壓一下半,毛巾用完折回原來的寬度。水壺開始加熱時,她拉開冰箱,盯著剩下的一顆雞蛋和半盒鮮奶看了三秒,果斷關門。
今天也去外面買。
她替自己倒了半杯溫水,站在流理臺前慢慢喝完。牆上的電子鐘跳到七點二十一分,玄關外正好傳來電梯抵達的提示音,緊接著是門板闔上的沉響。
她握著杯子的手指倏地收緊。
水面在杯中晃了一下。
兩秒後,她把杯子放回桌上,低頭檢查自己的帆布包:錢包、證件、鑰匙、行動電源、面紙、小型折傘。最內側暗袋裡還有一只不到掌心長的防身警報器。她摸到它冰涼的邊緣,指尖停了一瞬,才拉上拉鍊。
七點三十七分,沈予眠換好一件淡杏色針織上衣,外罩短版風衣,下身是方便行走的深灰長褲。
她站到衣櫃門內側的穿衣鏡前,把衣領往左理了半寸。她一百五十六公分,骨架偏小,腰身纖細,柔軟的針織布料貼著身體,胸前的曲線比纖薄的身架豐潤許多,收進窄腰,再沿著長褲勾出柔和飽滿的臀線。鏡中的身形纖細,卻不顯單薄。
沈予眠湊近鏡面,裡面映著一張柔和的小鵝蛋臉。白皙偏暖的膚色,秀氣的五官,深茶色杏眼的眼尾微微垂著;臉頰的線條不算尖,安靜看人時,總帶著一種乾淨又柔軟的乖巧感。
她把深棕近黑的長髮攏到身後。及胸的髮尾帶著自然的微彎,她用梳子理開,將大半頭髮束成低馬尾,只留下輕薄的碎瀏海和頰側幾縷短髮。
其中一縷總往眼前落。
她把它別到耳後兩次,最後放棄,對鏡中的自己小聲說:「隨便妳吧。」
話說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原本安靜柔順的眉眼跟著亮了起來。
她背起包,踩進玄關那雙穿了兩年的白色平底鞋。
出門前,她又回頭看了一遍。
瓦斯旋鈕朝右。窗戶留縫。桌上沒有通電的電器。浴室燈已關。客廳通往玄關的路徑乾淨,沒有任何東西擋住。
確認完,她才拿出手機,點開置頂的家庭群組。群組名稱沒花什麼心思,就叫「我們家」,成員只有她和父母三個人。
媽媽昨晚十點零八分傳來的貼圖還停在最下面,是一隻抱著枕頭說晚安的小兔子。
沈予眠打字。
:媽,早安,我準備出門上班了。
她想了想,又補上一個太陽表情。
訊息送出的下一秒,媽媽的頭像立刻亮了起來。
:早餐要吃,不要又只喝咖啡。
隔了幾秒,爸爸也回了一句。
:外面冷,圍巾帶著。
沈予眠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知道啦。
她沒有說自己冰箱裡只剩一顆蛋,也沒有給媽媽繼續追問的機會,將手機放進外套口袋,開門走出去。
門鎖喀噠一聲扣上。
她握住門把往下壓了一次,確認門真的鎖好,才轉身走向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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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層顯示停在十二。
沈予眠住九樓。她按下向下鍵,沒有站在電梯門正中央,而是往右退開兩步,靠近走廊牆面。從這個位置抬眼,安全梯出口和斜對面的轉角鏡都在視線裡。等待期間,樓上隱約傳來孩子哭鬧的聲音,走廊另一頭也響起男人拖著腳步靠近電梯的聲響。
電梯門開了。
裡面已站著一名提公事包的中年男人。
他禮貌地替她按住開門鍵。沈予眠朝他笑著說了聲謝謝,走進去後,自然站到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男人身上的香水味很濃,隨著電梯下降,他向旁邊挪了一步,手肘無意間碰到她的袖子。
沈予眠肩膀猛地一縮。
動作快得近乎失禮。
男人愣了愣,立刻道歉:「不好意思。」
「沒關係。」
她回得很快,甚至還彎起眼睛笑了一下,像剛才只是怕癢。握著背帶的手卻一直沒有放鬆,直到電梯門在一樓打開,她才不著痕跡地吐出一口氣。
公寓外的街道已經醒了。
霧津的中心區臨海,入秋後的清晨總浮著一層薄霧。高架列車從兩排灰白色大樓之間滑過,銀色車身映著還不明亮的天。路口的行人號誌亮起,通勤的人潮同時湧向對街,鞋底敲過石磚,混著早餐店掀開蒸籠時冒出的白煙。
沈予眠沒有走最近的巷子。
那條路能省四分鐘,卻窄,兩側停滿車,早上也很少有人經過。她沿著大路走,先經過一間花店,玻璃櫥窗裡還沒開燈,成束的白色桔梗沉在晨色中,花瓣邊緣凝著細小水珠。再從第二個路口左轉,便看見常去的早餐店。
早餐店老闆看見她,隔著蒸氣揚聲問:「一樣嗎?」
「今天不要咖啡。」沈予眠走到櫃檯前,「鮮奶茶,半糖,再一個蛋餅。」
老闆像聽見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抬頭看她:「終於願意吃早餐啦?」
「我每天都有吃。」
「昨天一杯咖啡也算?」
她被堵得安靜兩秒,認真改口:「我今天有吃。」
老闆笑出聲,把剛裝好的蛋餅遞給她。她接過紙袋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到了公司再說一聲。
是媽媽。
爸爸很快在下面接了一句。
:雅芸,她才剛出門,不用一路問到公司。
:我只問這一次。
沈予眠看著父母一來一往,忍不住笑了,低頭回了一個「好」。她把手機收起來,拎著早餐往高架列車站走。入口前有人發免費報紙,她婉拒了,通過閘門後沿著指標上樓。
月臺上人不少。
她沒有排在最靠近車門的位置,而是往前多走了半節車廂,停在監視器涵蓋的範圍內。列車進站前,她先看了一眼左右兩端的樓梯,再低頭確認地上的候車線。這些動作她做得太熟練,甚至不必刻意分神。
車門打開,她跟著人群進去。
靠門的座位還空著一個,旁邊坐著兩名學生。沈予眠看了一眼,沒有坐,轉而選了車廂中段面向走道的位置。那裡能看見前後兩扇門,也不會有人從背後經過。
列車離站後,霧津的街景在窗外向後滑去。
她拆開蛋餅,小口吃著,另一手拿出昨晚沒看完的校對稿。這是一本旅行散文,作者把同一間旅館的名字在三個章節裡寫成三種版本。她昨晚用紅筆圈到第三處時,差點以為是自己記錯。
才讀兩頁,列車忽然在彎道減速。
站在她前方的年輕男人失去平衡,手掌本能撐向她座椅旁的扶桿。陰影猝然壓近,沈予眠幾乎在他碰到自己以前就往側邊避開,手中的紅筆筆尖朝外,手肘收緊,鞋底穩穩抵住地面。
男人扶穩後,並沒有注意到她方才的動作。
沈予眠垂下眼,把紅筆轉回安全的方向。
蛋餅已經涼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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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二十八分,她在白棠站下車。
出版社距離車站還有九分鐘路程。她沿著種滿銀葉樹的長街向北,經過銀行、藥局和一排剛開門的商店。街角正在施工,原本的人行道被圍欄封去一半。她隨人群走進臨時通道,前後忽然變得狹窄,右側是高高的鐵板,左側停著一輛沒有標誌的深色廂型車。
車門從裡面發出一聲沉響。
她的腳步驟然停住。
後方的人差點撞上來,不滿地嘖了一聲。沈予眠像忽然回神,立刻往前走,步伐比先前快了一點。直到穿過施工區、重新回到開闊的人行道,她才放慢速度。
手裡的紙袋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低頭看了一眼,把它慢慢撫平,繼續往公司走。
拾光出版社位在一棟十二層商辦大樓的六樓。
八點五十分,沈予眠刷卡進門。
「早啊,予眠。」坐在入口附近的美術編輯抬手和她打招呼,「主編剛才問起昨天那份再版校稿。他十點要帶去開會,以為妳只留了紙本。」
「電子檔昨晚寄了。」沈予眠抬了抬手裡的資料夾,「紙本也在這裡,我等一下送進去。」
「那就好,我跟他說一聲,省得他又翻一次信箱。」
沈予眠笑著把包放到座位下方。她的辦公桌和住處一樣整齊,電腦螢幕左側貼著今日進度,右側擺著筆筒和一本頁角翹起的辭典。她按下電源,再把昨晚帶回去的校稿放到桌面。
趁著電腦啟動,她拿出手機,在置頂的對話框裡補了一句。
:到公司了,早餐也吃了。
媽媽回了一個笑瞇瞇的小兔子。她收起手機,電腦右下角剛好跳到九點。
一天的工作準時開始。
上午的內容乏善可陳。
確認作者修訂、核對版權頁、追問一本拖延兩週的譯稿,再把行銷部塞來的腰封文案從「震撼千萬讀者心靈的曠世鉅作」改成稍微不那麼心虛的句子。十點十七分,主編從她身後經過,放下一疊新的清樣,只說了一句:「下午三點前。」
沈予眠看了看厚度。
「這是第一校嗎?」
「三校。」
「前兩校的人還好嗎?」
主編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她神情無辜。
兩秒後,主編笑了一聲:「至少還活著。三點前。」
「好。」
她認命地抽出紅筆。
十點四十二分,桌上的內線響了。
「予眠,三線,」行政助理壓低聲音提醒,「《候鳥以南》的作者。聽起來心情不太好。」
沈予眠看了一眼螢幕。昨天下午,她才把那本小說的修訂建議寄出去,整整十二頁,其中有三頁都在處理同一個問題——故事裡的男主角週一還在北方港口,週二中午卻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千里之外的山城。
她把電話接起來。
「梁老師,早安,我是沈予眠。」
對方連招呼也沒回,劈頭便問:「妳是不是覺得我寫得很差?」
辦公室裡敲鍵盤的聲音似乎都輕了一瞬。
沈予眠下意識抿住唇。她把滑到手邊的紅筆推回筆筒旁,坐直一點,聲音仍舊溫和:「不是。這本書的情緒線很完整,我在意的是讀者會不會在不該分心的地方停下來。」
「所以妳畫掉我那整段雨景?」
「那段雨景很好。」她翻到自己留存的電子稿,「但前一晚才寫過一場雨,兩段用了相近的意象。後面這一場發生在人物分別之前,如果保留得更乾淨,力量反而會比較集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語氣依舊僵硬:「妳們編輯都喜歡叫作者刪東西。」
「因為作者通常捨不得。」
這句話說得直白,隔壁的美術編輯已經悄悄抬起頭。沈予眠的手指壓在頁角,語氣依舊溫和,意思卻沒有退讓。
「不過最後決定權還是在您。我會把保留版和精簡版都排出來,您看過實際頁面再決定。至於人物移動的時間,這一處一定要修,不然下一章提到的日期會接不上。」
又是一陣沉默。
「......那妳先排給我看。」
「好,今天下班前寄給您。」
「還有,別叫我梁老師,聽起來很老。」
沈予眠愣了愣:「好的,梁小姐。」
電話掛斷後,美術編輯隔著一盆快枯死的多肉植物朝她豎起拇指。
「妳膽子真的很怪,」對方小聲說,「平常叫妳幫忙催杯飲料,妳都要先在心裡排練,跟作者講刪稿倒是一點也不怕。」
「我有怕。」
「看不出來。」
沈予眠摸了摸被自己抿得有些乾的唇,重新拿起紅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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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辦公室裡的人陸續散去。有人去樓下餐廳,有人趴在桌上補眠。沈予眠和兩名同事從樓下買了午餐回來,坐在茶水間靠窗的小圓桌旁。她拆開飯糰的包裝,捧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湯,小口喝了一口。
牆上的電視原本播著午間財經,聲音被調得很小。坐在她對面的同事正滑著手機,偶然抬頭看見電視,立刻拿起遙控器調大音量。
「妳們看,謝瀾又上新聞了。」
畫面裡的男人站在一座新落成的藝術中心前。
深色西裝剪裁得俐落考究,領帶與袖扣低調得恰到好處。他正微微側身聽一名年長董事說話,唇邊帶著禮貌而不顯敷衍的笑。記者鏡頭靠近時,他自然抬手替身旁的人擋了一下刺眼的閃光,隨後才轉向媒體。
新聞字幕寫著:寰映娛樂集團捐建青少年藝術培育中心;執行長謝瀾將出席本週末星輝慈善晚宴。
「三十歲,娛樂公司、投資公司、基金會,」同事逐項數著,語氣充滿不可思議,「長成這樣就算了,聽說他連晚宴桌上的花都會親自過目。到底是什麼人可以活得這麼沒有缺點?」
另一個同事咬著筷子接話:「有錢人的麻煩都有人替他收拾,我們當然看不到。」
「可是他本人真的很有禮貌。上次不是有記者把問題問得超難聽嗎?他連臉色都沒變。」
電視裡,謝瀾正回答藝術教育相關提問。
他的聲音低而從容,用詞精確,語氣溫和,既沒有刻意煽情,也沒有商人常見的自我吹捧。鏡頭短暫推近,那張過分出色的臉在高清畫面下依然找不到狼狽角度。
沈予眠抬眼看了一下。
男人恰好轉向鏡頭。
隔著螢幕,他的目光沉靜、專注,像真的在看著每一個聽他說話的人。
「是滿好看的。」她說。
同事立刻瞪大眼睛:「只有好看?」
「不然呢?」
「妳這個反應真的很浪費他的臉。」
沈予眠笑了,低頭把湯裡最後一塊蘿蔔夾起來。電視新聞很快切到晚宴賓客名單,她沒有再看。
「不過說真的,」先前滑手機的同事仍不死心,「星輝慈善晚宴今年有一區公益出版展,我們出版社也有展位。行銷部上週就把書單和展板送出去了。」
「那也是行銷部的事吧。」另一人說。
「不只。主辦方要求現場至少要有一個熟悉內容的編輯,聽說支援名單也排好了,只是還沒發到我們這邊。」
她說著看向沈予眠:「如果抓到妳,妳去不去?」
沈予眠正在把飯糰包裝折成窄窄的一條,聞言想了想:「要加班嗎?」
「慈善晚宴耶,妳第一個想到的是加班?」
「如果要核對展板文案、顧展位,回來還得寫成果報告,那就是加班。」
對面兩人一時無言。
她把折好的包裝塞進紙杯,眼睛彎了彎:「名單都沒看到,妳已經替我排好工作了?」
「沈予眠,妳二十六,不是六十二。」
「六十二歲也可以喜歡準時下班。」
茶水間裡笑成一片。話題很快又繞到哪位編輯被排進支援名單,直到午休結束也沒猜出答案。
下午三點零七分,她把第三校清樣放上主編桌面。
主編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又看向清樣上密密麻麻的標籤。
「有三處前兩校都沒抓到的錯字,兩個頁碼錯位,還有一個人物名字寫錯。」沈予眠主動交代,「所以多用了七分鐘。」
主編翻開她貼滿標籤的清樣,沉默片刻。
「沒問妳為什麼晚。」主編低頭看了兩行,「去喝水。」
「喔。」
她回到座位,拿起杯子時才發現,自己的水杯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是空的。
才剛接好水,一名入職不到兩個月的助理編輯便抱著打樣紙過來,神情像捧著一件隨時會爆炸的東西。
「予眠姊,妳有空嗎?」
「怎麼了?」
「這個封面,行銷說書名一定要再放大,可是美術說再放大就會壓到插畫。作者剛剛又來信,說副標不能換行。」
沈予眠接過打樣紙。書名佔了接近半面,副標像一條沒有地方落腳的長隊,底下的人物插畫只剩半顆腦袋露在字縫間。
她看了五秒:「作者有說不能刪字嗎?」
「沒有,只說不能換行。」
「那把『一本寫給所有仍在尋找人生方向的迷惘之人的溫柔陪伴之書』改成『寫給迷途者的溫柔陪伴』。」
助理編輯低頭默念一遍,眼睛慢慢亮了:「對喔。」
「先問行銷能不能接受,再請美術做兩個版本。不要直接丟給作者,三邊一起寄,信箱會變戰場。」
「好!」
對方抱著紙快步離開,走出兩步又轉回來:「予眠姊,妳剛剛跟作者講電話的時候超帥的。」
沈予眠握著水杯,耳根微微發熱:「快去做事。」
助理笑著跑了。
她站在原地幾秒,也忍不住彎了彎唇。那笑意讓她整張臉都鮮活起來,隨即又被一口溫水安靜地藏了回去。
窗外的霧早已散去。
午後陽光照進辦公室,在桌邊留下一小塊明亮的方形。沈予眠把盛滿溫水的杯子放在那片光裡,重新坐回電腦前。
信箱裡多了七封未讀郵件。
她逐一點開,回覆,歸檔,又把上午答應的兩版內頁整理好,寄給梁小姐。
剩下最後一封,是一間創傷支持機構寄來的電子報。標題寫著:陪伴志工基礎培訓,冬季梯次開放登記。
沈予眠點進去,看了幾行。
課程包含創傷反應、傾聽界線、危機轉介與基礎陪伴,正式服務前必須完成培訓與評估。頁面最下面還缺一名協助整理衛教文字的志工。
她的游標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
沈予眠沒有按下登記,只把信件標上星號,收進一個名為「以後再看」的資料夾。
四點二十三分,手機在抽屜裡震了一下。
媽媽傳來訊息。
:晚上幾點到家?
沈予眠看了兩秒,打字回覆。
:今天應該準時,回家再跟妳說。
她按下送出,把手機重新扣在桌面。
辦公室另一端仍有人討論週末的星輝慈善晚宴,猜哪位明星會穿哪家設計師的禮服,也猜謝瀾今晚會不會再次登上熱門搜尋。
沈予眠沒有再抬頭。
她抽出下一份稿件,翻到第一頁,在一行語意不通的句子底下畫了一道紅線。
五點四十分,梁小姐回覆了兩版內頁,只留下短短一句:精簡版比較好,就照妳說的改。
沈予眠把信件歸檔,在今日進度最後一項後面打了勾。辦公室裡陸續響起關機聲,主編卻在這時從玻璃隔間探出頭來。
幾個還沒離開的人同時僵住。
主編掃了一圈,最後看向沈予眠:「《候鳥以南》的時間線修好了?」
「修好了,作者也確認了。」
主編點點頭,隨即轉向那名助理編輯:「妳手上那本心理勵志書,封面處理得怎麼樣?」
助理編輯立刻舉手:「行銷同意縮短副標了,兩個版式也交給美術,美術明早會出稿。」
「那就下班。」主編說完又補了一句,「你們那是什麼表情?我沒有每天抓人加班。」
美術編輯在他轉身後無聲地比了個「三」。
一週三天。
沈予眠低頭忍笑,關掉電腦。她把桌面收回早晨的樣子,紅筆插回筆筒,未讀稿疊在左側,明天要處理的文件壓在淡黃色便條下。穿上風衣時,她摸到口袋裡折起來的購物清單,才把垃圾袋三個字輸進手機備忘錄,設了一個下班提醒。
六點零三分,她和同事一起刷卡離開拾光出版社。
「去吃火鍋嗎?」美術編輯問,「新開的那家,四個人送一盤牛肉。」
沈予眠有些心動,手機卻先亮了起來。螢幕上只有三個字:垃圾袋。
「今天不去,我還要買東西。」她說。
「妳每次都這樣。下次不能跑。」
「好,下次。」
她答得太乾脆,同事一聽就知道這個「下次」做不得準,盯著她看了半晌,最後還是無奈地揮揮手,跟另外兩人往餐廳方向走了。
外頭天色已暗。霧津沿街的燈一盞盞亮起,玻璃帷幕映著高架列車流動的銀光。白棠站正值下班人潮最密的時候,沈予眠跟著人群進站,在月臺稍後方等了第二班車。第一班太擠,她不想勉強自己。
她在住處前一站下車,繞進超市,買了雞蛋、洗衣精和垃圾袋。經過乳品櫃時又折回去,拿了一盒鮮奶;排隊結帳時,還順手從架上取了一小包海鹽餅乾。
收銀員把東西分進兩只紙袋,她一手一袋走出超市。晚風比早上冷,吹亂了頰邊的碎髮。她沒辦法騰手整理,只能偏頭把它蹭到風衣領口外,走了幾步,它又落回原處。
她索性不管了。
七點零九分,電梯停在九樓。
走廊的感應燈亮起,沈予眠提著紙袋走出電梯。她在自家門前放下一袋東西,拿出鑰匙,開門進屋。
玄關與早晨離開時一模一樣。沈予眠進門後先把紙袋放在鞋櫃上,再回身鎖門。上鎖之後,她照例握住門把往下壓了一次,確認鎖舌已經扣緊,才按亮客廳的燈。
喀噠。
安靜、確實的聲音。
她這才重新拿起紙袋,把垃圾袋收進櫃子,雞蛋和鮮奶放入冰箱,洗衣精擱到洗衣機旁。最後,她從風衣口袋摸出那張跟了她一整天的購物便條,揉成小團,準確扔進垃圾桶。
做完這些,沈予眠才換上居家服,盤腿坐到沙發上。手機螢幕亮著,家庭群組裡,媽媽十五分鐘前傳來一句:到家了嗎?爸爸沒有跟著催,只在那則訊息下方留了已讀。
她低頭回覆。
:剛到,東西都買了,準備吃晚餐。
想了想,她又拍了一張整理好的冰箱傳過去,順便把新買的垃圾袋也拍進角落。
媽媽很快回了一個滿意點頭的小兔子。爸爸過了一會兒才出現。
:到家就好,先去吃飯。
這是她每天固定傳給父母的第二次平安。
早晨出門一次,晚上到家一次,是她搬出來住時和父母說好的。日子久了,早晚兩則訊息像一雙看不見的括號,將她每天離開家門又平安回來的生活,端端正正地圈在裡面。
沈予眠放下手機,起身去煮早晨沒吃的那顆雞蛋。
螢幕熄滅以前,一則新聞推播恰好從上方滑下來。
寰映娛樂集團公布星輝慈善晚宴合作計畫,謝瀾將——
她沒有看完。
幾秒後,畫面暗了下去。
像一個與她毫無關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