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引蛇出洞
京城長街上的積雪被潑了厚厚一層爐灰,踩上去發出黏膩而沉悶的聲響。
東宮易主的消息像一陣腥風,一夜之間吹遍了朱雀大街的每一處朱門繡戶。端王府門前車馬闐咽,平日裡在朝堂上自詡清流的官員們裹著厚重的大氅,踩著尚未化凍的薄冰,爭先恐後地將拜帖塞進門房管事的手裡。
死牢那一夜過後,虞清換下那身被地牢青苔沾染的衣衫,依舊穿了一件洗得泛白的月白長衫。
他身量清瘦,穿著這身寬大的素服,愈發顯得肩頸線條單薄修長。穿過端王府抄手游廊時,冷冽的穿堂風吹得她袍角獵獵作響,那抹素白在滿府張燈結綵的猩紅喜慶中,顯得格格不入。
「少詹事留步。」
引路的小廝在雕花楠木長廊前停下腳步,腰彎得極低,眼神裡卻帶著上位者奴僕特有的審視:
「王爺正在暖閣內與幾位大人商議要務,吩咐過,若是東宮來的人……先在外廊候著。」
這是一記下馬威。
大雪紛飛,廊外的冰溜子足有半尺長。寒氣順著靴底直往骨縫裡鑽,虞清卻只是神色如常地將雙手攏入袖中,微微垂下眼睫。
少年眉眼清雋如墨染,長睫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青影,安靜地立在風雪階前,脊背挺得像是一株覆滿冬雪的寒竹。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暖閣的厚重氈簾才被內侍掀開。
一股混雜著龍涎香與炭火的燥熱氣息撲面而來,端王蕭景琰身著一襲深紫四爪織錦蟒袍,腰繫羊脂白玉帶,端坐在紫檀透雕羅漢床上。
他生得面若冠玉,眉目間帶著一股天潢貴胄的溫和寬厚,與死牢中那個宛若厲鬼的蕭景珩截然不同。
「子嫵,快進來。」
見到階前立著的白衣少年,蕭景琰立刻揮退了兩側的侍從,親自起身迎至門檻處。男人的目光落在虞清微泛薄紅的指尖上,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心疼:
「外頭下著暴雪,底下奴才不懂事,竟讓你在外頭凍了這麼久。快坐到地龍旁暖暖身子。」
這份如沐春風的關切,尋常人若遇上,恐怕早已感激涕零。
虞清嫵卻在進門的三步外停下,掀袍跪地,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
「罪臣虞清,叩見端王殿下。罪臣身帶東宮濁氣,不敢污了王爺的暖閣。」
蕭景琰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頓了片刻,隨即輕笑了一聲,轉動著手腕上的沉香木串珠,慢慢走回羅漢床前坐下。那副溫潤如玉的面具下,一雙陰翳的眸子居高臨下地在虞清身上寸寸刮過:
「子嫵何出此言?皇兄犯下彌天大罪,父皇震怒將其打入宗人府,那是他咎由自取。而你……虞家當年蒙冤,你為保家族勉力支撐門楣,本王素來敬重你的才學與風骨。今日你肯入本王這端王府,孤心甚慰。」
話音未落,蕭景琰的身子微微前傾,語調壓低,帶著試探與誘惑:
「聽聞……昨夜宗人府落了重鎖之後,有人見到一盞宮燈,在死牢門前停了半炷香的功夫。」
外頭的風雪聲在這一瞬被擋在厚重的氈簾外,暖閣裡靜得令人窒息。
虞清長睫輕輕一顫,自廣袖中取出那卷用素絹包裹的物什,雙手捧過頭頂:
「王爺明鑒。臣昨夜冒死前往宗人府,只為求證一事——廢太子蕭景珩,是否當真已到了窮途末路。」
蕭景琰眸光驟然一厲:「結果如何?」
「暴虐無道,心智已失。」
少年清冷的嗓音在大理石地面上平穩散開,字字如刀:
「臣踏入死牢時,他正以玄鐵鐐銬狂砸石壁,口中叫囂著若得脫困,必教乾清宮血流成河。臣方知曉,以往盲從東宮,實乃盲人瞎馬、自取滅亡。」
虞清抬起雙手,將絹布寸寸揭開,露出了裡頭那一枚半掌大小、泛著森然烏光的青銅兵符殘片,以及一封泛黃的羊皮密信。
「這是東宮隱藏於北境三萬暗衛的調令殘符,以及……蕭景珩與北境叛軍往來的親筆手劄。」
蕭景琰的呼吸在看到兵符與密信的剎那驟然加粗。
男人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至虞清嫵面前,一把奪過那封羊皮紙!
紙上字跡凌厲峭拔,鐵畫銀鉤,確鑿無疑正是蕭景珩獨步天下的狂草手筆。信中語句大逆不道,詳述了如何在老皇帝壽誕之日,內外合圍奪取禁軍虎符的狂妄圖謀。
「好……好!」
蕭景琰指節捏得泛白,激動得眼底泛起一層薄紅。此前搜出的烏木巫蠱草偶固然能讓老皇帝震怒,但終究缺少實質的軍權勾結鐵證。如今有了這封密信與兵符殘片,三日後的三堂會審,蕭景珩就算長了通天的本事,也絕無翻盤的可能!
「子嫵,你立了大功。」
蕭景琰眼中滿是狂喜,伸手便要去扶地上的白衣少年:
「待三日後金鑾殿定讞,東宮印璽易主,本王定上奏父皇,為你虞家徹底平反昭雪!這工部侍郎的位置,便是本王給你的酬勞!」
然而,男人的手掌剛要觸碰到少年單薄的肩頭,虞清卻極其自然地朝著地面深拜下去,以叩首之姿避開了那隻手:
「罪臣不敢居功。臣只求三堂會審之日,王爺當著文武百官與陛下的面呈上此信時,能給罪臣一個指證逆黨的機會,讓罪臣親口洗脫虞家身上的從逆之罪。」
蕭景琰看著空懸的掌心,再看看眼前伏在地上、身姿纖細得近乎脆弱的白衣少年,心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
聰慧、沉靜,在絕境中精準地抓住唯一的生路,哪怕背叛舊主也做得這般滴水不漏。
這樣的人才,若是收入囊中,日後登基必是一柄極好用的利刃。
「好,本王允你。」
蕭景琰撫掌大笑,將那封淬了「百濯沉香」的密信珍而重之腸收入袖中:
「三日後,金鑾殿上,本王許你親手送蕭景珩上斷頭臺!」
……
走出端王府朱紅大門時,紛揚的大雪落了虞清滿身。
長街深處,停著一輛極不起眼的青帷小馬車。
虞清踏雪而行,步履輕緩地踩上腳踏,掀簾鑽進了車廂內部。
車廂內沒有點燈,唯有一股清冷微苦的草木香氣在狹窄的空間裡浮動。
【偏執猜忌度:92%(困獸疑雲,深陷自棄)。】
【心魔妄念值:12%(深淵初窺,明月入懷)。】
【當前主線任務進度:第二卷「金殿翻案」前置節點已達成。】
虞清在黑暗中微啟雙眸,指尖輕輕拂去袖口沾染上的微末殘雪。
九十二的猜忌,十二的妄念。
蕭景珩此時此刻坐在死牢裡,心裡大概還在反覆盤算著她何時會帶著毒酒去取他的性命。這頭滿身傷痕的惡犬,只有等到三日後金鑾殿的大門重重推開,看見那輪被他懷疑了一千遍的明月,親手將構陷他的劊子手送上斷頭臺時,骨血裡的狂躁與多疑,才會徹底潰不成軍。
車輪在積雪的長街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轍痕,朝著風雪未歇的皇城深處緩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