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九點零七分,沈予眠被手機震醒。
她閉著眼摸了兩下,先碰到枕邊那本昨晚只看了三頁的書,才從書底下把手機抽出來。螢幕上家庭群組裡接連跳出的兩則訊息,第一則來自媽媽,第二則來自爸爸。
:醒了嗎?
:今天不是要去晏川家?出門前說一聲。
沈予眠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幾秒,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休假日不用設鬧鐘的快樂,通常只能維持到她父母醒來。
她悶在枕頭裡笑了一聲,才重新拿起手機。
:醒了。十一點左右出門,去大叔家吃午飯,下午幫忙看小滿,晚飯後回來。
媽媽幾乎立刻已讀。
:好,晚上要是超過八點,先說。
爸爸隔了半分鐘才回。
:搭車到了也說一聲。
:知道了。
她回完訊息,在床上多躺了三分鐘。第四分鐘開始時,她認命地坐起來,把滑到腰間的被子拉平。
深秋的霧津難得出了太陽。晨光透過米白色窗簾,把不大的臥室照得溫吞乾淨。床邊的拖鞋鞋尖朝外,並排放在昨晚固定的位置。她踩進去,才起身去拉窗簾。
樓下的街道比平日安靜。早餐店門口還排著幾個人,送貨車停在路邊,兩個穿著制服的孩子各抱一顆球,追著跑過人行道。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想起晏川家六歲的兒子小滿昨天連發了三段語音,一段問她記不記得帶繪本,一段指定要吃草莓布丁,最後一段只有很響亮的一句——不可以遲到。
她昨天下班時已經買好布丁,放在冰箱第二層。繪本則擱在玄關矮櫃上,旁邊還有一盒新出的拼圖。
沈予眠洗漱完,隨便烤了片吐司,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屋裡沒有電視聲,只有熱水壺跳掉時清脆的一響。她把今天要帶的東西在腦中過了一遍,吃完後洗淨杯子,將廚房檯面擦乾,才回房間換衣服。
只是去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家裡,她沒費心打扮。米白色針織衫配深色長裙,及胸的長髮鬆鬆綁在腦後,幾縷柔軟的碎髮落在頰側。她個子小,針織衫的尺寸明明合身,衣襬還是顯得略長,襯得腰更細。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溫順而安靜,深茶色的眼睛因為剛睡醒,還帶著一點薄薄的水氣。
她抿了抿唇,抬手把瀏海撥開。
十一點零五分,她在家庭群組裡發了「出門了」,確認門鎖後拎著帆布袋下樓。
去陳晏川家的路她走過很多次。先搭四站地鐵,再轉一班沿河行駛的公車。週末車廂裡人不少,她沒有搶唯一的空位,只站在靠門邊的位置,一手握著吊環,另一手護住裝著布丁的帆布袋。
有人從背後擠過來時,她的肩膀下意識繃了一下。那人只是急著下車,連聲說著借過。她側身讓開,很快鬆開手指,視線重新落回窗外。
河面被日光照得發白,遠處的高樓像罩在一層薄霧裡。
十二點前,她站在陳家門外按下門鈴。門裡立刻傳來一串急促腳步,接著是小滿隔著門板喊她名字的聲音。
「先別開,等爸爸。」沈予眠在外面提醒。
腳步聲停住了。
「我知道——」裡面的聲音拖得很長,顯然有點不服氣。
幾秒後,門鎖轉動。陳晏川拉開門,低頭先看見她手裡的紙袋,眉梢立刻抬起來。
「每次來都帶東西,妳到底是來吃飯,還是來收買我家小孩?」
「兩個都要。」
沈予眠彎下腰,穩穩接住從他腿邊衝出來的小身影。小滿抱住她的腰,先喊了一聲「眠眠」,馬上探頭去看她的袋子。
「草莓的?」
「答對了。」她捏了捏那張仰起來的小臉,「但要先吃飯。」
「看吧,收買得明明白白。」陳晏川接過她手裡較重的袋子,側身讓她進門,「妳婉寧姊還說不准我買甜的,結果妳一來,她什麼原則都沒有。」
「你少挑撥離間。」蘇婉寧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予眠買的是飯後甜點,你上次買的是半夜十一點的炸雞。」
「眠眠不用收買我。」小滿還抱著她不放,說得理直氣壯,「我本來就最喜歡眠眠。等我長大,要娶眠眠當新娘子。」
陳晏川低頭看他:「你知道等你長大,她幾歲了嗎?」
小滿顯然沒有算過這個問題。他皺著眉想了兩秒,很快決定那不重要。
「反正我會快點長大。」他仰起臉,鄭重補上一句,「我還會保護眠眠。」
沈予眠忍著笑問:「你要怎麼保護我?」
「有人欺負妳,我就先叫爸爸。」
陳晏川眉梢一抬:「還知道先叫大人,算我沒白教。」
「那我先謝謝你。」沈予眠摸了摸小滿的頭,「不過你不用急著長大。」
沈予眠換好室內拖鞋,朝陳晏川看了一眼。
「不過大叔,你這個年紀,半夜吃炸雞不太好。」
「我四十二,不是八十二。」
「嗯,還能搶救。」
她趁陳晏川把紙袋拿去廚房,低頭在家庭群組裡傳了句「到了」。媽媽回了一個好,爸爸那邊也很快顯示已讀。
蘇婉寧端著湯走出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笑得差點把湯灑出來。陳晏川站在玄關,一手提著她帶來的東西,像是想反駁,又找不到一個能同時對付妻子和沈予眠的說法。
「妳們兩個每次見面,第一件事就是聯手氣我。」
「怎麼會?」沈予眠牽著小滿往餐桌走,語氣很誠懇,「有時候是第二件。」
這裡不是她的家,卻有一種她已經熟悉很多年的鬆弛。門口哪一格放她的拖鞋,廚房哪只碗是小滿平常用的,陽台那盆薄荷最近又被養得半死不活,她都知道。
午飯是蘇婉寧燉的牛肉和幾樣家常菜。小滿吃到一半開始挑胡蘿蔔,悄悄把碗往沈予眠那邊推。她假裝沒看見,夾了一塊牛肉放回去,順便把那片胡蘿蔔壓在下面。
小滿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才發現,控訴地望著她。
沈予眠若無其事地喝湯。
「不要以為眠眠來了就有人幫你吃。」蘇婉寧說。
「眠眠小時候也挑胡蘿蔔嗎?」小滿忽然問。
陳晏川看向沈予眠,還沒開口,她已經先放下湯匙。
「我認識大叔的時候,已經不挑胡蘿蔔了。」
小滿偏了偏頭:「那妳小時候乖不乖?」
「不。」陳晏川慢悠悠接話,「她那時候很會跟我講道理,現在也一樣。」
沈予眠在桌下踢了他鞋尖一下,不重,只是警告。
陳晏川笑了笑,沒有再往下說。
飯後,蘇婉寧切了水果,沈予眠陪小滿在客廳拆拼圖。陳晏川和妻子原本難得約好下午去看一場電影,再順路買幾樣家用品。電影票是兩週前訂的,小滿對不能同行毫無意見,甚至很期待能趁父母不在時,把客廳地毯徹底占領。
「兩點出門,六點前回來。」蘇婉寧換衣服前仍有些不放心,「晚飯我回來煮。要是臨時有事,就打給我們。」
「知道。」沈予眠把拼圖按進正確的位置,「你們慢慢看,不用趕。」
「妳別由著小滿。」陳晏川從房裡拿了外套出來,「還有,防身警報器帶著?」
沈予眠抬眼看他。
「我只是留在你家。」
「回答問題。」
她從帆布袋側邊拉出那枚小小的警報器,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滿意了嗎,大叔?」
「勉強。」
「你再問下去,電影要開演了。」
蘇婉寧從後面推了陳晏川一把,兩個人才總算出了門。
客廳安靜不到十秒,小滿立刻爬到沙發上,宣布要先吃布丁再繼續拼圖。
「不行。」沈予眠說。
「爸爸媽媽出門了。」
「所以現在是我說了算。」
「妳不是客人嗎?」
「從他們把門關上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保母。」
小滿皺著眉思考這個身分轉換合不合理。沈予眠趁機把拼圖盒推過去,成功換回半小時安靜。
午後的日光一路從陽台移到地毯。她盤腿坐在小滿對面,幫忙從一堆顏色相近的碎片裡找出城堡的屋頂。手機擱在手邊,偶爾亮起,都是不重要的促銷通知。
四點十七分,螢幕上跳出「主編」兩個字。
沈予眠拿著一片拼圖的手停在半空。
今天是假日。
她盯著手機看了兩秒,還是接起來。
「喂,主編?」
「予眠,妳現在人在霧津嗎?」
「在。」
「離市中心遠不遠?」
她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法通常不會帶來好消息。
「搭車四十分鐘左右。」她說,「怎麼了?」
電話那頭先傳來一聲很短的嘆氣。
原定今晚到星輝慈善晚宴顧展的責任編輯,下午突然急性腸胃炎,在會場吐到站不住,已經被同事送去醫院。行銷部的人能顧現場和捐款流程,卻不熟展出的書,也無法替編輯部回答版權、內容與作者合作的問題。偏偏公益出版展今晚除了來賓,還有基金會和幾家通路的代表會到場,主辦方要求協辦單位必須留一名能處理內容詢問的人。
「備援的鄭編今天人在外城,趕不回來。」主編說,「這次展出的十二本書,有四本是妳負責過的,其他幾本妳也熟。行銷剛把名單翻了一遍,妳是目前最快能到的人。」
沈予眠低頭看了看地毯上的半座城堡。
小滿抱著膝蓋坐在對面,顯然聽懂了「最快能到」代表什麼,臉已經垮下來。
「幾點開始?」她問。
「七點半正式開場,妳最晚六點二十分要到,行銷會在那裡交接。穿全黑或黑白都可以,工作證現場補。車費報公帳,假日加班照算,另外補半天休。」
距離正式開場還有三個多小時。
「我今天原本有事。」
「我知道。」主編停了一下,「妳如果真的走不開,就直接說。我再想辦法。」
這句話反而讓她更難乾脆地拒絕。
她不是沒有脾氣,也並不熱愛臨時加班。尤其她已經答應陪小滿,陳晏川和蘇婉寧難得出門,原本還打算看完電影再去買東西。可是原定同事是病倒,不是隨手把工作丟給她;晚宴的分工也早已敲定,只是臨時缺了一個不能由純行政人員替代的位置。
沈予眠安靜幾秒,問了展位編號、現場聯絡人與確切下班時間。
「正式活動十點結束,撤展大概四十分鐘。」主編說,「我會跟行銷講,不讓妳留下來搬大件。」
「好。」她輕輕吐了口氣,「我去。」
掛掉電話後,客廳裡只剩電視播放卡通的聲音。
小滿望著她:「妳要走了嗎?」
「嗯。」沈予眠把手裡那塊屋頂放回盒子,「出版社臨時少了一個人,我得去幫忙。」
「可是城堡還沒有拼完。」
「對不起。」她伸手摸了摸小滿的頭,「下次我來,我們從這裡繼續。」
「下次是什麼時候?」
沈予眠沒用「很快」敷衍過去。她打開行事曆,確認下週末沒有工作,才把日期指給小滿看。
「下星期六。你可以監督我。」
小滿仍不高興,但勉強點了頭,伸出小指要她保證。
她跟小滿勾完手,立刻打給蘇婉寧。電話很快接起來,背景裡有散場的人聲;電影剛結束,兩人正要去買原先說好的家用品。她把事情說完,先道歉,蘇婉寧卻沒有半點責怪,只問她來不來得及回家換衣服。
「我們現在回去,東西下次再買。」
「不用趕,路上慢慢走。」沈予眠說,「我會等你們到家,不會把小滿一個人留下。」
「那妳時間呢?」
「來得及。主編讓我搭車過去。」
蘇婉寧還想說什麼,電話被陳晏川接了過去。
「哪個會場?」
沈予眠報了地址。
「幾點結束?」
「預計十點四十五分。」
「回程呢?」
「公司報車資,我會搭主辦方合作車隊的車,車牌和定位都傳群組。」
陳晏川沉默了一瞬,像是原本準備好的問題都被她答完了。
「臨時改行程,妳爸媽那裡先說。」
「我知道。」
「別為了趕時間亂跑。」
「知道。」
「還有——」
「大叔,你們走到停車場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蘇婉寧壓低的笑聲。
陳晏川沒好氣地說:「到了。等著,我們現在回去。」
五點零六分,兩人回到家。沈予眠已經幫小滿收好散落的拼圖,布丁也放回冰箱。蘇婉寧往她帆布袋裡塞了一個保鮮盒和兩包餅乾,陳晏川則站在門邊,確認她叫的車與司機資料。
「我不是第一次自己搭車。」沈予眠換鞋時說。
「我也不是第一次確認。」
「你們兩個都不要爭。」蘇婉寧把她的大衣遞過去,「到了傳訊息。餓了就先吃,別等晚宴供餐,那種場合的工作人員常常最後才有東西吃。」
小滿跟到門口,手裡還握著一塊藍色拼圖。
沈予眠蹲下來,又跟小滿碰了一次小指,才起身離開。
電梯門合上前,她看見那一家三口站在門裡。蘇婉寧朝她揮手,小滿也跟著揮;陳晏川沒揮,只用兩根手指點了點手機,提醒她報平安。
她笑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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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後,她先在家庭群組裡說明臨時加班的原因,附上晚宴會場、預計抵達和離開的時間,也說回程會傳車牌。
媽媽很快打來一通電話。確定她不是獨自顧一個偏僻展場、現場有出版社同事,也有主辦方保全後,才稍微放心。
爸爸則在群組裡問。
:主辦車隊有登記嗎?
:有,離場要從工作人員櫃檯叫車。我會把資料傳給你們。
:好。
她收起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向後退去的街景。計程車先繞回她的住處,讓她回家換衣服。
衣櫃裡能符合晚宴工作規定的選擇不多。沈予眠最後挑了一件剪裁簡單的黑色長袖洋裝,裙襬過膝,沒有亮片,也沒有任何需要她不斷調整的裝飾。柔軟布料貼合纖細的腰線,往下收出自然的弧度。她站在鏡子前看了兩秒,又加了一件薄外套,換上能久站的低跟鞋。
她只用淡色唇膏添了點氣色,把被小滿蹭亂的長髮重新梳順,照舊鬆鬆束在腦後。
都整理完後,她再次出門。
六點十二分,車子轉進臨海大道。星輝慈善晚宴設在霧津灣畔的一座大型宴會中心,周圍從這裡開始明顯變了樣。路樹被一盞盞暖金色地燈照亮,入口前鋪著長得看不見盡頭的深紅色地毯,黑色轎車沿著噴泉依序停靠。穿禮服的人從車門後走下來,珠寶在閃光燈裡亮得近乎冷硬。
沈予眠搭的普通計程車沒有駛進正門。
依照行銷同事傳來的指示,司機繞到建築側後方,在工作人員入口前讓她下車。這裡沒有紅毯,只有貼著編號的貨車、堆在牆邊的空箱,以及推著器材快步進出的場務。地上交錯黏著黑黃膠帶,空氣裡混著咖啡和紙箱的味道。
前門的世界像一顆被精心切磨的寶石。
寶石背後,有電線、輪子、汗水和不斷倒數的時間。
沈予眠反而在這裡鬆了口氣。
她在入口核對姓名,領了臨時工作證。證件上的照片是行銷從員工資料庫調出的,臉色比本人還白,名字下方印著「拾光出版社|編輯部」。她把證件別在胸前,跟著場務穿過長長的工作通道。
走過第一個轉角時,她順便記住了消防門的位置。到了主會場,她又看了一眼最近的兩處出口和保全站點,才沿著指示牌找到公益出版展。
「予眠!」
出版社的行銷同事周葳從展架後探出頭,如釋重負地朝她招手。
「妳真的救命了。許編剛剛打了點滴,人在醫院,還一直傳訊息問立牌有沒有擺正。我叫她先管好自己。」
「醫生怎麼說?」
「急性腸胃炎,今晚肯定回不來。東西都差不多好了,我帶妳看一遍。」
展位不算大,卻被布置得很講究。十二本書依照四個公益主題陳列在霧藍色展牆前,旁邊有作者介紹、計畫說明和捐款感應牌。行銷部顯然早已把該確認的細節全都確認過,連備用文宣與庫存表都按順序放在桌下。臨時出問題的只有人,不是整個展覽。
周葳把交接表遞給她,迅速說明今晚有兩輪導覽、三位可能到場的作者,以及哪些書可以直接義賣、哪些只供展示。沈予眠一邊聽,一邊翻過每一本樣書。
其中四本確實是她負責過的。另幾本即使不在她的編輯線,她也看過出版資料,遇到細節再查平板就行。
「七點十分會有贊助方和主辦代表先巡場,正式開場後人比較多。」周葳壓低聲音,「還有,今晚寰映娛樂那位謝總會來。他們是主要贊助方之一,媒體大概會一路跟著。要是停在我們這裡,正常介紹就好,不用特別推銷。」
沈予眠正在檢查一本書的書腰,聞言只應了一聲。
「妳知道我說誰吧?」
「知道。」
「妳這個反應很傷人耶。」
「我要興奮一點嗎?」
「至少假裝一下。」
沈予眠抬起頭,很配合地睜大眼睛:「謝瀾本人會來?」
周葳跟她對看兩秒,沒忍住笑出來。
「算了,妳還是正常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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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後,會場逐漸熱鬧起來。
前廳的巨型吊燈全部亮起,數不清的水晶垂在高處,把燈光切成細碎的金色。弦樂四重奏在主宴會廳入口旁演奏,音量不大,恰好能填滿談話之間的空隙。侍者托著香檳穿過人群,經過的人身上帶著不同的香水味,混在恆溫空調裡,形成一種華麗而疏離的氣息。
名人的笑容、企業代表的握手、媒體鏡頭前恰到好處的停頓,似乎都事先排練過。
沈予眠站在展位內側,低頭把剛被翻亂的介紹卡重新排好。
她不討厭這裡,也談不上嚮往。那些昂貴得難以估價的禮服和珠寶,離她的生活太遠。她比較在意桌下那箱備用書會不會擋到走道,也在意義賣登記表有沒有放在順手的位置。
第一批來賓停在展位前時,她已經把十二本書的位置與介紹重新記熟。
有人問一本失智照護圖文書適不適合送給家中長輩,她沒有急著說適合,只先問對方希望長輩自己閱讀,還是家人一起看。有人想知道義賣款項的流向,她便請行銷同事出示基金會的公開說明。也有一位年長女士在兩本童書間猶豫很久,她陪著翻了幾頁,最後依照孩子的閱讀習慣推薦其中一本。
「妳很會賣書。」那位女士笑著說。
「我是編輯,不太會賣。」沈予眠替她把書裝進紙袋,「只是剛好知道它們適合誰。」
忙起來後,時間過得比預想中快。
七點零六分,主辦方通知贊助代表即將巡場。周葳拉平衣角,確認桌面沒有多餘物品;沈予眠則發現展牆最上方的一塊書名立牌微微向右傾斜。
立牌原本靠著一枚透明固定扣,可能是剛才有人抽書時碰鬆了。偏得不多,遠看未必明顯,對站在下面盯了幾分鐘的人卻很刺眼。
折疊梯被隔壁展位借去。沈予眠看了看正在靠近的人群,又看了看立牌,從桌上拿起一把塑膠長尺。
她踮起腳,試著用尺端把立牌往左推一點。
差了幾公分。
周葳正被主辦人員叫去確認導覽名單,沒看見她這邊。沈予眠換了個角度,再次踮腳,裙襬隨動作繃出柔和的弧線。尺端總算碰到立牌,卻把它推得更歪。
她正想放棄,一隻修長的手從側上方伸來,越過她手中的尺,輕易扶住立牌邊緣。
「往哪邊?」
男人的聲音低沉平穩,近得出乎意料。
沈予眠肩膀微微一緊,立刻往旁邊退開半步。她先看見黑色西裝袖口與一枚樣式極簡的袖扣,視線向上,才對上一雙狹長而沉靜的黑眸。
對方很高。
她需要明顯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黑髮向後梳理,髮尾落在頸側,輪廓在燈下顯得清冷而分明。那張臉她似乎在哪裡見過,只是一時沒有想起來。
「左邊一點。」她指了指,「對,再一點......好了,謝謝。」
男人依言將立牌扶正,指尖在固定扣上壓了一下,確認不會再滑動才收回手。
「這樣?」
沈予眠抬頭檢查,點了點頭。
「這樣可以了。謝謝您。」
她的語氣自然,既不過度熱絡,也沒有因為他站得太近而失禮。只是說完後便低下頭,把那把派不上用場的長尺收回桌後。
「謝總。」主辦方的執行長快步走來,笑著替兩邊介紹,「這是拾光出版社的公益出版展。待會兒導覽會從這裡——」
沈予眠這才把眼前的人和那天午間新聞裡的名字對上。
謝瀾。
寰映娛樂集團的負責人,也是今晚最受矚目的贊助者之一。
她重新抬眼時,謝瀾已經跟著主辦人員往前走。他在鏡頭靠近的瞬間稍稍側身,讓出最適合拍攝的角度,神情溫和從容。有人向他問候,他會準確叫出對方的姓氏;有人伸手,他便停下來握手。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倨傲,也沒有過分親近。
周葳回到展位,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壓低聲音問:「剛才是謝瀾幫妳弄立牌?」
「嗯。」
「然後呢?」
「什麼然後?」
「他有跟妳說什麼嗎?」
「問我要往哪邊。」沈予眠又看了一眼展牆,「不過好像還是有一點歪。」
周葳沉默兩秒。
「沈予眠,我有時候真的很佩服妳。」
「梯子拿回來再調吧。」
「......好。」
兩人說話間,巡場的人群已經走向下一個展區。沈予眠打開平板,接著回答一位通路代表對新版授權的詢問。不到幾分鐘,那段短暫插曲便被工作推到腦後。
---
謝瀾跟著主辦方繼續往前走。執行長正在說明今年的捐款用途,媒體從斜前方拍攝。他聽著,偶爾頷首,在適當的地方問一句不會讓對方難以回答的問題,唇邊始終留著禮貌的弧度。
那是他早已熟練到不必思考的表情。
至於方才站在展牆前的女人,他只看了一眼,腦中便已掠過那套熟悉的估量。
一百五十幾公分,骨架小,腰很細,胸臀卻沒有因纖瘦而顯得單薄。臉乾淨,五官柔和,眼尾微垂,看起來毫無防備。
這種體型的貨品,在某些客人的名單上向來很受歡迎。
若真要估價,不會低。
念頭掠過得很快。那張柔和的臉與她仰頭時格外明顯的身高差,也只在他腦中短暫停了一瞬。
下一秒,閃光燈亮起。
他朝鏡頭微微一笑,神情仍舊溫文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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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晚宴開始後,出版展的人潮反而少了一陣。
大部分賓客進入主宴會廳用餐,外面的工作人員才終於有時間喘口氣。周葳領回兩份餐盒,跟沈予眠一起站在展位後方匆匆吃飯。
餐盒裡是冷掉一半的燉飯和幾片蔬菜。沈予眠吃了兩口,想起蘇婉寧塞進帆布袋裡的保鮮盒,打開後才發現裡面是切好的牛肉三明治,還用紙巾包著一小串洗乾淨的葡萄。
「這誰準備的?」周葳問。
「我姊姊。」
這個稱呼從她嘴裡說出來很自然。
「親姊?」
「不是,但跟親的差不多。」
她把一半三明治分給周葳,自己吃掉另一半,又拍了保鮮盒的照片傳給蘇婉寧。
:吃了,謝謝婉寧姊。
蘇婉寧回了一個摸頭的貼圖,下一則是一張客廳照片。地毯上的城堡已經被小滿自己拼好一小部分,中間故意空著一塊藍色的位置。
:有人說這一塊一定要留給妳。
沈予眠看著照片,唇角彎了起來。
:幫我顧好,下週去補。
短暫休息結束後,賓客陸續回到外廳。有人帶著酒意,說話比先前更大聲;也有人真正對公益計畫感興趣,站在展位前問了很久。沈予眠始終保持耐心,該回答的回答,不確定的內容就當場查資料,從不為了顯得專業而隨口承諾。
九點過後,主宴會廳傳來掌聲。主持人公布了當晚募得的款項,璀璨燈光再次掃過全場,台上的數字漂亮得足以登上明日所有版面。
沈予眠隔著半開的門望了一眼。
台上的人們舉杯合照,每張臉都被燈光照得毫無瑕疵。幾公尺外,清潔人員正蹲在展板後面,安靜擦掉一名賓客打翻的酒;場務推著空箱等候撤場;廚房門開闔時,裡面有人飛快地清點餐盤。
她忽然覺得,所謂璀璨大概就是這樣。
所有人只需要看向被照亮的地方,陰影便會像不存在。
這個念頭只停了一瞬。下一位客人走來,她便收回視線,替對方找出想看的書。
九點四十五分,晚宴逐漸散場。
十點整,公益出版展停止義賣。沈予眠和周葳核對登記表、清點樣書,再把需要帶回出版社的資料裝箱。主編事先交代過不讓她搬重物,偏偏她剛抱起一小箱書,周葳就從後面抽走了。
「放下。妳是臨時來顧內容的,不是來讓我被主編追殺的。」
「這箱不重。」
「那也不行。妳去數桌上的十二本有沒有少。」
沈予眠只好放手。
撤展用了將近四十分鐘。她們最後確認桌面與儲物櫃沒有遺漏,將場地交還主辦方,才一起走向工作人員出口。
正門外的媒體早已散去大半,水晶燈仍然亮著,紅毯卻失去了開場時的光彩。有人提著高跟鞋赤腳走向休息室,有人靠在牆邊卸妝,侍者推著滿車沒被喝完的香檳從另一側經過。
人工造出的夜晚開始露出接縫。
沈予眠脫下工作證,收進帆布袋夾層。她今天原本只打算拼一座城堡、吃一頓家常晚飯,現在卻穿著黑色洋裝站在宴會中心後門,腳跟磨出一小塊紅痕,手裡還多了一袋沒發完的公益文宣。
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六分。
「我陪妳等車。」周葳說。
「妳的車先到了,去吧。」
「妳一個人可以?」
「這裡有工作人員和保全,車也是櫃檯叫的。」沈予眠把手機畫面給她看,「司機資料已經有了。」
周葳確認她的車只差兩分鐘,才拖著器材箱離開。
合作車隊的轎車停到指定位置後,沈予眠沒有立刻上車。她先對過車牌和司機姓名,拉開後座車門看了一眼車內,再把資料與即時定位傳進家庭群組。
:離開會場了,預計十一點二十五到家。
爸爸媽媽一前一後接著回覆。
:收到。
:到家再說。
她回了一個好,坐進車裡。
車子駛離宴會中心時,沿海大道的燈光一盞盞從窗外滑過。幾輛黑色轎車從旁邊超過,車窗深得看不見裡面的人。沈予眠沒有留意,只把低跟鞋鬆開一點,靠著椅背閉目休息。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晏川傳來的訊息。
:下班了?
:剛上車。
:車牌。
:已經傳給我爸媽了。
:我不是妳爸媽。
她看著那句話,忍不住笑,還是把車牌和定位轉給他。
:到家說一聲。
:你們真的很像同一個群組複製出來的。
:少廢話。
她收起手機,窗外已經從灣畔整齊耀眼的燈帶,換回普通街區裡明暗不一的招牌。深夜麵店還亮著燈,便利商店門口有人牽著狗,樓上的窗戶透出各自不同的光。
這才是她熟悉的霧津。
十一點二十三分,她回到住處。
進門後,她立刻反手鎖門,扣上內鎖,再握住門把確認一次。玄關的小燈亮起來,照見她早上匆忙換下、仍整齊放在鞋櫃旁的休閒鞋。
她換上拖鞋,把帆布袋放到矮櫃,先在家庭群組裡報平安。
:到家了,門鎖好了。晚安。
媽媽先回復了一句,後面接著小兔子說晚安的貼圖。
:晚安,快去休息。
爸爸:好,晚安。
她又把同一句「到了」傳給陳晏川,得到一個簡短的「嗯」。幾秒後,蘇婉寧另外發來一段語音。
沈予眠按下播放,小滿睏得含糊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眠眠,下禮拜不可以加班。」
她彎著眼睛,回了一句:「我盡量。」
洗完澡後,她把黑色洋裝掛好,腳跟貼上小小的防磨貼。整理帆布袋時,她從夾層拿出工作證,順手放到桌面上。證件照片旁印著她的名字,下面還有星輝慈善晚宴的燙金標誌。
她看了一眼,隨手把它壓進抽屜。
今天見過太多人,回答過太多問題。那座宴會中心、滿場的香水味、水晶燈與鏡頭,都像一場臨時借來的夢。她記得生病的許編,記得那位挑了很久童書的女士,也記得下週還欠小滿一塊藍色拼圖。
至於那個替她扶正立牌的男人,她早已拋在腦後。
十一點五十八分,臥室的燈熄了。
這一天終於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