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安魂之香
自那夜於太子案前挽袖研墨、共核六部折子起,東宮的規矩便悄然改了。
儲君給了他近侍參政之權,卻又在心防未盡處留了一道坎——
明德殿深處的龍榻寢閣與內廷司筆的偏几之間,特意立起了一道八扇花梨木折疊屏風。
既阻隔了君臣同處一室的逾矩窺探,又教那抹清苦的草藥墨香,能夜夜穿透木雕縫隙,無聲漫進帳幔深處。
連日來,戶部度支司這道口子撕得極為慘烈。沈青鸞率黑山鐵騎以清核北疆軍餉為名,扣押了度支司近十年的出入暗帳;蕭景珩則在朝堂上恪守「情有可原」的姿態,不顯山不露水,任由宗人府與刑部自相傾軋。
待到滿朝文武回過神時,端王蕭景琰在朝中苦心經營的錢糧命脈,已被這柄藏在暗處的鈍刀生生削去了半壁。
子夜,深宮萬籟俱寂。
明德殿深處的地龍燒得並不旺,四角泛著沁骨的寒意。重重明黃幔帳後,偶爾傳出一聲壓抑而沉悶的翻身聲,伴隨著粗重紊亂的吸氣。
屏風後,虞清擱下了硃筆。
長案上一燈如豆,照著少年清雋安靜的側顏。他身著洗得極薄的月白單衫,領口整肅地掩至喉下,烏黑的長髮隨意用一根青綢帶紮在腦後。連日批閱密折,他眼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影,更顯得肌膚如霜雪般冷白透明。
『子時三刻,第三次輾轉。』
虞清垂著長睫,心神微動:
『度支司大案已定,端王黨羽被連根拔起,他的心神防線在國事上漸漸鬆弛,肉身上的宿疾便會乘虛而入。冷宮留下的陰寒之症,加上多年奪嫡積累的狂躁,他這具身子早已熬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一個習慣了在刀口舔血、夜不能寐的瘋批惡犬,最需要的不是錦上添花的美貌,而是能在他在崩潰瀕死之時,給他一方可以閉眼喘息的安魂之所。
虞清起身,動作極輕地從隨身攜帶的青布小囊中取出幾味乾草藥:佩蘭、遠志、柏子仁,以及一小截曬乾的苦竹根。
他沒有取用內廷配給的珍貴沉香,只是將這些尋常草藥放在白瓷研缽中,用玉杵一下、一下地緩慢研碎。
微苦而清冽的草木香氣,在冰冷幽暗的殿內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誰?」
重幔深處,驟然響起一聲沙啞暴戾的低喝!
伴隨著一陣極急促的衣料窸窣聲,蕭景珩已單手掀開帳幔踏了出來。男人未著外袍,僅穿著一件玄黑中單,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凌厲鎖骨與起伏劇烈的胸膛。
他墨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冷玉般的面龐上覆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眼角深處密布著可怖的猩紅血絲。
更要命的是,男人的右手中,倒提著一柄三尺寒光森然的龍泉短劍。
那雙狹長平直的鳳眸在黑暗中掃過來時,帶著瀕臨崩潰邊緣的狂亂與殺戮欲,彷彿只要眼前的陰影有一絲異動,那柄利刃便會毫不猶豫地割開對方的咽喉。
然而,當劍尖在昏暗的燭光中觸及那一抹纖細乾淨的素白時,凌厲的劍勢猛地頓在了半空。
「虞清?」
蕭景珩劇烈喘息著,額角滲出一層冷汗,宿疾帶來的劇痛像是一柄生鏽的鈍銼,反覆銼著他的識海。他盯著立在香案前的少年,嗓音粗嘎如砂石相磨:
「夜半三更……你在這殿內鬼鬼祟祟擺弄什麼?」
虞清放下手中的玉杵,素手輕撫衣褶,坦然上前,在長劍寒芒所及的三步之外停下,躬身行禮:
「啟稟殿下,臣聽聞殿下寢不安席,特製了一劑安神散。」
「安神散?」
蕭景珩冷笑了一聲,手腕微動,短劍「鏘」的一聲插回案邊的劍鞘中。男人邁著沉重煩躁的步履走近,周身散發著上位者居高臨下的暴戾壓迫:
「太醫院給孤開過的安神方子堆起來能壓斷御道,百年野參、極品紫河車、西域曼陀羅……無一管用。你當真以為,憑你這幾片路邊野草,就能壓得住孤這條命裡的孽障?」
男人行至近前,垂下那雙泛著血煞之氣的鳳眸,死死盯著少年那張毫無懼色的臉。
距離太近了。
近到蕭景珩能清晰地嗅到眼前這少年身上那股乾淨、清寒的草藥冷香。那香氣不像深宮裡那些帶著算計與諂媚的脂粉香,它清冽得像深山清晨融化的初雪,順著鼻息鑽進來時,竟奇跡般地教他太陽穴突突跳動的劇痛緩和了極其微弱的一絲。
「太醫院的方子求的是『猛藥鎮魂』,用的多是虎狼之物。」
虞清垂著眸,清透平緩的嗓音在幽暗的大殿裡淌開:
「殿下的宿疾源自幼年積寒,心火旺而腎水衰,猶如枯木逢烈火。猛藥催鎮,只會火上澆油,引得識海神思愈發狂亂。」
少年一邊說著,一邊取過案上一方素淨的銅香焙,將研磨得極細的草藥粉末輕輕鋪在燃盡的銀絲炭灰之上。
沒有濃烈的煙氣,只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白冷霧緩緩升騰。
「這味藥不入肺腑,只藉炭溫揮發草氣。佩蘭醒脾化濁,苦竹清熱瀉火。」
虞清抬起頭,那一雙宛若寒潭秋水般的墨眸直直看向眼前滿面疲憊暴虐的儲君:
「殿下若信得過臣,不妨回榻上躺下。臣為殿下燃著這爐香,守在此處。」
蕭景珩定定地看著他。
眼前的白衣少年身量單薄,站得筆挺端正,明明是個從七品爬上來的微末臣子,可在那雙通透乾淨的眼睛裡,他找不出一絲一毫天下人看著他時的恐懼、厭憎或防備。
那雙眼底,只有純粹至極的專注,彷彿整座江山、滿朝殺伐,都抵不過眼前這一盞能讓他睡上一刻鐘的微末草藥。
長久的死寂在大殿深處蔓延。
蕭景珩胸腔裡的狂暴殺意在不知不覺中寸寸瓦解。他閉了閉乾澀發疼的鳳眸,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是轉過身,踩著沉重微浮的步伐走回龍榻邊,合衣倒了下去。
「殿內不留內侍。」男人的聲音隔著重重帳幔傳出,低沉而沙啞,「孤若被噩夢魘住,手中劍認不得人。」
「臣明白。」
虞清取來一方小巧的銅手爐,添了少許炭火,隨後抱著那隻小小的香焙,緩步穿過重重垂地的明黃幔帳,行至龍榻外側的腳踏旁。
少年沒有逾矩登榻,只是平靜地拂開衣擺,在冰涼的腳踏旁屈膝盤坐了下來。
他將香焙置於榻側的小几上,一手支著額角,另一手輕輕翻開一本並未合上的兵部冊籍,在微弱的夜明珠光暈下,安靜地翻閱著。
青白的草木冷香一點點漫過重幔。
榻上的男人原本緊繃如鐵的脊背,在那股微苦清寒的氣息包裹下,竟慢慢鬆弛了下來。
六年了。
自冷宮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以來,蕭景珩從未在任何人身側閉上過眼。他的榻邊永遠藏著暗刃,他的長夜永遠充斥著生母慘死時的嘶嚎與手足奪嫡的血腥。只要闔眼,便是無休無止的凌遲幻象。
可今夜,隔著一層薄薄的素紗帳,那個清瘦單薄的白衣身影就坐在他伸手可及的咫尺之處。
紙頁翻動的微弱沙沙聲,伴著少年極其清淺平穩的呼吸,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無形結界,將殿外所有的魑魅魍魎與殺伐血腥,統統擋在了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太傅的千金蘇芷柔曾給他送過無數名貴的安神囊,端王蕭景琰曾假意獻過西域的沉睡奇香。
可唯有這一捧寒窗下磨出來的苦草香,唯有這個連一把短匕都握不穩的病弱臣子,能讓他那顆在深淵泥淖裡浸泡得鮮血淋漓的心,尋得片刻真正的安寧。
蕭景珩的眼皮沉沉合上。
男人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緊鎖的眉心終於在六年的酷刑中,緩緩舒展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夜風吹動殿頂的懸鈴,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清響。
榻上的男人在熟睡中無意識地側過身,修長的大手自明黃錦被中滑落,五指微屈,骨節分明的大手下意識地向前探出——
男人修長的指尖,無知無覺地勾住了腳踏旁那少年垂落於地的一截素白廣袖。
指骨在睡夢中收緊,將那一小片冰涼柔軟的衣料死死攥在掌心之中,像是在這無邊無際的深淵夢境裡,抓住了唯一一根能將他拉出苦海的浮木。
腳踏旁,虞清翻閱冊籍的手微微一頓。
少年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隻攥緊自己衣袖的大手上。
男人常年握刀的手指上布滿薄繭,腕間那一串暗紅血玉珠貼在她雪白的袖袍上,黑、白、紅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交織出一種近乎宿命般的詭譎微芒。
虞清沒有抽回衣袖。
他只是借著微弱的光暈,靜靜地看著榻上那個卸下了滿身戾氣與帝王威儀的男人。
【偏執猜忌度下降至:70%(卸甲成眠,初生依戀)。】
【心魔妄念值上升至:25%(明月入懷,暗香蝕骨)。】
少年眼尾那一抹天生的淡緋在暗影中泛著冷光,唇角極清淺地彎了一下,隨即重歸於平靜。
安心睡吧,蕭景珩。
這深宮是你的囚籠,這天下是你的戰場。
等你習慣了這輪明月的照拂,習慣了身邊唯有這襲白衣才能換得一夜好眠之時……這座天下與你這條瘋魔的命,便真正該交到我手中了。