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輝慈善晚宴過後沒多久,沈予眠在開往白棠站的地鐵上,又一次看見了寰映娛樂集團的名字。
車廂上方的電子螢幕正在播放晨間新聞。
畫面裡,一名年輕女人站在寰映娛樂的銀黑色標誌前,穿著貼身的亮紅色短洋裝,長髮捲出蓬鬆弧度。她對著鏡頭側過身,腰臀曲線在閃光燈下格外醒目,笑容也毫不羞怯。
新聞標題以鮮亮字體滑過螢幕——
「網紅演員殷芪正式加盟寰映娛樂,大膽風格獲重金打造,新一代性感女星聲勢看漲。」
主播很快介紹起她的經歷。
殷芪過去曾參演多部網路劇及都市劇集,角色多以配角為主,單部作品戲份最多約四集。近年她將經營重心轉向社群平台,透過穿搭、舞蹈與身材展示類短影音累積人氣,網路聲量也逐漸高於戲劇作品本身。
三天前,寰映娛樂公開簽約消息,同步釋出一組風格強烈的形象照。照片登上數個娛樂版面,她過去的影片被重新翻出,連先前幾部戲裡短短幾十秒的演出也被剪成合集。追蹤數在短時間內迅速增加,據說已有品牌與節目遞出合作邀請,連尚未確定出演的影視企劃都開始拿她的名字製造話題。
螢幕切到一段簡短訪問。
「很感謝寰映願意看見我。」殷芪面對鏡頭笑得明豔,語氣卻帶著刻意壓低的柔軟,「我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不怕被討論。現在只是終於遇到一個願意給我機會的地方。」
車廂輕輕晃了一下。
沈予眠扶穩吊環,多看了畫面兩秒。
不是因為她對殷芪特別感興趣,只是「寰映娛樂」這四個字最近出現得有些頻繁。先是午休時聽見同事談起謝瀾,接著臨時被叫去慈善晚宴,還讓那位寰映的老闆替她扶正了一塊立牌。現在連早上搭車,都能在螢幕上看見他公司的新聞。
她忽然有種最近好像跟寰映很有緣的錯覺。
這個想法只讓她自己覺得有點好笑。
列車抵達下一站,車門打開。有人急著從後面往外擠,她往旁邊讓開,注意力也隨之離開螢幕。等車門重新關上時,新聞已經換成了另一位歌手的新專輯宣傳。
沈予眠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上班還有二十三分鐘,足夠她在出版社樓下買一杯熱飲。
至於殷芪是怎麼被寰映看中,又會不會真的從不起眼的小配角走到被觀眾記住的位置,並不在她今天需要操心的事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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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四十分,主編把一疊裝訂好的稿子放到沈予眠桌上。
紙張落下時發出沉悶的一聲,厚度接近一本已經完成的長篇小說。
沈予眠低頭看見封面上的暫定書名。
《回頭路》。
下面標註著「口述自傳初稿」和一個她沒見過的作者名字。
「新案子?」她問。
「嗯,紀實線的。」主編拖來旁邊的空椅子坐下,「作者姓梁,四十六歲。年輕時長期吸毒,為了弄錢犯過竊盜和搶劫,還有一次傷害案。前後進去兩次,第二次出來後戒掉了,到現在將近九年沒有再犯。」
沈予眠翻開目錄。
章名從少年時期一路排到出獄後的生活,後半部還包括戒癮、重新就業,以及他現在參與更生人支持團體的經歷。
「稿子是他自己寫的?」
「前半是,後來由合作機構的志工協助整理。原稿更亂,現在這份已經算能看了。」主編用指節敲了敲封面,「他的故事有出版價值,但不能做成那種哭一哭、道個歉,人生就重新洗白的勵志書。妳先評估結構,看看哪些地方要補訪。」
沈予眠往後翻了幾頁。
文字不算好,卻有一種不太能被修飾取代的粗糙感。有些段落寫得很短,像是不願細想;有些地方又反覆說明自己當時「沒有辦法」,彷彿只要將環境寫得足夠惡劣,做過的事便能變得輕一點。
「作者願意談受害者嗎?」她問。
主編看了她一眼。
「合作機構說可以談。但真正開始改稿後願不願意面對,就不一定了。」
「我先看完。」
「下週給我初步意見,不用急著動文字。」主編起身前又補了一句,「這本不好編。妳要是覺得不適合,直接說。」
沈予眠看著那疊稿子,點了點頭。
「我知道。」
主編離開後,她先把原本做到一半的校稿收尾,回完作者的修改確認,才將《回頭路》的電子檔打開。
稿件共有十四萬多字。
時間線從作者十七歲第一次接觸毒品開始,卻不到三章就跳到三十二歲第二次入獄,中間十幾年的事件被切得零碎。某些重要人物只出現一次,某些無關緊要的爭吵卻寫了七八頁。負責協助整理的志工顯然已經盡力,仍掩不住口述與補寫反覆拼接的痕跡。
沈予眠另外開了一份文件,先按年份列出事件。
第一次吸毒。
第一次向家人說謊。
工作中斷。
偷走母親存下的錢。
欠債。
搶劫便利商店。
入獄、出獄、復吸,再度犯罪。
第二次入獄。
真正開始接受戒癮輔導。
出獄後的九年。
她一項項整理,沒有因為內容沉重便停得特別久,也沒有把犯罪經歷當成刺激的故事看。稿子裡的人已經付過法律上的代價,後來也確實做了許多努力;但這不代表那些被他偷竊、威脅或刺傷的人,會因為他終於改過而自動得到補償。
接近中午時,她讀到便利商店搶劫的段落。
作者寫自己當時已經幾天沒有正常睡覺,毒癮發作,腦子裡只剩下錢。他在稿子中說:「是毒品拿著刀逼我走進那間店。」後面緊接著描述店員驚恐的臉,卻只有一句,很快便轉回他被捕時的絕望。
沈予眠的游標停在那句話後面。
她沒有直接刪除,而是新增了一則註解。
「這裡建議改回第一人稱的主動敘述。藥物依賴會影響判斷,卻不能取代行為責任。可補充當時做了什麼、對店員造成什麼傷害,以及現在如何理解那件事。」
寫完後,她又往下讀了兩頁,才起身去倒水。
茶水間裡,有同事正靠在流理台旁吃三明治,手機螢幕上恰好又是殷芪的新聞。這一次是品牌活動的短片,殷芪穿著銀色上衣站在拍照背板前,熟練地朝不同方向轉身。
「寰映這次動作超快。」同事咬著吸管說,「我以前看過她演的小配角,名字都排到後面去了。現在每個娛樂版都有她,這種才叫被大公司看上吧。」
另一個人接話:「她本來就很會抓鏡頭啊。妳看,旁邊那個藝人明明名氣比她大,照片拍出來還是她最顯眼。難怪她以前戲份那麼少,還是有人能認出來。」
沈予眠接完溫水,順著她們的視線看了一眼。
殷芪確實很懂得怎麼被看見。
她知道什麼角度能讓腰更細,知道記者喊她名字時該停多久,也知道被問起爭議穿著時,應該笑著回一句「我只是喜歡自己的身體」。在幾個只有零星鏡頭的角色與長期經營社群之間,她顯然早已練會如何在有限的時間裡讓人看見自己。那份自信即使有表演的成分,也不全是假的。
「予眠,妳上次不是才看到寰映那個謝總?」同事忽然問。
「算是見過。他剛好幫我扶了一塊立牌。」
「本人是不是比新聞上還誇張?」
沈予眠想了想。
她對謝瀾的印象並不比新聞畫面多多少,只記得他很高,站在她旁邊時,自己得把頭抬得有點累。還有那塊經他扶過之後,似乎依然歪了一點的立牌。
「很高。」她最後說。
同事等了幾秒:「就這樣?」
「不然呢?」
「沒什麼。」對方一臉放棄,「妳回去看稿吧。」
沈予眠端著水回到座位。
那則娛樂新聞被留在茶水間,沒有跟著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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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讀完了初稿的前三分之一。
梁先生把人生的轉折寫在第二次入獄後。那時母親已經病逝,妹妹拒絕再見他。他在獄中參與修復式司法課程,才從輔導人員經同意整理的案件後續裡知道,自己曾經刺傷的店員因長期失眠而離職。那不是店員寫給他的信,只是一份很短的說明。
稿子在這裡第一次沒有急著替自己辯解。
他只寫,原來有些事並不會隨著判決結束。
沈予眠看了那一頁很久。
不是因為句子寫得漂亮。恰恰相反,那一段幾乎沒有修辭,甚至有兩處用詞重複。可是比起前面那些試圖解釋「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的文字,這幾行才真正讓她看見作者想回頭的理由。
她在段落旁標記了一顆星,沒有修改。
接著,她在整體意見裡寫下:
「改過本身值得被記錄,但本書不能只呈現一個人如何重新站起來,也需要留下他曾讓誰倒下。建議將犯罪、服刑、戒癮與修復責任分開處理,不以苦難抵銷傷害,也不否定九年來的改變。」
寫到最後一句時,辦公室外的天已經暗了。
她靠回椅背,揉了揉看久螢幕而發酸的眼睛。桌上的熱飲只剩杯底一點,早已冷透。旁邊幾張便條紙寫滿年份、人物和需要補訪的問題,字跡從整齊逐漸變得潦草。
主編經過時停了一下。
「不是叫妳下週再給?」
「我只看了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需要做到七點?」
沈予眠看了一眼右下角時間,才發現已經七點零三分。
她拿起手機,先在家庭群組裡補了一句。
:今天讀新稿耽擱了,現在下班。回家前會去買晚餐,大約八點到。
媽媽:好,路上小心。
爸爸:搭車別看稿。
:知道。
主編站在旁邊,看著她把文件存檔。
「怎麼樣?」
「可以做。」沈予眠說,「但要談的地方很多。」
「例如?」
「他很習慣寫自己被什麼逼到沒有選擇。家庭、朋友、毒品、窮,全部都是真的,可是那些事情不能替他拿刀。」
主編沉默了幾秒,點頭。
「第一次補訪妳跟我一起去。」
「好。」
沈予眠關掉電腦,把紙本稿件收進上鎖的抽屜。離開前,她再次確認桌面沒有留下涉及作者個資的頁面,才背起包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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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五十分,殷芪坐進經紀公司派來的車裡,第一件事便是拿出鏡子補口紅。
她剛結束一場品牌活動,銀色上衣與短裙已經交給造型助理,身上換成事先準備好的黑色長裙。經紀人坐在前座回訊息,等車子駛離仍聚著記者的商場,才回頭提醒她今晚的規矩。
「餐廳不能拍照,也不要發定位。手機進包廂前會先交給服務人員保管。」
殷芪對著鏡子抿了一下唇色。
「知道。謝總不喜歡別人透露行程嘛。」
「不只謝總,公司的未公開安排本來就不能往外說。」經紀人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裙子,沒有評論,只把語氣放得更重,「今晚名義是新簽藝人的發展面談。下季度那部都市劇還在選人,公司可能會先看妳能不能從原本只有幾場戲的角色,往前走到常駐女配。妳別只顧著——」
「顧著什麼?」
經紀人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好好回答問題。」
殷芪笑了一聲,將鏡子收進手袋。
她當然會好好回答問題。
寰映旗下那麼多藝人,謝瀾卻只約了她。就算這頓飯真的只是工作,她也不打算讓它只剩下工作。
晚上八點二十分,轎車駛入臨江區一間私人餐廳的地下入口。
謝瀾今晚的公開行程在六點便已結束。
寰映娛樂對外只會說他晚間沒有安排。公司內部知道這頓飯的人也不多,藝人經紀部總監以「新簽藝人發展面談」的名義發出邀請,殷芪的經紀人將她送到餐廳後便留在樓下等候。
門被推開前,被稱作「無」的男人將平板放到桌邊。
「人到了。」
謝瀾翻完最後一頁資料,將平板闔上。
螢幕熄滅前,頁面停留在殷芪近三個月的社群數據、過往演出履歷、合作紀錄,以及經紀部對她的初步評估。
「讓她進來。」
無頷首離開。
片刻後,侍者重新打開門。
殷芪走進包廂時,先聞到很淡的木質香氣。
室內沒有她想像中的浮誇裝潢,只有深色木牆、暖光與一整面俯瞰霧津夜景的落地窗。餐桌不大,兩個座位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謝瀾坐在靠窗那側,身後是被夜色切得冷亮的城市。
他今晚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最上方一顆扣子。及肩黑髮鬆散地向後攏著,冷白膚色在暖光裡仍顯得清透,眉眼比鏡頭中更深,也更難從中看出情緒。
殷芪的腳步只停了極短的一瞬。
她見過很多外形出眾的男人。拍短片的模特兒、主動聯絡她的男藝人、品牌活動裡衣著昂貴的富家子弟,其中不乏知道自己好看,也擅長利用那張臉的人。
可謝瀾坐在那裡,甚至不需要刻意看她,便讓整個空間的重心落在他身上。
比新聞裡還要好看。
「謝總。」
殷芪露出一個練習過很多次的笑容,自然得幾乎看不出刻意。
謝瀾起身,替她拉開對面的椅子。
「請坐。」
聲音溫和,禮數周全,沒有半點掌權者應有的傲慢。
「謝謝。」
殷芪坐下時,黑色貼身長裙沿著腿側開衩微微分開。她今晚沒有選媒體最熟悉的亮色,而是穿了一件設計簡潔的黑裙,領口很低,露出的皮膚與曲線比任何裝飾都醒目。她知道過度用力會顯得廉價,也知道在真正看慣漂亮女人的男人面前,什麼程度才剛好。
謝瀾回到座位,視線從她臉上落過,停留的時間足夠表示欣賞,卻沒有久到失禮。
「還習慣寰映的安排嗎?」
「忙得有點不真實。」殷芪笑了笑,「不過我等這種忙碌很久了。」
侍者上前斟酒。
前菜送來後,兩人的談話仍只圍繞工作。
謝瀾問她過去的網路內容由誰企劃、在幾個劇組裡實際做過什麼、能不能適應密集訓練,也問她是否明白寰映替她安排的形象會帶來什麼樣的議論。
問題不尖銳,甚至稱得上體貼,卻沒有一句多餘。
殷芪早就準備過答案。
她說自己不怕辛苦,也不怕被罵;說性感只是她選擇表達自己的方式,不代表她除了身材什麼都沒有。她提起早年在片場候上一整天,最後只留下兩句台詞的經歷,語氣裡沒有抱怨,只說自己想演戲,也想站上更大的舞台。最後,她又適時收斂鋒芒,表示願意聽從公司的專業安排。
「網路內容由妳自己決定鏡頭。」謝瀾說,「妳待過劇組,應該知道真正拍戲時,導演不會永遠選妳最漂亮的角度,也不會因為妳不喜歡就改戲。妳現在網路上的聲量,未必能替妳演好下一個角色。」
「我明白。」
「真的明白?」
殷芪停了一下。
那聲詢問不重,甚至聽不出質疑,可她仍本能地坐直了些。
「我沒有受過完整的表演訓練,接到的角色也都不大,這是事實。」她說,「但每個劇組交給我的戲,我都有好好做完。我可以試鏡,也不怕繼續從配角磨起。只要公司肯讓我進到真正好的製作裡,我會證明自己不只會面對手機鏡頭。」
謝瀾看了她兩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有幾分是真的。
「至少妳知道自己缺什麼。」
只是一句稱不上誇獎的評語,卻讓殷芪肩膀鬆了一點。
謝瀾沒有承諾角色,也沒有提那部戲真正的選角進度。可他既沒有否定,就代表這扇門仍然開著。
「我知道自己還有很多要學。」她看著謝瀾,「只要有人願意給我機會,我什麼都可以試。」
謝瀾端起酒杯,淡淡笑了一下。
「什麼都可以?」
明明只是重複她說過的話,從他口中問出來,意思卻像突然多了一層。
殷芪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在不讓謝總失望的前提下。」
謝瀾沒有接話,只將杯中的酒喝了一口。
沉默沒有讓他顯得尷尬,反而迫使坐在對面的人主動填補空白。
殷芪很快便笑著換了話題。
她問起下一季的影視計畫,試探自己有沒有機會參與;又問公司替她推掉某個網路節目的理由。謝瀾回答得不多,卻對她的數據與受眾熟悉得超出她預期,連她半年前一支忽然爆紅、後來又被平台降低觸及的影片都知道。
那份熟悉讓她更加確定,自己不是只憑一時熱度被經紀部簽下的人。
謝瀾真的注意過她。
這個認知比酒更快地燒熱了她的血液。
主餐撤下後,侍者送來甜點。殷芪只吃了兩口便放下銀匙,似乎終於厭倦公事公辦的距離。
「謝總會親自跟每個新人吃飯嗎?」她問。
「不會。」
答案來得乾脆。
殷芪眼底的笑意更明顯了。
「那我可以認為,自己有一點特別嗎?」
謝瀾靠向椅背,望著她。
「妳希望是?」
殷芪笑出聲,抬手將落到胸前的一縷長髮撥到肩後。
「我只是覺得,機會來了就該抓住。」
她說這句話時微微向前傾身,本就低敞的領口隨動作壓得更低,胸前飽滿的弧度也隨之更清晰地映入視線。暖光沿著鎖骨滑下,在裸露的肌膚與深陷的曲線間停留,香水的氣息隔著桌面,緩慢地逼近。
謝瀾的目光順著她的動作落下一瞬,又不疾不徐地回到她臉上。
沒有閃避,也沒有被逮到偷看的狼狽。
那一眼坦然得近乎放肆,偏偏他神情仍舊溫和,讓殷芪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成功引起了他的興趣,還是從進門開始,便一直在他的審視之下。
她喜歡這種不確定。
也相信自己有辦法把它推向想要的答案。
「我在鏡頭上看過謝總很多次。」她托著下巴,聲音比剛才更輕,「早知道本人差這麼多,我應該更早想辦法來寰映。」
「差很多?」
「鏡頭沒有拍出全部。」
「妳很會說話。」
「那要看對誰。」
謝瀾唇邊仍帶著淺淡笑意,像是很有耐心地聽她說完。
殷芪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她繞過桌角,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夜景,又像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轉過身。
「從這裡看,霧津好像很小。」
「站得夠高,都會有這種錯覺。」
「是錯覺嗎?」
她倚著窗邊問,裙側開衩露出修長的腿。話音落下後,她沒有回到原來的座位,而是走向謝瀾這一側。
高跟鞋停在他身旁。
「我以為謝總會說,對您來講不是。」
謝瀾抬眼看她。
距離拉近後,殷芪才發現那雙狹長黑眸帶來的壓迫感遠比隔著餐桌時清晰。可他沒有命令她退開,也沒有刻意碰她,只是安靜地等著,看她還打算做什麼。
他的放任被她理解成默許。
殷芪俯下身,一隻手撐住椅背,另一隻手輕輕落在他的西裝袖口。她的髮尾滑過肩側,香氣隨之落下,兩人的距離近到她只要再低一點,便能碰到他的臉。
「謝總親自約我過來,」她望著他,唇角帶笑,「應該不只是想聽我背那些經紀人教過的答案吧?」
謝瀾沒有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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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瀾看著近在眼前的殷芪。
她大概仍以為,那次「突然被看見」,只是運氣終於落到了自己身上。
那份候選名單曾在他手裡停留不到一分鐘。他圈下她的名字,經紀部便在第二天發出接觸邀請。簽約後率先釋出的照片、娛樂版面的標題、被重新推上熱門的舊影片、重新剪輯傳播的演出片段,以及接連出現的品牌邀約,也都不是命運忽然眷顧了她。
寰映若想讓一個人被看見,有的是方法。
而他若想讓熱度消失,也只需要一句話。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女人。
知道什麼時候該示弱,什麼時候該展露野心;懂得把身體變成籌碼,又不肯讓自己看起來像在交易。她們通常相信,只要能讓他多看一眼,便能從他手中換到別人拿不到的東西。
殷芪不是其中最漂亮的,也不是最會誘惑人的。
但她足夠年輕,足夠大膽,對名利的渴望也足夠清楚。
這讓她很好懂。
她眼裡的試探、慾望與自以為藏得很好的企圖,在他看來都清楚得近乎乏味。
她想要角色、資源、名氣,也想確認自己能不能成為被他另眼相看的那一個。她以為此刻主動靠近的是自己,甚至已經想好要拿什麼交換。
可從她收到寰映第一封邀請開始,方向便從來不是由她決定。
謝瀾垂眸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袖口上的手。
再抬眼時,他面上緩緩露出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